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江南月色

    “殿下，蘇舜華是始終是龍君玥的妻子。龍君玥并沒有休了她，所以名義上她是元芷國君的妻子。”

    聞言，昀若笑得更冷了?！皼]有休她？當初舜華嫁予他的時候，是公主身份。只有公主提出和離，哪有駙馬休妻的理？”

    一場唇槍舌戰(zhàn)，讓一干人等目瞪口呆。昀若偏私的態(tài)度讓眾人無話可說。沉寂了許久，有人問，“殿下，臣不明白，為何德高望重的婁先生，居然會幫一個失德敗行的女人？”

    “失德敗行？”昀若回頭掃視一圈，他并沒有聽出來剛才的聲音是誰?！皠倓偸钦l說本宮喪德敗行？”

    “殿下，末將不敢。末將是說那個女人”那將軍有些詞窮，緊張得語無倫次。昀若默默回眸，陰霾的眼掃過那人，然后回身在主座坐下。“舜華是我的王妃，你們說她喪德敗行，是想說本宮什么？荒淫無道？”沉默無聲，所有人都不敢再多說，只是緊緊盯著他們的八皇子。終于有人拱手，“殿下，你是我們的桑植的驕傲，卻為何執(zhí)意只要。這世間幾多紅顏？為什么非要是那個”?！?br/>
    “李將軍，弱水三千?！彼焓种е~頭，一絲倦怠，唇邊卻又一絲的笑意。為何才一刻不見，他已經(jīng)開始想念。哎，什么事情，一想到舜華，整個人放空，完全沒有將一干人等的話聽進去。聽進去了也很快忘了，他早知道若是被人得知，所要受的流言蜚語又何止失德敗行一句。

    “殿下，既然她不過是個女人，而且還曾經(jīng)已為人夫，為什么你執(zhí)意要娶她做我桑植的國母。你這樣如何服人。桑植這么大，難道就無法找到一個母儀天下的女人？”眾人連聲附和，就算是鐘情于她，也不必讓她貴若桑植國母。貴為皇子，有一件兩件風流韻事的算什么。他們這位皇子出了名的喜新厭舊，可是為什么這一次非要如此執(zhí)意。“殿下，你可以愛她，可以疼她，可是作為至高無上的皇帝陛下，不需要婦人之仁。所以龍君玥此番挑釁，我桑植不會不面對，但是八王妃就沒有必要留了?！?br/>
    “秦將軍此話差矣?！标廊粽瘩g，卻突然有人先他一步開口，“若是因著留下安趾公主而與龍君玥一戰(zhàn)。卻容不下一個風華絕代的女子。蘇舜華，江南一戰(zhàn)成名，忻城更是臨危不亂。這樣的女子，是安趾的傳奇，是安趾的驕傲，她卻被我們桑植所擁有。這是我們桑植的榮幸。”

    “將軍你的意思是我們就要保護她。為了她，八皇子會失去民心?！?br/>
    “八王妃德行如何，眾所周知。如果只是因為她的身份，那么桑植也未免太過小氣。她是安趾的驕傲，也可以是桑植的驕傲。她和殿下是天造地設的一對?！?br/>
    從眾口一詞到眾說紛紜，昀若卻一直是冷眼看著。一干人等再度陷入熱烈的討論中。而唯有昀若一個人靜靜地看著地圖。桑植真的擁有她嗎？這正是他最不想帶給她的傷害，不想她會因為而受到一絲一毫的譴責。為了一個女子，引起的兩國的作戰(zhàn)，不是她要的結(jié)局。她選擇而今的方式。就是不想做這千古罪人。而龍君玥想起他，昀若不由得擰眉。思忱的同時，他的手輕輕敲著桌面發(fā)出一陣輕輕的響聲。漸漸的整個議事廳靜了下來?！傲T了，都別說了，先解決江南的事才是正經(jīng)。各位討論的結(jié)果，江南，我們究竟要不要派人去？”

    “殿下，江南畢竟不是我桑植，讓他們內(nèi)斗，與我們而言沒有任何關系。若是派兵，興師動眾卻未必有人甘心前去?！?br/>
    “對，保衛(wèi)桑植是我們的職責，也是榮耀。派兵去江南?！?br/>
    “去江南不是幫他們，沒有聽過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殿下是要江南？”一片倒抽氣的聲音。昀若木然望著那一張地圖?！澳苷呔又?，本宮看中江南很久了，機不可失，不是嗎？”

    “殿下萬萬不可，我桑植沒有大江。沒有鍛煉水軍，加上對地勢的不熟悉，去也是送死。深入江南，只會陷入被動?！?br/>
    “本宮要你們?nèi)ナ墙o夜如初做援軍的，伺機而動?！彼穆曇舯洳粠б唤z一毫的猶豫，根本不給商量的余地。他們不想去江南，那么給他們一個去江南的理由。去了就知道想要拿下江南要付出多大的代價。所以他萬萬不能與江南夜如初為敵。這一次施以援手，來日，他就可以牽制龍君玥。龍君玥只要被牽制得愈久，這場戰(zhàn)就愈難打起來。這樣無謂的戰(zhàn)爭，兩國之間從建國開始，斷斷續(xù)續(xù)二三百年都沒有停過。到了他和龍君玥手里，雖然是不分上下，卻也是時有爭端。可是邊疆領土之爭本來就是正常。真的打起來也只是小規(guī)模的。而現(xiàn)在龍君玥挑起爭端，這么些年，桑植人因著河北十里地早就心里不服了，他這個時候挑釁，以桑植人的氣性肯善罷甘休才怪。這樣一來，在所難免。而夜如初那邊，被鄒子瑜拖著。如果沒有這一層障礙，龍君玥就必須要暫時壓下沖動。

    在舜華回來之前，他能拖得多久算多久。這四個月，若是有什么變動，他怕到時候做不到不告訴她?！暗钕碌囊馑际窍热ィ偃缓蟆薄！?br/>
    “本宮只問，誰敢去？”

