?承平三十四年正月二十。

    在宮里忙的天昏地暗的牛大壯,終于能在親衛(wèi)營自己屋里歇口氣,他的兩個(gè)親兵之一程光進(jìn)來稟告。

    “將軍,府里張姨娘年前二十九,派人傳了口信進(jìn)來說，大娘一個(gè)人在家鄉(xiāng)青春虛度,她想派人去把大娘接來和將軍團(tuán)聚?！?br/>
    牛大壯揮揮手,程光揖手退下。程光這樣的親兵不屬于親衛(wèi)營，是由兵部調(diào)派過來的,專門幫將軍們跑腿傳話做些私事的。

    把顧默默接來,就是張婉兒的姨娘給出的主意。張姨娘覺得牛大壯既然害怕自家娘子,又從不提說接來，肯定是不喜歡。想來那村婦一定十分潑辣，和自己姑娘兩相對(duì)比，牛大壯難免會(huì)更加疼惜自己的姑娘。

    至于說那村婦來了不點(diǎn)頭，‘哈！’張姨娘一點(diǎn)都不擔(dān)心。自己的姑娘做妾,可是貴妃娘娘的意思，那村婦再潑敢違逆貴妃娘娘？

    牛大壯坐在屋里靜思：馬上三個(gè)月了，劉青城還沒有回來，娘子,你到底有什么秘密？但是不管有什么秘密,必須把顧默默馬上接來。

    宮外的當(dāng)然算不上什么，可是牛大壯天天跟著承平帝,貴妃已經(jīng)明里暗里說了好幾次張婉兒,眼看捂不住。

    牛大壯換上便衣,騎馬去找岳紹輝。

    “你要接你娘子來？”岳紹輝皺眉，劉青城還沒有回來，耽誤的越久說明顧默默的身份越有問題。

    “是，無論如何，末將都是要和娘子共度一生的，早晚都要接來。如今她身份不明，末將會(huì)注意自己的言辭，不會(huì)說不該說的話?！迸４髩褟澭臼帧?br/>
    岳紹輝背著手來回踱了幾步，停下側(cè)身對(duì)牛大壯說到：“等你娘子入京，我就派人到她身邊，一為監(jiān)視，二為咱們傳遞消息。”

    “是”

    說完岳紹輝走進(jìn)牛大壯，拍拍還在彎腰揖手的他：“大壯?！?br/>
    牛大壯抬起頭“我知道。”

    出了將軍府，牛大壯春風(fēng)滿面的騎馬，去街上的裁縫鋪，進(jìn)門就嚷嚷：“掌柜的，幫我裁兩身比較雅致的衣裳。”

    掌柜的看著客人魁梧的身形，和滿臉的絡(luò)腮胡，有些為難的說：“客官的身形，穿華麗些反倒好看?！?br/>
    “好不好看無所謂，我家娘子喜歡雅致的，本將就要穿的雅致些。”

    然后又是首飾鋪?zhàn)樱骸罢乒竦哪眯r(shí)新的首飾來，本將的娘子要來京城，本將要買首飾討娘子歡心。”

    ……不過幾日，京里人都知道御林軍的牛將軍，遠(yuǎn)在鄉(xiāng)下的娘子要來了。最主要的是這位娘子，非常得夫君喜愛，喜愛到牛將軍一開口就是我家娘子。

    這些話被出來買菜的紅拂聽到，忍不住酸了一句：“其實(shí)牛娘子潑辣得很，牛將軍害怕她才不得不討好?！?br/>
    “不能吧，牛將軍可是將軍啊，還是打過仗的將軍。”賣菜的小販不信的搖頭。

    紅拂笑嗤：“怎么不能？我家小姐是牛將軍的妾室，沒有大娘點(diǎn)頭，牛將軍都不敢來看一眼。”

    “姑娘凈瞎說，牛將軍這么害怕，還納什么妾？”小販笑著搖頭，整理自己擔(dān)籠里的菜。

    “騙你做什么，我家小姐是貴妃娘娘……”

    又是一年三月暮春時(shí)節(jié)，杏花村的人都脫下冬裝換上春衣。有些性急愛俏的年輕姑娘小伙，都換上了單薄漂亮的夏衣。

    蛋蛋已經(jīng)滿五歲，黑黑的頭發(fā)用紅頭繩扎了一個(gè)朝天辮，上身淺綠夾衣，下身深綠夾褲。

    “娘~”他手里提著一只燕子風(fēng)箏，站在院子里等顧默默。

    顧默默身穿淺青色素面夾衣，下系一條藍(lán)色素面布裙，鬢間簪了一支銀海棠，頰邊晃著一對(duì)小小的銀耳墜。

    “蛋蛋，咱們?nèi)ツ睦锓棚L(fēng)箏？”顧默默從東屋出來笑著問道。

    “娘喜歡哪里？”

