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來的時候悄無聲息,走的時候更是迅捷無比,留下衛(wèi)彥何浣塵并幾個聞聲而來的侍衛(wèi)面面相覷。
衛(wèi)彥沉下臉,把地上半死不活的黃衫青年拎到門口甩給侍衛(wèi),“砰”一聲關(guān)上房門。
她走到桌邊坐下,受傷的手掌上血肉模糊。
何浣塵自覺地翻出繃帶傷藥,用濕布細(xì)細(xì)擦洗,露出從中指縫切到腕骨翻卷著皮肉的傷痕。察覺到他的溫柔,衛(wèi)彥心中大為不解。
她空閑的手挽起何浣塵散落的長發(fā),手下露出他認(rèn)真細(xì)致的側(cè)臉。
“你沒事?”
他看上去沒有被人傷到。
“沒有。他們做好埋伏的時候我不在房間里。周泉進(jìn)去送東西,驚擾了他們。當(dāng)時我恰好在走廊上,聽到了您屋子里的動靜?!?br/>
“唔?!比龢亲呃?,還是二樓走廊?衛(wèi)彥沒問。
“你練過?我怎么不記得?!闭f實話她好像也沒有多關(guān)心人家的空閑時間,可王府是不可能教這些少年時就作為侍人培養(yǎng)的公子習(xí)武的。
衛(wèi)彥問完之后有些后悔,意料之中沒有聽到回答。
包扎之后,她沒事人一樣上了床。
何浣塵找到那只幫他打落匕首的木簪,往門口走去。
夜中有冷香。
門口處,何浣塵忽然頓下腳步:“當(dāng)年……宜歡宮里,王爺當(dāng)真沒有見過嗎?!?br/>
宜歡宮。
先皇曾為太子。他當(dāng)太子的年歲頗長。
他的父皇,跟他一樣,半輩子只得了一個兒子。與先皇那一朝外戚勢大不同,先皇的父親,是個十成十的癡情種子。
癡情不打緊,只要有一個聰明的,守規(guī)矩的小太子,臣子們都不會多說什么,頂多在帝王恩澤不廣上做點小文章。
宜歡宮前,梧桐花落得像雨。
端?;屎箢I(lǐng)了眾位女官,去聽說特別靈妙的一間寺廟求佛問道,半路上想起忘了帶日夜里抄出來的佛經(jīng),匆匆遣身邊的一個小宮女去取。
可巧,皇帝讓臣子叨擾的煩了,就尋思著自個兒來宜歡宮跟青梅竹馬的皇后談?wù)勑?,下下棋?br/>
棋當(dāng)然沒下成,三十多歲難得懷著少年心思的皇帝很不愉快。正憂愁嘆氣呢,突然一個受了驚黃鸝一般清婉的聲音傳來:“皇上恕罪,奴婢該死?!?br/>
皇帝是個憐香惜玉的人。
那小宮女杏眼微紅,眉彎新月,似是為春花逝去清減了的兩頰載著道不滿的風(fēng)花雪月。
于是皇帝再度癡起情來。
小小宮女寒門出身,一朝得道,滿眼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她驕矜,依附,并無根基,可她年輕。這么一個哭起來梨花帶雨,笑起來花枝亂顫的女子,不久竟位列四妃。
然而不幸的是,她前腳被醫(yī)官診了有孕,后腳就被送進(jìn)了冷宮。
好在她生了個女孩,沒被孩子出生當(dāng)天魂歸閻羅。
這個女孩的生母不為人所喜,許諾過一生一世的摯愛之人親手推她萬劫不復(fù)。那女子瘋瘋癲癲在冷宮里嗚咽了幾年,在一個寒燈初上,家家除舊迎新的夜里哭泣著離開。
那時端睿皇后的兒子,也就是先皇在一片歌功頌德,懇請吾皇廣納秀女的嘈雜聲中早早監(jiān)國,用皇帝出征的半年所積累的政績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那斜挑著的鳳目好似在說:我爹都說不要生了,有我一個還愁天下不安穩(wěn)?
年少輕狂的先皇沒有讓臣子失望,他提出了不少可行性較強(qiáng)的議案,很大程度上快速發(fā)展了本國的生產(chǎn)力。并在“太子”的權(quán)限下最大程度上提高了**集權(quán)。
臣子滿意了,百姓開心了,老皇帝卻不高興了。
這個時候,數(shù)年前宜歡宮一個接生的嬤嬤突然蹦跶出來說,皇上呀,當(dāng)年宜歡宮那個梧桐花一樣的女子您還記得嗎?她被人所逼,一條麻繩在冷宮里把自己吊死啦!
當(dāng)年位列四妃的女子是不是自己上吊死的老皇帝不知道,但查著查著他突然發(fā)現(xiàn),眼前這個舊愛生的孩子,怎么越看越像個男孩?
一石激起千層浪。宮中徹查,宮外抄家,一時之間人心惶惶。
但不管怎樣,這下子老皇帝總算有了兩個兒子。老皇帝很開懷。
先皇很大度,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兄弟很友好,兩兄弟一起上學(xué)一起玩耍,明里暗里也有較量,叫老皇帝歡快的度過了晚年,臨死之前大筆一揮宣布做了幾十年太子的先皇終于可以走馬上任了。
在那段梧桐花一樣張揚美好的日子里,那個從公主變成皇子的人,就是后來的的祁揚王,如今的攝政王學(xué)著禮法,習(xí)得武學(xué),享受著父皇庇佑,親兄關(guān)愛的至尊生活。
猶記漫天桐花,還是太子的先皇邀來三五知己,在端?;屎蟮谋M心招待下,談天說地,曠論古今。
興頭上,太子妃家里的一個小弟戲弄起整天跟著表兄在國子監(jiān)端端正正聽夫子教誨,簡直要跟書桌毛筆粘在一起的何家小少爺。他問道:“小不點,你知道劍有幾道刃,馬駒有多高嗎?”
何小公子鼓起了包子臉。
這時有人使眼色叫小太監(jiān)去宜歡宮哪個藏人的角落把那個想搶他大哥皇位的小賤人叫出來,一起看熱鬧。嘿,聽說那個小滑頭讓宜歡宮里德高望重的幾個公公吃了苦頭,溜出來教訓(xùn)一下也好。
這時何浣塵接過木劍,深吸了幾口氣,繃直了他瘦弱的手腳。
破空聲“唰唰”作響,斬落一簇又一簇的桐花,年幼的小皇子也出現(xiàn)了。
舀完水的小皇子慢慢放下擼起的、被井水打濕的袖子,一雙水潤的貓眼一樣黑亮的眸子看向桐花間談笑風(fēng)生,拍掌喝彩的一群少年。
他仰著頭,抿著嘴,一聲不發(fā)。
拿著木劍的少年動作流利暢快,憑著手上的暗勁時不時憑著木劍粗鈍的劍鋒斬落細(xì)小的樹枝,引來一疊聲的叫好。
有人在太子耳邊道:“殿下,皇后娘娘養(yǎng)在宜歡宮里的小皇子站在那邊呢?!?br/>
太子殿下朝那邊看去。
瘦弱,單薄,弱小。但眼神空洞而瘋狂。這是先皇對那個孩子的第一印象。
以致多年后,他將要撒手人寰,叫來信任的心腹,在聽政殿前香爐里,灑下聞則傷身久可致死的毒,一日日將那人催成暴戾、浮躁、殘忍的瘋子,然后在某一日功成,同他約見黃泉。
他要帶著不喜歡的弟弟上路,留人間富貴尊榮,給他真正的家人。
不管這人是他的兒子,還是他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