    “殿下，末將愿意前往。”秦將軍當仁不讓。昀若抬眼看著她，輕輕一笑，“秦將軍，你決定了？”

    “定不負殿下所托。”信誓旦旦的口氣，昀若木然望著他，片刻后輕笑，“以秦將軍的意思，帶多少人馬才是應該？”剛剛他不是很堅決地反對，突然之間這么逆轉(zhuǎn)。究竟是因為害怕自己還是自己的話激起了他的斗志?！氨緦m當初選了你們做本宮的將士，是因為你們的能力還有忠心。如果你們開始懷疑本宮所做的決定，即使聽從了本宮的調(diào)遣也不會有好的成效?！?br/>
    秦將軍猛地跪了下來。“殿下，末將是絕對真心地聽從殿下的調(diào)令?！?br/>
    “殿下是桑植的靈魂，若是爾等不信殿下，又如何會誓死追隨。”一干將領，急切地表明立場。為了那一個女人，殿下已經(jīng)不甚正常，可是他眸光中的堅定還有那寵辱不驚的心，讓他們這一干將領深深折服。桑植一定要有人帶領他們崢嶸天下，那么八皇子無疑是他們最好的選擇。能和龍君玥并駕齊驅(qū)的，桑植皇室，目前找不到其他人。

    “既然信，那么就不要懷疑。你們有什么盡管只說?！彼а劭粗貙④?。他不由得作揖?！叭舻钕麓饝?，末將愿意帶兩萬人前往。”

    “本宮信你，擇日啟程吧。”昀若開口，將手中的地圖一撒，在架子上固定好。眾人圍聚在地圖前。一時之間慷慨激昂，眾人滔滔不絕。秦將軍從無名城出來。帶著兩萬人馬從桑植東南面，遠離忻城，從后進入江南夜如初所管轄之地。對于這一支兩萬人的部隊，夜如初是究竟是和態(tài)度，這一度讓秦將軍忐忑不安，這一日終于進了江南。在官道上的第一座城，宜城外大軍駐扎。而秦離一個人單槍匹馬進了宜城。如果說桑植與夜如初為敵，宜城絕對是和忻城一樣的地理位置。只是夜如初對這里似乎并不在意，只有寥寥幾百士兵駐守。城內(nèi)也是一派安詳，沒有什么特別之處。一匹馬，輕裝而進。這座城，秦離是第二次來。和兩個月前，幾乎沒有任何變化。和太守見過面之后，便在宜城暫時駐扎。

    怎料當夜，張清居然連夜趕了來。張清匆匆忙忙進了太守府，還沒來得及栓馬。那太守睡著了又突然滾著爬了起來，匆匆忙忙地跑來接人。張清已經(jīng)在花廳等著他了。太守迷迷糊糊地走了進來，卻根本不知道要說什么。張清抓著他的領子問道：“尹昀若派來的人在哪里？”

    “回大人，在西廂休息。”

    “他有說帶了多少人馬？”

    “兩萬。臣已經(jīng)派人去探查，明早就會知道了?！?br/>
    “明早？”張清的手擱在扶手，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動，一下一下的敲擊聲，讓這里的夜顯得那般死寂。死寂沉沉中帶著凝重的緊張感。凝結(jié)在心的那一股緊張無法排解。

    “大人，還是再等等吧。很快就有消息了。大人來只是為了知道秦將軍究竟帶了多少人嗎？”

    張清微微擰眉，抬頭看著他?！安皇且勾笕俗罱惺虏荒苡H自前來。我必須要讓秦將軍在這里停下腳步?！?br/>
    “臣下也是這么想的?！碧厣焓帜四ê?，還好他攔下來了。王城的姓氏都已經(jīng)改寫，他還在這里守著這座邊城，壓力很大。“那張大人親自來了，真是太好了。臣下也正猶豫是讓他們進去還是讓他們停在這里?！?br/>
    張清深吸了一口氣，“沒事了，你去休息吧?！?br/>
    太守恭敬退下。張清走出花廳，跟著府內(nèi)的侍從向著東廂走去。不經(jīng)意地抬頭望月，看見了那燦爛的月，月光落下，從他張開的指尖穿過，滲下了太多太多的哀愁。這個江南，月色依舊。月色朦朧中，他看不見前途，卻看見了一直執(zhí)著的心，在跳動著。

    八月，江南依舊溫和。偶爾會下小雨，卷起來一絲一點的秋寒。徹夜批改文書，體力不支，趴在案前睡著。有人走近為他批了外衫。輕微的動靜，他緩緩睜開了眼，抬頭看見身邊人，他微微一笑。“公主，你來啦？”

    “大人，你這樣徹夜不眠，熬壞了身體，還能有誰能坐鎮(zhèn)江南？”

    “多謝公主關心?！币宦晣@息，如同她名字一般晃晃悠悠明明暗暗?！耙勾笕擞秩绾畏且苋饲Ю镏?，到現(xiàn)在你依舊叫我公主，尊我為主，這又何苦。安趾覆滅，我都無所謂，你又為何還要在這里守著？這江南，這半壁江山你挾天子以令諸侯，還不如直接坐擁江山。難道夜大人連取而代之都不敢？”

    他沒有回答，只是淡然一笑。他本就無心權勢，留在這里等在這里，不過是因為她相信他。這半壁江山在等她回來，等她一個命令。安趾就算只殘留這半壁江山，也要等著她。他只知道，終有一天她會回來。這里有她的母妃，她不可能不來。如果他取而代之，那么與龍君玥又有何區(qū)別。如果連朋友都可以不守信，她一定不會回來了。所以他要守著這江南，等到來年春暖花開。

    看著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了，清幽漸漸開始不耐煩，怒氣沖沖地責問?！耙勾笕耍阄页苫槎嗑昧?？”

    驟然間這么一問，如初愣了片刻，而后恭敬地回答，“回公主，一年有余?！比⑺皇且驗樽屗残?，讓她知道無論如何他會為她守住江南。

    “既然這么久了，為什么你還是不肯正視我？”她的手輕輕地扶住了他的下巴，“還是你的心里從始至終都沒有我。娶我不過是因為你想要證明自己對安趾的忠誠。所以娶我將我當擺設放在家里？”