    顧默默不及回答，院外響起了一個(gè)熟悉的聲音：“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化裝成云游道士的劉青城，聽到這個(gè)聲音就頭疼：這個(gè)劉秀才實(shí)在是讓人無奈，嚇也嚇了打也打了，就是死活要來牛娘子這里。

    蛋蛋聽到這個(gè)聲音，走過來拉住顧默默的手：“娘~”

    顧默默摸摸蛋蛋的小腦袋笑笑，然后牽著他的手走出去。

    “劉相公，小婦人有禮了?！鳖櫮_院門，對(duì)還在吟詩的劉秀才屈膝。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十八歲的劉秀才，看著夢(mèng)中佳人有些癡迷“顧娘子……”

    “顧娘子住在渭水邊上，正合了‘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劉秀才有些臉紅的說道。

    顧默默心里無奈：怎么說都說不聽，幸虧他爹娘知道自己不會(huì)愿意，也是無奈，才由著他隔三差五就來院外念詩。

    “劉相公……”

    劉秀才連忙制止顧默默的話：“顧娘子，我知道你一嫌我年齡小，二不能入贅?？墒翘旎牡乩?，海枯石爛，你總會(huì)明白我的心意?，F(xiàn)在我只是偶爾來看看你……”

    “……現(xiàn)在看到了，快點(diǎn)回去讀書吧。”

    劉秀才腳下像生了根，他喃喃低語：“顧娘子今天真好看……”然后臉成了一塊紅布。

    一輛馬車停在顧默默不遠(yuǎn)處，這馬車不像村里的馬車為了拉東西方便，就是一輛大平板車。這是一輛還算不錯(cuò)的轎車。

    也許是感覺到自身的‘矜貴’，這輛車停到路中間，不和任何農(nóng)院挨近，車旁還跟著一個(gè)騎馬的男子。

    車停穩(wěn)后，車上的布簾拉開，從里邊露出一張中年婦人的臉，她問顧默默：“這里可是我家將軍的府??？”

    顧默默一愣：將軍，誰?。?br/>
    倒是一旁的劉秀才有些吃驚，他知道顧默默有一個(gè)去打仗，不知道還在不在的夫君，難道他做了將軍？劉秀才的臉慢慢變白。

    中年婦人就是張婉兒的奶娘程氏，她見顧默默不說話，不由多打量一眼：沒想到鄉(xiāng)下也有這樣好顏色的小娘子，就是沒有我家小姐白。

    “老身聽前邊鄉(xiāng)人說，我家將軍府邸就在此處，麻煩小娘子讓讓，容老身叫門?！背淌舷萝囎叩筋櫮媲?。

    顧默默……真的默了：“你家將軍叫什么？”

    程氏矜持的笑笑：“我家將軍姓牛名諱大壯。”

    ?。?！

    果然是，劉秀才慘白一張臉拱手告辭：“顧娘子，不，牛娘子，告辭。”說完轉(zhuǎn)身失魂落魄的走了。

    程氏好笑的看了一眼踉蹌的青年公子，這是怎么了？總不能被自家將軍的名頭嚇到了。

    心里笑過后，忽然反應(yīng)過來……顧娘子……牛娘子……

    她驚訝的睜大眼睛，這樣一個(gè)清婉的小娘子，就是姨娘說的鄉(xiāng)下潑婦？

    她很快換上笑臉問道：“小娘子莫不是我家將軍的妻子，這位可是將軍的大少爺，不知名諱？”

    “陳慶年”顧默默淡淡的說。

    “原來是老身認(rèn)錯(cuò)人了，小娘子勿怪?！辈恍张?，程氏笑著松了一口氣。

    顧默默笑笑：“沒認(rèn)錯(cuò)?！?br/>
    “那是小娘子改嫁了。”驚喜的神色出現(xiàn)在程氏的臉上。

    顧默默在心里玩味程氏的表情，笑著說：“沒有，你家將軍派你回來做什么？”

    “大壯……回來了？”早就注意到這邊的陳明德，聽了一會(huì)，雙眼含淚哽咽不止“是、大、壯、回來了？”眼淚順著中年漢子臉上流下來。

    程光翻身下馬，牽著馬走到陳明德面前，拱手道：“老丈可是將軍的大舅，姓陳諱明德？”

    對(duì)門的牛家悄悄的閉緊院門。

    “是、是、是我，大壯這些年好嗎？”陳明德淚眼含希翼，雙手顫抖的抓住程光。

    程光連忙扶住他說：“在下程光乃是將軍的親兵，奉將軍之命，前來給老丈送信，并迎大娘進(jìn)京。”

