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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現(xiàn)這種情況絕對不是偶然。

    陸陽回想起數(shù)年前,每次有過這般異樣感覺的時候,都會有不好的事情發(fā)生。

    第一次,是在襄陽城外的小鎮(zhèn)子上,之后容螢就因為與秦家人不合偷偷跑了出來。

    第二次,是在永都縣上,他準備夜襲端王,結果她不告而別,自此三年未見。

    那么這一次呢?

    老天爺是不是在告訴他,眼下的選擇是錯誤的?

    容螢已懷有身孕,這是他的女人他的孩子……決不允許再有意外。

    陸陽抬起手臂,一把將容螢拽了回來。

    “不能去!”

    他神情嚴肅而認真,前后反差與變化攪得她莫名其妙:“什么?為什么不能去?”

    “我也……不知,總之,你不能出門,今天一天都不許出門?!?br/>
    容螢一頭霧水:“我就出去一小會兒,很快回來。”

    想是他擔心自己的安危,有如此過激的舉動也無可厚非,她試圖寬慰:“你不放心的話,可以派幾個人和我一起呀?!?br/>
    “不行!”

    “我是有要緊的事,上回去布莊給你訂做的衣裳還沒取呢?!?br/>
    他道:“讓下人去取就是了?!?br/>
    容螢噘嘴:“我還想看看市面上新出的胭脂!”

    “叫人買回來?!?br/>
    無論她怎么說,得到的回答永遠只有一個。

    陸陽像是被誰激怒了一樣,雙目充紅,眼神如炬,捏著她的手腕就是不肯放開。

    “好了好了?!比菸灁∠玛噥恚奥犇愕木褪?,我不去總行了吧。”

    他聞言,才緩緩松開了手,由于用力過大,在她白皙的肌膚上留下了一圈紅印。

    容螢一面活動筋骨,一面哀怨地瞪了他一眼:“欺負人?!?br/>
    慌亂的情緒過去后,陸陽方才意識到之前下手太重,忙牽過她的手來看:“弄疼你了?”

    后者哼了聲,“我要說疼你能陪我一只手?”

    他笑道:“讓你打回來?!?br/>
    “知道我力氣小,最后還不是便宜你?!币娝诮o自己揉手腕,容螢忍不住問,“你這又是發(fā)的什么瘋?”

    陸陽搖頭:“我說不明白,反正你今日別出門?!?br/>
    “翻了黃歷了?”

    搞不清他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容螢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著陸陽往回走。

    還沒等到臥房門口,下人卻匆匆跑來回稟。

    “外頭有個管事模樣的,說要找公主?!?br/>
    陸陽微微一怔,容螢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攤開手:“看吧,我總得出門的,這是天意?!?br/>
    他遲疑片刻,咬咬牙:“回房,不管什么事,都交給我來處理。”

    由下人引路到角門處,門外果真站著個老管事,開口便說是東家找他帶話,定要繁昌公主親自相見,但聽陸陽自報家門,一看是駙馬,也就老實交代了。

    其實算不上什么大事,那丫頭偷偷摸摸給他備了份大禮,預備明日來個驚喜,對方正上門來詢問細節(jié)。陸陽松了口氣,只說知道了,會替他轉達,管事便恭恭敬敬行了個禮,頷首告辭。

    只是虛驚一場么,他輕輕嘆息。

    但愿真是自己多想。

    今天什么狀況也別出現(xiàn),是最好。

    天色陰得愈發(fā)嚇人,陸陽靠在門邊,望著街上流水似的過客出神。

    違和,到底什么地方有違和……

    他若有所思地轉身準備回去,余光所及之處,那紛繁的人群中竟有一個面孔很眼熟。陸陽驟然停下腳,視線往前一掃,很快對方隱約發(fā)現(xiàn)他的舉動,扭頭躲進了人堆之中。

    果然如此!

    陸陽跑上街,一路搜尋。

    這段時間京城內的人不少,挨挨擠擠,他不便用輕功,但腳程仍舊很快,那抹身影在視線里穿梭,一會兒閃進小巷,一會兒又從攤子后面出來。

    是端王爺身邊的心腹。

    如果沒記錯,這個人似乎叫居河。

    他們莫非就藏在京城?

    幸而沒讓容螢單獨出門,依此人之前那鬼鬼祟祟地模樣,恐怕在附近埋伏多時了。

    陸陽握緊拳頭,端王必然是整個輪回的終點,而他必須得殺了他。

    在街上繞了好幾個圈,不知不覺就出了城門,等發(fā)現(xiàn)人跟丟時,陸陽已身在城郊。

    這是北城門附近,他平時很少來,比起南城門,此處更加荒涼,大概是地勢過高,天氣嚴寒的緣故,連土地也顯得貧瘠干枯。

    周圍鮮有行人,放眼望去看不到一家農戶,難不成他們躲在這里?

    陸陽正猶豫著要不要先回城,迎面看到個舉著糖葫蘆的小男孩朝他走來。

    “叔叔?!彼蛄艘豢谔牵銎痤^問,“叔叔是不是姓陸?”