    “公主，你誤會了?！彼麚]開了她的手，笑得依舊溫婉，看著他對每個人都一模一樣的笑容，她恨恨咬牙?！皠e用這種溫柔的笑容對著我，只有我才明白你究竟有多絕情？”她說完恨恨轉(zhuǎn)身。如初低下頭，看著寫到一半的信。他絕情嗎？他不得不承認，可是她嫁來也是心不甘情不愿。很早之前就說好，她想走想要干什么，他都不會阻攔。她身為七公主在江南，就依舊還是七公主。到哪里都會得到尊重各。若是想要摒棄身份為所欲為，他也會支持。既然兩人都無心彼此，他不想勉強她同時也不勉強自己。伸手去沾墨，繼續(xù)寫信?？墒切睦锞褪怯行┰陝硬粚?。夜深了，困倦讓他眼睛幾乎滲淚。站起了身，推開了窗。有雨絲飄進，拍著他的臉頰。他微微合了合眼，然后伸了伸懶腰。張清已經(jīng)連夜趕往宜城，一天了，有什么消息也該來了。正想著，信就來了。他伸手拆了信，看著上頭的，微微擰起了眉。尹昀若這個人深不可測，他心底里在想些什么，他根本就猜不到。這一次來江南，他究竟是出于好心還是歹意。天上不會掉餡餅了，不能指望他真的幫得上什么忙。

    “大人，鄒子瑜將軍，不，是鄒子瑜那個叛徒派了使節(jié)?！?br/>
    “使節(jié)？他派使節(jié)，是想干什么？”禁不住有些氣憤，在下屬面前關于鄒子瑜的事，第一次露出暴躁的情緒。片刻后他伸手揉了揉眉毛。

    次日一早，江南現(xiàn)而今帶兵過千的將領都來了。如初已經(jīng)在等了，他手邊的茶已經(jīng)涼了。一干人等就坐，嚴謹有條理?！耙勾笕俗屛业冗^來是有什么想說的嗎？”

    “鄒子瑜派了使節(jié)，我想讓你們同我一起見見?！?br/>
    “那個叛徒居然還敢派人來？”看見這人這般的沖動，倒是如初一副從容不迫。

    “各為其主?！彼只謴土艘回灥睦潇o，聲音也聽不出情緒的起伏。所有人都在斟酌接下該說些什么。不過因著夜如初的淡定，所有人都淡定了。直到那個使節(jié)來了，一干人等也愛理不理的。導致那使節(jié)也不知道該先說些什么好？如初抬眸看見了那張眼熟的臉，居然是一早投誠的秦大人。他不冷不熱地開口?！澳闶莵硭褪裁吹模克蛻?zhàn)書還是來送死的？”

    眾人一驚，看向如初。那使節(jié)將手中的信遞給了他。“大人，鄒將軍吩咐我來，只是為了給你送一封信。這么些年鄒大人承蒙你關照?！?br/>
    “關照龍君玥，現(xiàn)元芷國主的拜把子大哥，不需要我的關照。還有使節(jié)大人，本來吧兩兵交戰(zhàn)不斬來使，你可知道這封信里寫了什么嗎？”如初在他面前揚了揚手中的信，一字一句地讀了出來?！耙勾笕?，定要殺了送信之人，否則他會將你在江南邊的一切都告知我。”

    “大人，我冤枉，這一路來，都是在官道上走，我沒有偵查地形，真的沒有?！睆膭倓傄婚_始聽到夜大人說鄒子瑜真正的身份開始，他都已經(jīng)有些戰(zhàn)戰(zhàn)兢兢了。原來鄒子瑜是龍君玥派了安插在江南多年的奸細。這個時候突然叛離，不是為了他自己。他又有后臺，根本就不需要他們這些小蝦米去投誠，所以特意派了他來送死。如初默然看著他，將手中的信塞回了信封，看著在場的所有人，借這個機會指桑罵槐?！把韵轮?，秦大人，你這么快倒戈，人家根本就不領情。是要你的命?！?br/>
    說著他的眼睛掃視了一圈，有些人微微低下了頭。這一次的會議，斬殺了姓秦的。行刑之后，侍衛(wèi)來報。如初將當場寫好的信遞給了信使。等到人皆散盡。張寅拿起了坐上那封信，拆開來看了一下，不禁嘟囔，“我就說我剛剛站在你后面，沒看見那句話。怎么突然就變了。現(xiàn)在是鄒子瑜寫信來和大人你解釋，為什么要說成那樣。你這樣平白無故殺了秦大人，人心惶惶。”

    “我這么做就是要他們明白想著投誠究竟有怎樣的后果。”現(xiàn)在的鄒子瑜一走，江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有多少將領在蠢蠢欲動，他心里有數(shù)。他們以為去了北岸就不會有事了。所以現(xiàn)在他將去北岸的后果展示給他們看，也就盡量杜絕了一些人兩邊不管的心態(tài)，堅定他們誓死于江南共存亡的意志。所以他才利用了鄒子瑜派使節(jié)來的機會。

    “大人，殺了秦大人，還會有另一個秦大人。”

    “現(xiàn)在鄒子瑜明顯是想要亂我軍心。所以必要的時候，我想我不得不采取措施?！?br/>
    張寅不了解，對于這些謀謀算算的事情，他是一點都不了解，“大人你想要干什么？”

    如初嘆了口氣，“希望局勢不要壞到那個份上。”

    張寅撇了撇嘴，“大人，你讓大哥去宜城，這里那么多兵你讓我一個人帶著？”如初伸手拍著他的肩，“你可以的，辛苦你了。”

    “大人，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同你說。皇后娘娘那里，一年了她早就已經(jīng)察覺到什么了。只是她一直沒說，天天愣愣地望著天，喃喃自語地也不知道說些什么？”