    不一會(huì)杏花村的人都圍在了顧默默門前，眼里羨艷不止：這下顧默默就是官家娘子，只等著誥命加身。

    圍在一起也不是辦法，顧默默把幾個(gè)京城來的人，和九外爺、陳明德兩口子讓進(jìn)屋里。

    院外的劉青城有些疑惑，自己還沒有打聽出來牛娘子的身世，怎么就要接到京城？而且竟然還有暗衛(wèi)跟著？

    劉青城轉(zhuǎn)身就走，他沒有想到顧默默的身世這么難打探。當(dāng)初的牙婆不管怎么套話、利誘就是不肯說出顧默默的來歷，他得再想想辦法了。

    屋里最激動(dòng)的就是陳明德：“蛋蛋，就要見到你爹了，高興不？”陳明德愛憐的摸摸蛋蛋的腦袋“你爹長的又高又俊帥，比村里的小伙子都結(jié)實(shí)好看。”

    程光想想自己上官的樣子，保持沉默。

    程氏聽了倒是挺開心，自家小姐一直不情不愿，如今人家大娘生的不錯(cuò)，還有這樣招人疼的兒子。自家小姐再不上心這輩子就完了，要是牛將軍長的俊朗，沒準(zhǔn)小姐喜歡，上點(diǎn)心，還能有奔頭。

    晚上顧默默看著睡熟的蛋蛋，輕輕皺眉。她不想去京城，也不想做什么官家娘子，可是蛋蛋卻離不開她，她也舍不得蛋蛋有后娘。因此牛大壯的正妻位子，她還得占著。

    顧默默心里思索：占著沒問題，但是那個(gè)男人就算了，怎么才能讓他既不會(huì)休離自己，又對(duì)自己沒興趣？

    第二天一早，張臘梅就過來幫著收拾，送顧默默母子上京城：“大壯媳婦放心，大壯要是敢偏寵偏房二娘，你只管寫信回來，讓你大舅進(jìn)京打斷他的腿！”說完還意有所指的看向幫忙的程氏。

    程氏笑著說的和氣：“我家小姐和將軍都一心盼著大娘來呢，說不得這次來接大娘也是我家小姐的主意?！?br/>
    ……‘呵呵’這還沒怎么樣，就斗上了，無聊。顧默默沒接程氏的話茬，只是給張臘梅交代家里的事情。

    剛上路，程氏就喋喋不休的說話：“這車也是我家小姐的，家里的院子也是我家小姐的嫁妝。不過我家小姐，早早就替大娘收拾好屋子……”

    顧默默懶得理她只是問了一句：“你家的規(guī)矩便是奴仆和主人同車？”

    說的熱鬧的程氏訕訕的閉上嘴坐到車外。

    快到京城，程氏心里有些擔(dān)憂，顧默默壓過自家小姐的風(fēng)頭。就在客棧里串綴顧默默，什么樣的衣著打扮最時(shí)新。顧默默聽得嘴角含笑，頻頻點(diǎn)頭。

    娘子就要來了，牛大壯特意請(qǐng)了假，把自己收拾又收拾。裁縫鋪?zhàn)佣ㄗ龅难胖乱屡郏?dāng)然不會(huì)選。穿了岳紹輝府里針線房做的，藏藍(lán)色團(tuán)花暗紋錦袍，腰系白玉帶，頭戴黃金冠。

    臨出門把胡子梳的整整齊齊，連馬兒都是讓親兵刷洗過，換了新的鞍轡。整個(gè)人煥然一新，精神抖擻。

    四月的陽光明媚照人，四月的風(fēng)兒清爽柔和。牛大壯騎著馬飛揚(yáng)到郊外長亭，娘子要來了!

    一輛馬車咕嚕咕嚕緩緩駛來，程光先一步策馬過來稟告：“將軍，屬下把將軍家眷接到了?！?br/>
    牛大壯擺擺手，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馬車駛過來停下。他的心激動(dòng)不已：娘子來了。

    車門打開，程氏笑著從車?yán)锓龀鲆粋€(gè)人。

    牛大壯看著車上下來的人：暗黃的臉上涂著大紅的胭脂，穿著亮綠色的粗綢褙子，頭上戴了兩朵大紅絹花。

    牛大壯慢慢咧開嘴，笑出一口白牙：“娘子，你真好看。”說完一個(gè)熊抱。

    顧默默還沒看清人，就被抱進(jìn)懷里差點(diǎn)沒勒的岔氣。

    牛大壯在心里暗笑：跟夫君玩花樣是不對(du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