    他應了聲是,“怎么?”

    男孩把他衣擺揪著,轉頭指向遠處,“那邊有個老伯讓我來找你?!?br/>
    “老伯?”

    “他說你一定會去的。”

    意識到這孩子口中的老伯是誰,他不禁脫口而出:“他在何處?”

    “跟我來?!闭f著便拉住陸陽的手,牽著他朝前走。

    穿過小片密林,重山之間有個低矮的破廟,四周的風聲中聽不到異樣,周圍沒有埋伏,所以說端王如今已是孤身一人了嗎?

    倘若只有他,那么一切都好對付。

    小男孩蹦蹦跳跳地引他進去,推開那扇破門,“老伯,看我?guī)дl來了。”

    陸陽循聲望去,殘破的關帝像下,男子正襟危坐,他還是和做王爺時沒什么兩樣,饒是現(xiàn)在逃亡路上如此狼狽,那臉上的神色倒還是充滿了倨傲與不屑。

    聽到動靜,他睜開眼,身旁站著的居河扶他起身。

    “陸陽?!倍送鯛斻紤械貙⑺舷乱淮蛄浚耙夷憧烧娌蝗菀??!?br/>
    “原本我想著,若能綁了容螢,對你而言也算半個籌碼。今天倒是湊了巧了,你自己送上門?!?br/>
    陸陽顰了顰眉。

    這么說,他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自己?

    也好,至少容螢安全了。

    他目光冷峻,“你找我?”

    “大郕的江山已經不是我的了?!边@位王爺衣衫破舊,看得出這一個月來東躲西藏,吃了不少的苦頭,但他還是很講究地理了理,“你覺得,我像是會為了活命,丟盔棄甲,灰頭土臉過尋常百姓生活的人么?”

    的確,他的榮辱心很重,是寧可戰(zhàn)死沙場,也不投誠茍活之人。

    那么理由到底是……

    端王的語氣倏忽一變,隱隱含著詭秘:“我留下這條命,可都是為了你啊。”

    陸陽不由一愣,只見他雙目危險地瞇了瞇,“你是我意料之外的人,我有太多問題想問你了,陸陽?!?br/>
    他沉默而陰冷地立在原處,看著對面的人慢條斯理地摸出他那串佛珠,靜靜的撥弄著。

    從他的眼神中看不到對死亡的恐懼,或許他根本就不在乎。

    “八年前你莫名叛變之時,就已然讓我費解?!倍送醯耐却蠹s受了傷,得靠居河的力氣才能勉強走出一步,“我想不明白,寧王已死,剩下個女兒毫無價值,你跟著她難道會比跟著我更有前景?”

    說完就冷笑一聲:“如今我是更加不明白了,當初不過是個乳臭未干的黃毛丫頭,天下女人何其之多,這你都能看上?”他無緣故咳了兩聲,表情痛苦萬分。這般模樣,陸陽覺得用不著他出手,此人也活不了多久。

    “后來貴妃的事東窗事發(fā),也是令我吃了一驚?!狈鹬樵谒种赶虑宕嗟嘏鲎玻拔疑踔翍岩墒遣皇亲约荷磉呌袃裙?,因此,在西北待的那五年,幾乎把手里的人都篩了一遍,不過勝敗乃兵家常事,我行軍多年,也沒放在心上。

    一直到這次定王北伐?!?br/>
    端王抬起頭,臉色陰沉,“一個月的時間內,一場都沒有勝過。周朗沒那么大的能耐,底下的人一查就查出了你?!?br/>
    他緩緩道:“這已經不是你第一次阻止我的計劃了?!?br/>
    陸陽冷冷地迎著他的視線。

    兩粒佛珠砰的一下輕輕撞在一起,端王一字一頓道,“你就像是……能夠預見未來一樣?!?br/>
    他聞言,心頭一凜。

    “無論我下哪一步棋,無論我朝何處用兵,你都看得見?!彼Φ糜知b獰,又詭異,“陸陽,我真不甘啊?!?br/>
    不甘?

    他倒寧愿自己沒有那段記憶,沒有那些往事,對未來永遠充滿渴望,何嘗像現(xiàn)在這般,做什么都感到恐懼。

    “你說對了?!标戧柹钗丝跉?,半真半假地冷笑,“我的確是能見到未來?!?br/>
    在端王驚愕地神情中,他平靜地說道:“而你的未來,便是死在我的劍下。”

    破廟外狂風乍起,零碎之物砸在破舊的屋檐上,乒乓作響。

    靜默片刻,后者朗聲大笑,“陸陽,你可知你現(xiàn)在有個極大的破綻,一個所有人都能夠輕而易舉觸碰到的……”