    “這事，就交由他們處理吧。你我都無能為力。”如初看著他，輕嘆，張寅還是有心的，也許是因為掛紀曾經(jīng)的主人吧，所以他總會關心一下在別院住著的皇后。

    “大人，關于夜華太子還活著的消息，今天已經(jīng)獲得證實，不是龍君玥在亂說，胡謅。而是確有其事。他現(xiàn)在舊都的青山那邊療養(yǎng)。但是重兵把守，人不得見?！?br/>
    “是嗎？”如初有些不知所措。安趾的前太子還活著，那么如果他來了江南的話，那么興起的正義之師將會是燎原之火?？墒撬蝗者€在舊都，在龍君玥手里，江南這邊就一日受制于人。挾天子之名義忠于的人居然在龍君玥手里。他們根本就不能興師。如果長此以往沒有興師的理由沒有真正稱帝的人，現(xiàn)在的各位將士看見自己沒有立功的機會會反。如果情勢所逼，他自己也不得不反。這是他不能做的。至少在舜華回來之前，他必須給她交代。

    “大人，你說我們是不是要試著去救太子殿下。不過我聽說他至今行動不便。所以救他出來是不可能了?！?br/>
    “他行動不便？”如初不甚了解，忍不住問。張寅一愣，繼而笑道：“殿下是因為去年龍君玥奪位之時中箭導致半身不遂，不能言語?！?br/>
    如初伸手扶額，為什么會這樣？這事若是讓舜華知道，她將會如何？“也就是現(xiàn)在殿下這種狀態(tài)就算聯(lián)系上了也沒有用?！?br/>
    “是的?！?br/>
    “那就不要再分人手在舊都。”以現(xiàn)在的境況，自保都已經(jīng)成了問題，若是各地分派人手，只會增加負擔。兩人這樣決定，卻不料在正午的時候，收到了一封讓他們從地獄躍上天堂的密函。他們以為無望的太子殿下，居然送來了密函。原來龍君玥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他偽裝的。他現(xiàn)在行動被限制別院，又不能露出馬腳。所以只能讓他的心腹寫了這份密函。目的就是讓他們不要輕舉妄動，一定要頂住。他會想辦法讓自己得到自由。這消息與如初而言，無疑是喜從天降。舊都，是龍君玥所不會防備的城。而他們的殿下沒事，是最值得慶幸的。此后，一切的事，他謀劃起來，也有了目標。不至于心里沒底。

    月，柔柔的光穿過雕花的木窗，落下的光是被切割的。她坐在門口，光裸的腳伸直，被月光照亮。她保持這樣的姿勢坐著已經(jīng)整整一個時辰了。偌大的房間只有她一個人。

    離開的這些日子，難得的清凈。當身邊沒有了他沒有了一切的煩惱，她呈現(xiàn)出一種空洞的狀態(tài)。她沒有去計算過了多少日子。每天吃了就曬曬太陽看看書。偶爾會請人來彈彈琴。這里有名的歌姬舞姬很多，大多是官宦人家的老爺叫去看人而不是聽琴的。倒是舜華整日里沒事可干，還請了繡娘。只是學了這么老久，不知道繡了多少日子，才繡了個不成樣子的荷包。荷包的一角歪歪扭扭的寫著舜華兩字。寫好了，仔細一看，簡直不堪入目，便命隨身的公公拿去丟了。錢逾是昀若選出來跟在她身邊的。她一切的事都是他打點的，時日一久，舜華就愈發(fā)的依賴。瑣瑣碎碎的事，她一概都交由他去管。在這住了些日子，舜華不自覺地覺得厭煩，叫了錢逾來問，“我們在這里住了多久了？”

    錢逾恭敬回道：“夫人，才八日?！?br/>
    舜華微微擰起了眉，“才八日，為何我竟是覺得過了那么久？”錢逾上前扶著她起身，“夫人在這坐了多久了，也不叫奴才來點燈。奴才還以為夫人你睡下了?！?br/>
    挺著個大肚子，舜華有些行走不便。她的手扶著桌案，“錢公公，幫我取些酸果，麻煩了。”

    “夫人言重，你先坐下，奴才這就去拿。”跟著他轉(zhuǎn)身離去。舜華推開了門，走進后院。夜，很靜，她抬眼看著月。這樣的日子，很平靜，可是好漫長。每一日都跟一年那么漫長，每一夜看著月亮都是一樣的。這些日子，她以為很長了，卻原來才過了十來日。走了整整三天，然后在這里落腳。

    “夫人，是要離開這里了嗎？”端了蜜餞，終于還是忍不住問出口。前段時才給殿下送了信，信才到吧，這會兒又要走。離開也好，再派一個人去送信，也好將夫人那個荷包寄給殿下?！胺蛉耍羰菦]事，給殿下寫寫信也好。”

    舜華沒有回答。連日來總是能收到他的信不斷。他說聚少離多，浮生若此。之所以不給回信，是因為不想波壞那一日的誓言。說好不聯(lián)系，他送信，她不回就不算是聯(lián)系。只是他偶爾洋洋灑灑偶爾只字片言，從中她可以猜測些這些天的始末。也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他的字里行間總有許多的無奈。他沒說可是她看得出來。外頭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她不曾過問，卻不代表她不關心。從來不和四鄰相交，也是因為她不想和任何人交談。正說話間，有人敲門。“夫人，奴才去看看是什么人?！?br/>
    “恩。”舜華無心地點頭。還沒見到人只聽見一陣哭泣聲還有錢公公趕人的聲音。舜華起身扶著腰走了出去。看見了那個人，是張陌生又熟悉的臉，抱著琵琶?！板X逾，我有跟你說我今天想聽曲子嗎？”

    “夫人，奴才沒有叫人。是這姑娘自己來的?！?br/>
    舜華抬眸看著她腫脹的臉，吃驚地撥開了身前的人。“錢逾，你看她，這是什么人下得了這樣的重手?！?br/>
    “夫人，讓奴才來，你小心身子?！?br/>
    舜華別開眼，“你扶著她進來，給她上些藥?！笨粗@樣的臉，舜華不忍再看。相對坐下，舜華自然而然地會問，“你是誰？”

    “回夫人，我是住你隔壁的臨近的歌姬。今夜突然有人闖入我家逼著我去太守府上，我不依就打。昨晚去了，今天又來。昨晚我還被傷了天，今天想要躲沒有地方，可不可以借貴府讓小女子躲一躲?！?br/>
    她含著淚光，看著舜華。被她這樣看著，舜華又怎么會覺得舒服。她唯一能夠做的，也只有讓她留下?！靶〗?，我家沒有仆人伺候，茶水也上得遲了。別介意?！?br/>
    “多謝夫人了。”她開口卻又站了起來，一直抱著她的琵琶。舜華深吸了一口氣，看她這樣子有些不忍?！靶〗?，不如坐下來，彈一曲。我很久沒聽人彈曲了?！?br/>
    “哪敢在夫人面前獻丑。聽說夫人請了這一帶最有名的歌姬。聽過她的，我的你又怎么能聽得下去。”她想要正兒八經(jīng)地說出來，可是一開口就聞見了那股酸酸的味道。舜華撲哧一笑，說她是年少輕狂也不為過，居然敢奪太守的邀約。這也罷了，居然被打成這樣還是不肯服輸。這樣的心情太耿直，只怕是又是一個苦命人才出來做歌姬謀生。這么一想便口下留情了?！澳阏f最有名卻沒有說是最好的。你心底里并沒有承認她是最好的?！彼慈A抬眼看著她，看著她晶亮的眸子閃爍了一下?！澳敲淳蛷棾鰜砦衣犅牎！?br/>
    她抬眼看著舜華，最終點了點頭，拘謹?shù)刈隆＠w手輕輕地拍了拍，然后開始彈。一開始她有些緊張，可是后來她漸漸地不緊張了。聽著她有些生澀，模仿痕跡又很強的彈法，舜華輕輕笑了。

    “夫人，為何發(fā)笑？”她問。舜華微微一笑，“你沒有師傅吧？”

    “我是自己練的，夫人怎么知道？”

    “從小就是在這絲竹管弦聲中長大的，不會彈至少會聽。”舜華抬眼看著她，“你很有天賦，可是沒有用。你不適合彈琴。”

    “為什么？”她不解。舜華微微一笑，“彈琴者為歌者，善舞者，都有一種媚態(tài)。媚態(tài)娛人，像你這樣一點都不想取悅聽的人，只顧著自己的想法，這樣的曲子，再美也不會有人欣賞。而我從你的曲子還沒有聽到悅耳的跡象，更不用說取悅了。”

    “媚態(tài)？你是覺得做個歌姬就要惺惺作態(tài)取悅于人？”她猛地站起了身，瞪著舜華?！澳銈兂錾砀蓛艟涂梢再瓢粒∧銈兙涂梢钥床黄鹑?，我若是逼不得已，我不會在這里，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可以逃出這里，我不想呆在這里，就算被人打成了這樣，帶上面紗還是要去”舜華默然望著她，年輕氣盛。她伸手想要撫摸一下她腫脹的臉頰，卻突然被他一手拍開。

    錢逾上前抓住了她的手?！靶〗?，你過分了?！彼慈A抬手，“錢逾，你嚇到她了。讓她繼續(xù)坐下把琴給彈完吧?！卞X逾微微一笑，請她坐下?！靶〗隳阕?，今日你來者是客。”

    看著他暗自生氣，舜華更是笑了，“錢逾，你何必與她計較，失了你的身份?！卞X逾回過身，有些憤憤不平?！胺蛉耍@個女子實在是不懂規(guī)矩。倒是來者是客，我倒是要倒杯清茶。不打擾夫人雅興了?！币膊欢嗾f，只是下去端茶。

    “夫人，你懷著孩子，看上去也好些個月了。怎么不見你家的相公？”

    “我家的事你這么上心？”舜華笑，一個生手，琴藝不好脾氣不好也不懂得尊重人，她是愈加的懷疑她究竟是不是個歌姬。這話一出口，她有些不好意思。“對不起，我不知關注你，是外頭有些關于你的流言蜚語。當然外頭的人不會傳進這院子。因為我聽說夫人這里根本就不接待客人，也沒有和四鄰有什么交往。但是夫人，你不是不知道吧？這里都是歌姬所聚集，你趕來，人家還以為你也是做這行生意的?？墒欠蛉四阌种皇锹犌?，賞錢又多，所以很多人都好奇你究竟是什么身份。我好奇所以”?！?br/>
    舜華淡然一笑，“什么都別說了，我知道了。我只是路過這里，很快我就會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再見。今天天也不早了，小姐可以回去了。應該不會再有人來了?！?br/>
    “不成，我怕。可不可以借我再呆些日子？”

    “當然你隨意?！彼慈A微微一笑，“錢逾，你替我招呼客人，我累了。明日里準備車馬我想走了?！?br/>
    “夫人”錢逾一頭汗水，這決定也太突然了。

    “照我說的做吧?！彼慈A也并不想就這樣匆忙決定，可是既然已經(jīng)被人盯上了她就一定要小心，離開這里她才安心。她不管周邊的人是真心還是無意?？偠灾灰男雄櫼槐┞?，就沒有待下去的理由了。

    “夫人，你明天就走，這院子豈不是又要空了?！蹦莻€‘毀容’的歌姬問了一句，舜華回身沖著她淡然一笑，“下一次演歌姬不要這么沖動。我雖然不知道你是誰派來的，想要做什么，可是你再偽裝也偽裝不了你是什么出身。”她的手這么纖細，怎么可能是窮苦出身，“你是個戲子吧，只是演過頭了就失去了真實?！?br/>
    “你知道那還故意要我彈琴？你是要為難我是嗎？”她的聲音變得尖銳。舜華輕笑，“說實話你彈琴之前我并不知道，不是我看輕了你，也從來沒有看輕你，是你一直在強調(diào)?！?br/>
    “既然你知道，那就不要怪我，我要給人交代?！?br/>
    “所以我也不得不說，我在你的茶水里下了藥?！卞X逾說著攔住了她的手臂，拖著她向柱子走去。將她綁在柱子上。舜華看著還在掙扎的她將一塊餅放在她手邊?！八晕覜]問你究竟是誰派來的人，免得你失去卿卿性命。”