    他言語停了一下,“破綻”二字出口的瞬間,陸陽追隨著他的目光,落到那個瘦小的男童身上,在居河的長刀劈來之時,他飛快抱起那個孩子,旋身退于數(shù)步之后。

    端王的眼底帶著鄙夷:“你變得心軟了?!?br/>
    “為感情所累的人,是不會有出息的?!?br/>
    若說他從前是把鋒利的劍,那么現(xiàn)在,這把劍的周身都拴上了鐵鏈,舉步維艱。

    陸陽還抱著那個孩子,絲毫沒有因這番話而動容,游刃有余地應對著居河的一招一式。

    看得出,這人也已疲憊至極,他的功夫本就不在他之上,不過是借著他要顧及那小孩的緣故才勉強能過幾招。

    端王卻在對面喋喋不休,“當初我就教過你,對別人仁慈,下場必定很慘?!?br/>
    劍勢掀起地面層土飛揚。

    陸陽不以為意,正要去拔劍之時,猛然覺察到了異樣,懷中一道刀光閃過,那把利刃準確無誤地刺入他胸口。

    連躲避的機會也沒有,疼痛鉆心刺骨。

    他手臂發(fā)抖,臂彎間的小男孩乖巧地笑著,將刀子再往他胸膛推近了一分。

    陸陽甩開他的同時,居河的長劍正從他腰際穿過,白刃上染著鮮血,殷紅的液體從劍尖滴在鞋面。

    “怎么樣,我說了?!倍送跄樕嫌杏嬛\得逞地快感,“一個人若是心軟,渾身都是破綻。”

    “沒有想到吧?我也沒有想到?!?br/>
    “你陸陽,也會有為了一個孩子,把自己弄得如此下場?!彼裆襁哆兜匦?,“我本來還不抱希望,只是想試上一試,結果你,竟完全中招了。真是不堪一擊。”

    陸陽的頭低低垂著,刀刃與劍鋒尚在體內。

    鮮血迷蒙了雙眼。

    這便是命吧,他想。

    是上天注定的浩劫,注定躲不過,逃不了。

    但,哪怕摔得再難看,哪怕遍體鱗傷,也必須爬起來……

    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不是一個人了,這世上,還有人在等他……

    陸陽喘了口氣,抬手握住刀柄,只聽嗤地一聲響,短刀被他拔了出來,在居河失神的瞬間,他驀地轉身挑開他握劍的手,直逼咽喉。

    抽刀斷水,瀕死之際的力道如山如海,在一片狼藉的廟宇里劃出一抹白光。

    拔刀、起身、殺人,三個動作一氣呵成。

    烏云密布的蒼穹里終于劈下一道驚雷,仿佛是從人心底最深處炸開一般,瓢潑的大雨傾盆而下。

    已然嚇傻的男孩癱坐在地,居河的尸體倒在腳邊,端王怔怔地看著面前的這個高大的身影。

    電光將他側臉照亮,像是一個游走在人界的幽魂,數(shù)年的光陰在他的身上落下無數(shù)印記。

    血腥的氣息彌漫在四周,陸陽腰間還有半截長劍□□在外,卻提著手里的兵器,冷漠的向他走來。

    他的眼神越來越平淡,有那么一刻,端王覺得自己仿佛看見了那把被鐵鏈束縛住的長劍,在拼盡全力的掙開那些枷鎖。

    然后砰然碎裂——

    宜安是火急火燎跑進公主府的。

    得到消息時,容螢還在藤椅上玩九子連鎖,手中的東西沒有拿穩(wěn),啪的摔在地上。

    雨勢比先前還要大,夾雜著轟隆的雷鳴聲,豆大的雨點砸在屋檐,濺起的水花晶瑩剔透。

    廟宇里的血流成了河,淌過臺階,被雨水沖刷成淡淡的一抹。

    陸陽平躺在冰涼的地板上,屋頂破了個洞,從他這個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天,暗沉昏黑,可又有絲絲光亮閃爍其中。

    遠處的腳步聲漸漸逼近。

    門外,那個熟悉的人影沖了進來,精致的衣衫上還沾著雨珠。

    她撲在他身旁,不住地喚著他的名字。

    你怎么來了?

    他想問,卻沒有力氣開口。

    四肢早就失去知覺,感受不到疼痛,陸陽顫抖地伸出手,撫上她臉頰,指腹下有溫暖的觸感。

    容螢哭得滿臉是淚,捂著他殷紅的傷口,指縫間仍有鮮血滲出。

    “你別丟下我,陸陽……別丟下我?!?br/>
    他幾乎是撐著最后一口氣見她這一面。

    他想告訴她,就是在這個日子……她親手了解了他的性命。

    也許一切終將輪回,而這里,就是輪回的盡頭吧……

    “陸陽,陸陽……”

    容螢握著他的手,泣不成聲,“你說過不會丟下我一個人的?!?br/>
    “你說過不會丟下我一個人的……”

    多年前,她還是個弱小的孩童,在那個不知名的小醫(yī)館中,曾無比擔憂地問道:“你不會丟下我吧?”

    他信誓旦旦地說不會。

    時光荏苒,可惜到頭來,誰也沒有好好遵守這個承諾。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