    錢逾陪著舜華連夜就走。舜華平日里睡懶覺睡多了也有好處。連夜趕路也沒有覺得累。套好了馬，收拾了一下衣衫。坐進馬車，錢逾問，“夫人我們是往哪里去？”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彼慈A支著手，靠著車窗。錢逾笑了一下，幫她開了車小窗。“王妃，夜里趕路，有些涼。關著窗，奴才又怕你悶。特意吩咐了在這里做了一扇小窗?！甭犞f話，舜華抬眼看著他，滿是歉意，“錢公公讓你這樣跟著我奔波，真的是太難為你了。一整天都要你伺候著我，也沒有休息。就朝著西北方向走吧。走到明日中午，走到哪里就算哪里?！辈煌５刈兓较?，一直在這里附近打轉(zhuǎn)，一時之間也不會被人找到。

    錢逾看了他一眼，終于還是什么都沒有說。片刻后他又轉(zhuǎn)頭看了一眼。“王妃，奴才不明白你是怎么知道那個姑娘有問題的？我看她一切都市很正常的?！?br/>
    透過那小窗，舜華可以看見岸邊的柳。這個時節(jié)，花紅柳綠。偌大的車廂，她裝了些花在案上的花瓶。很久沒有見青花瓷瓶了。還記得那些日子。她總是喜歡采摘鮮花。而君玥是個大老粗不會挑名貴的花瓶，什么也不懂。最后她就教他，青花瓷是最素雅的。就算不是上層的青花瓷，隨隨便便地擺著也別有一番景致。

    “夫人，是不是奴才多嘴了，不該問？”

    舜華回過神，沖著他笑?！安皇?，我不是看出她哪里不對勁。只是我認得她。就算她的臉腫成那樣，我還是能認得出來。只是巧合所以記得，怪只怪她為何還要來找我？”她長得太像一個人。舜華一直以為她已經(jīng)忘了，忘得徹底，可是才明白與他有關的人事，她總還是記得清清楚楚。曾經(jīng)為了花月容，她吃過醋，流過淚，差點失去孩子。要她如何不記得？和她這么像的人，應該和花月容脫不了干系。又是替君玥做事的。舜華不由得猜測，現(xiàn)在的花月容又會是怎樣的處境？

    “為什么？夫人什么時候見過她？是舊相識？”

    舜華伸手撥弄著那花，落下了些花瓣?！岸鳎?jīng)在無名城見過，她那時可是最有名的歌姬。今天她有意不唱歌是為了掩飾她的聲音。只是盡管我沒有聽過她說話，也記不得她的聲音?？墒俏艺J得出她的臉。”她忘不掉的是她的眼神。

    “夫人，既然怕人跟著，奴才知道一個地方，絕對不會有人知道?！?br/>
    “為什么？”舜華盯著他，“為什么有這樣的地方你不早些同我說？”錢逾終于不再緊張，笑了笑，放下了車簾。馬車晃晃悠悠地。外頭月色清冽，有花開，凝結(jié)成了霜。夜色中她的臉有些蒼白。渾渾噩噩地睡著。這一生，雖然不能說是戎馬半生。可是常出門在外，也是車上馬上過來的。倒是一夜安穩(wěn)。微微睜開眼，陽光透過紙窗，整個車廂很透亮。舜華伸手揉了揉眼，酸酸澀澀的?！板X公公，到哪里了？”

    車子漸漸慢了下來，傳來他含糊的聲音?！胺蛉?，還有半天的路程才到?，F(xiàn)在經(jīng)過禹城，奴才給你找找有沒有地方梳洗一下，用早膳?！?br/>
    “也好停下來，休整半日，再說吧?！闭业搅艘患揖茦?，停下車。簡簡單單地梳洗了一下，在房內(nèi)用早膳。斷斷續(xù)續(xù)地，突然聽見了一陣嘈雜。錢逾開門進來，很快地關了門。走進內(nèi)間，他擱下手中的粥?！胺蛉耍圆粦T外邊的吃食，奴才給你準備了清粥，你試試?！?br/>
    舜華抬眸看著他，嘆了口氣?！澳阒牢覟槭裁磿敢庾屇愀?？”不過短短幾日，舜華發(fā)覺自己走到哪里，都有人跟著，都有人能找到她。雖然一個可能是她一開始就被人盯上了，另一方面就是一直就有人在報告她的路線，而她的身邊只有一個人。她不得不懷疑?？墒清X逾并不知所以，傻愣愣地回答，“殿下選了奴才，能跟著夫人是奴才的榮幸?！?br/>
    “不要開口一個奴才閉口一個奴才，我要不起你做我的奴才?！彼慈A伸手端起了那碗粥，“我也受不起你這么周到的照顧?！彼氖忠凰?，那碗粥就在他眼前落下。跌成碎片，散發(fā)著熱氣。

    錢逾不知所以，蹲下身去撿拾?！胺蛉?，怎么了，是不是奴才做錯了什么事？”

    “你有沒有做錯事，我說有用嗎？我倒是想知道你想要帶我去哪里，又是誰要你帶我去？”

    “夫人，你說什么混話呢？”舜華笑著蹲下了身，正對著他，抓住了他的手。“你拿著八皇子的俸祿，卻是替別的人做事。你說八皇子要是知道了，會有什么結(jié)果？”

    “夫人，奴才不知道你在說些什么？”錢逾流了一頭的汗水，不停地伸手擦，看著一地的凌亂，還有蹲在他眼前的夫人，不知所措，手忙腳亂。

    “你”舜華看著他無辜的眼，心里也想是自己多疑了。他沒問題也好，自己心里也可以松一口氣，“錢公公，扶我起來吧?！焙貌蝗菀撞疟凰麛v扶著站起身，舜華深深地喘了口氣?！皠偛盼艺f的話，公公不要放在心上。”

    “奴才知道。”他說著蹲下身收拾那碗碟。舜華支著手，看著他嘆了口氣?！板X公公你小心些，不要事事都親力親為。你是八皇子派來跟著我保護我，不是派來伺候我的。一些瑣事，等我們定下來你請個女仆好了。縫縫補補的，洗洗涮涮的，還有煮飯煮湯的，也一定要個侍女。”

    “謝夫人體恤?！?br/>
    舜華眨了眨眼，輕聲道：“對不起，讓你受累了?！彼酒鹕?，收拾了一下，“我這就去叫小二來收拾，免得夫人你又覺得奴才失了身份?！?br/>
    舜華干笑了一聲，她也沒這個意思，只是打了他一巴掌再給一顆糖，會讓他心生不憤。她只是想多說些話，讓他知道是自己誤會他了。錢逾推開門喊人，突然看見了一群人衣裝整齊，打他們門前走過。出門在外，錢逾學會了一件事，向后退了一步。突然帶走的人停下了腳步。錢逾抬頭看見了一個龍眉鳳目器宇軒昂的玄衣人。他黑色的披風上繡著類似祥云的東西。錢逾沒來得及看清。感覺到有人抓住了他的手。一瞬間感覺到不妥，他想要喊，可是依舊來不及?！胺蛉恕薄！?br/>
    舜華有些累，小心翼翼地扶著桌子站起了身，語帶笑意地問，“錢逾，有什么事嗎？”

    聽見她的聲音，仿佛隔了一輩子那么久遠。那道珠簾后，她背身而站。身形不似以往，可是他知道是她。良久沒有聽到回應，舜華嘆了口氣?！板X公公，你也累了，去休息吧。下午還要趕路呢。幫我備些酸梅?！?br/>
    舜華在案前坐下，打開了新寄來的信。昨夜小寐，忽見卿至，追至殿外，才知不過是琉璃火迷了我的眼。看至此，舜華不由得笑出了聲。眼角余光看見門還開著，便問了一句?！板X逾，你還在嗎？我這里沒事，你回去休息吧?！?br/>
    還是沒有回答，舜華覺得有些奇怪，才想站起身，便聽到一陣沉穩(wěn)的腳步聲，不似錢逾的輕。舜華站起了身，“錢逾”一聲不應，她有些著慌。一道人影走近那珠簾，舜華恨恨開口，“站住，你是誰？”

    乍然間被喊停，他停了片刻。舜華納悶，為何眼前這人影這么眼熟。她繞過桌案，走向那一道珠簾。她一手扶著圓柱，一手撩開了眼前的那道珠簾。纖手，涂著嫩紫的丹寇，襯得她水嫩的肌膚。

    她還是一樣，習慣目光直視來人。卻也只是她這般乍然間抬眸。四目相對，她錯愕。

    愣愣望著眼前的她，一別近一年，眉目依舊。“舜華”他開口，腦袋仿佛是被錘子錘過，一陣嗡嗡作響。眼前的她也開始搖搖晃晃。

    不知道愣了多久，他伸手。手指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夢中的眉夢中的眼夢中的鼻夢中的唇，只是不見那笑容。“舜華，我終于找到你了?！?br/>
    停止了的心跳，一點一點恢復了跳動。全身僵直，等終于能動了。她推開了他的手。側(cè)眼看著被抓住的錢逾，她擰眉?！胺帕怂??！边@是她和他之間的事，她不希望摻雜牽連任何人。她轉(zhuǎn)身向著桌案走去，站這么一會兒，竟不由得覺得累了。錢逾一得到趕緊上前?！胺蛉耍阈⌒纳碜?。”

    他一句話，將君玥的注意力轉(zhuǎn)移到了她的肚子上。她懷著尹昀若的孩子，將來的桑植皇孫。她在案前坐好，收拾著。折好信放進了貼身的荷包。

    “舜華，跟我回去?！彼麡O力克制著自己，才沒有做出什么過激的動作。她卻只是默然開口，“君玥，我都已經(jīng)死了。你又何苦尋來？”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說過原諒我，你會陪我一直走下去。這條路，你是否決定牽著另一個人的手？”一直以來他都只想問這么一句，要她一個回答。

    她盯著他，堅定地回答，“你明不明白，就算同路，我們也不會是同一個結(jié)果?！?br/>
    就算同路，我們也不會是同一個結(jié)果。這就是她給他的答案。他還有什么好說？他還能說些什么？看著她一副漫不經(jīng)心，毫不著急的樣子。她一副淡漠的樣子，波瀾不驚?？墒撬霾坏?，面對她，整個腦袋一片混沌，他根本不知道怎么繼續(xù)？站在案前，他說不出話，只是按著書案，震得整張書桌都在顫抖。舜華無事可做，又不想短了氣。只好拿起筆要寫信，也不知道寫什么，毫無心思地畫著。也不知道畫了什么，直到看著那雙丹鳳眼，她的筆尖停留在右眼下。她記得他的淚痣在哪個地方，她記得第一次見到這顆淚痣的時候，是什么樣的心情？

    傳說淚痣是前生緣盡為最愛的那個人流的淚，他是想要記住前生的誰。前生的那個她負了他一生吧。她怎么可以在今生讓他再受這一次苦。冥冥之中，舜華總是相信天命，她想要遇見他，是她這一生唯一幸運的事。能和他相愛，是她修幾輩子修來的福氣。這一生，怕是再也不會有人對她如此了。她想要和他在一起，她想要開開心心地在他的守護之下為所欲為。終是她本來就不該是一個配獲得幸福的人。她抬眼看著前面的那個人，“龍君玥，今日你來是想做什么？”

    他不說話，一把扯住了她的手腕，拉著她向外走。舜華不能掙扎，走得急促了些，氣喘。錢逾上前攔住。“你們做什么？夫人，夫人，你們小心些，夫人身子不便啊”?！?br/>
    聞言，他停住腳步，心口仿佛是被尖刀插了一下。那種痛，他無力掙扎。握著她溫暖的手，聽見她冰冷的生硬?！板X逾，我沒事。龍君玥你可以不放他走，但是求你，不要殺他?！?br/>
    “你現(xiàn)在還有心思去替尹昀若的奴才著想？”

    “你依舊是沒變，一樣的霸道，一樣的什么話都聽不進去。一樣不怕死?！彼恢肋@里是桑植。他這樣來了，知不知道有多危險？“生死由天，我只要你跟我回去！”

    “我說過我已經(jīng)死了?！彼穆曇粢琅f平靜，冰冷，“我不會跟你回去，或者你也可以選擇帶著我的尸體回去。要我一句話，我就告訴你，我是桑植的八王妃。我要攜手共度一生的人是尹昀若?！?br/>
    雖然這是事實，卻為何從她的嘴里說出來是那般的刺耳。他猛地回過頭看著她冷漠的眼。“你是一心想要求死嗎？尹昀若，你說的可是那個妖孽，你也一樣嗎？受他蠱惑，我可以原諒你，只要你回到我身邊，你依舊還是你”他的聲音愈說愈輕，幾近哀求，“我不相信你這么無情，你離開不是為了找尹昀若。你當初走也只是因為我傷了你。”

    “普天之下，相信沒有人會跟他同名，你聽得很清楚。他是妖孽，迷惑了我的心智。但是我心甘情愿”她盯著交握的手，“可不可以放開我的手。就算再牽著，也走到盡頭。我們的路，已經(jīng)斷了。我的心，已經(jīng)回不到當初了?？刹豢梢郧笄竽悖彤斘乙呀?jīng)死了?！?br/>
    “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蘇舜華，是我龍君玥的，永生永世?！?br/>
    舜華木然望著他，苦澀一笑，垂眸沉默。累了，怎么說他都不會懂的，怎樣他都不會改變。她以前就了解，就明白，何時起竟然妄想他能懂她?！熬h”她開口，笑到流淚，“和你在一起真的很累，累到看你一眼都覺得苦。你永遠不會明白我要的是什么，口口聲聲愛我，奪我國家，殺我父兄。”

    “你從一開始就懷疑是我做的。我，龍君玥，指天發(fā)誓，你的父兄不是我要人做的。那一日，你父皇猝死，你皇兄受傷。所有人都會將矛頭指向我。我知道我別無選擇。若我當時還后退，難以服眾?！?br/>
    舜華發(fā)愣，木然地看著他，“你現(xiàn)在是在狡辯？”她知道不是，君玥他的性格不屑講這種話?？墒撬蘖诉@么久，無時無刻不曾忘卻。末了他說一句是誤會，讓她怎么辦。她愣愣望著他，困難地咽了咽口水?！拔抑粏柲阋淮?，你說的是真的，對嗎？”

    他點頭。舜華忍不住一把揪住了他的領口，“為什么？為什么當初不跟我說。為什么不跟我說”?！?br/>
    握著她的手，眉心緊擰，“如果我說，那些都不是我做的，你信嗎？”

    “我信?！彼行o力，手緩緩地垂下。說到底，是彼此不了解彼此。他覺得不必要說，可是她只要一個解釋。當初那般的痛苦，他為何就是不愿告訴她，夜華還活著。為什么任由著事態(tài)一步一步無法挽回。那樣的日子，他為何就是不肯解釋一句？事到如今，又如何，她從那般瀕臨死亡的邊緣走了回來，她已經(jīng)不想要再走回去。

    一切都已經(jīng)是過眼云煙。她別開臉，再也不說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累了。君玥伸手扶著她的臉頰，癡癡問，“你在想什么？可不可以原諒我，跟我回去？”

    他問了無數(shù)句可不可以跟我回去，她還能說什么？明明就沒有給她拒絕的機會，為什么還是要不停地問。被他牽著走下了酒樓，那馬車已經(jīng)等在外頭。君玥回身望著她，“舜華，我知道你不愿意。一切的一切我以后跟你解釋?！?br/>
    她的眉心打結(jié)，望著眼前的馬車。若是踏上去昀若一定不會就此松手。她也不會想要放手，終于她還是想不明白為何君玥他要惹出這許多麻煩?！案慊厝プ鍪裁?？君玥，你要我說多少次，我不會跟你走的?！?br/>
    “你不會舍得死，你也不會舍得你腹中的孩子?！彼粫岬茫运靼啄茏屗怨缘母厝?，只有一個人?！叭绻氵€想見夜華和重華。就和我回去，好嗎？”

    “你”她抬眼，眸光延綿成殤。突然小腹一陣疼痛，她伸手捧著腰，有冷汗從她的額際掉落。她有很不祥的預感，好疼，好疼。整個人搖搖欲墜。他感覺到不對勁，伸手攬著她，看著她幾近昏厥的樣子，他將她打橫抱起?！八慈A，舜華，你怎樣？”他著急大聲喊人叫大夫。她的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袖，疼到昏厥，疼到咬緊牙關。抱著昏迷的她，上了馬車。大夫已經(jīng)把過脈，只是心情波動，動了胎氣。看著懷里昏昏沉沉睡著的她?？粗y過地皺眉，似要醒來。迷迷糊糊的，痛楚一波接著一波。迷迷糊糊地她看見了一灘血。她好怕，好痛，心也好痛。她不知道該怎么辦，腦里心里只想到一個人。她好怕，昀若，我們的孩子。她不知道自己只是在做夢，揪著薄被，全身痙攣。半醒半夢間她開口嘶喊，“昀若”一聲癡喊，他的手輕輕地掉落他現(xiàn)在的感覺，仿佛有把刀捅進了心里，還轉(zhuǎn)了兩下。五臟六腑都在焚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