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仲平下午一覺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跟徐藝打電話。徐藝說:“對不起張總,今天下午肯定不行了?!睆堉倨秸f:“怎么啦?明天就要拍賣了呢?!毙焖囌f:“我知道我知道??墒浅隽它c意外,周運年死了?!睆堉倨秸f:“周運年是誰?”徐藝說:“我的一個朋友。這樣好不好,我晚上再給你打電話?”不等張仲平回話,竟把電話擱了。
徐藝是怎么一回事?不會借故避免與他見面吧?這個周運年是個什么人物?他跟徐藝的關系應該非同一般。否則,徐藝也不會把他抬出來作借口。張仲平的疑問徐藝本來是可以解釋的,誰知話沒說完就收了線,語氣還很急。張仲平如果追個電話過去,反而顯得太急切。說到底,時代陽光拍賣公司是主拍單位,3D公司是協拍單位,太急切了,就有一點皇上不急太監(jiān)急的意思。可是,這個周運年到底是誰呢?他跟徐藝又是什么關系?應該找個人問一問。問誰?還是問叢林吧。
張仲平打通了叢林辦公室的電話,說:“知道周運年是誰嗎?”叢林說:“周運年?哪個法院的?”張仲平說:“我也不知道,聽說剛死了?!眳擦终f:“你說的是省國土局的那個新局長吧?他上任還沒半個月呢?怎么,他死了?怎么死的?你跟他有什么關系嗎?”張仲平說:“沒有沒有。我認都不認識,就向你打聽一下,怎么回事?”叢林說:“我哪兒知道?喂,你們家不是有個搞新聞的嗎?問她呀?!?br/>
曾真這時早已醒了,見張仲平眼睛望過來,趕緊直搖頭,又突然一躍而起,打開了桌子上的手提電腦。
在時事新聞欄目中,一下子就找到了關于周運年的條目:
獵者被獵局長魂斷野豬林
野豬林原來是一個畜牧農場,離城二三十公里,被一個新加坡商人租了下來,開始養(yǎng)奶牛。后來聽說要辦跑馬場,政府不批,又辦野生動物園,里面養(yǎng)了一些獅子、老虎、大像、長頸鹿、鱷魚等等的飛禽走獸,包括野豬。養(yǎng)野豬是為了讓它名符其實,附帶辦了一個野戰(zhàn)排訓練營,讓厭倦了城里生活的人來這里打獵。城里的人口味刁,不管多么新奇的東西,玩幾下就膩了,先是斯洛克,后是保齡球,然后是高爾夫、釣魚,洗腳、按摩就不用說了,太不上檔次。最近禁賭,有意思的娛樂活動就更少了。據說,人本性是嗜血殺戮的,只是文明的進化讓他的野性沉淀了下來。不經常玩玩心跳加速的游戲,反而會退化。打野豬還有釣鱷魚,就是這種游戲。
看起來像是一個偶然事件………
……………
江小璐?
一個知道蝴蝶效應理論的人,當然不會放過種種聯想。為徐藝工作的江小璐后來是不是也認識了周運年?完全有可能的。否則,周運年花那個價錢買那兩幅字干嘛?發(fā)神經啦?
幾年以后,江小璐親口證實了張仲平的猜測。那時,江小璐已經混出頭了,她找了一個新西蘭華僑,準備移民去那個千島之國。她在臨行之前約見張仲平,希望在遠赴異國他鄉(xiāng)之際與他最后見上一面。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還是在她寓所的小客廳里。家里的陳設沒有什么大的改變,江小璐說她的父母親將會暫時住在這兒,直到她替他們也辦好移民手續(xù)。江小璐對于自己新老公的情況也不想詳談,只說他很有能力,或者說很有錢,好像沒有什么辦不到的事。那一次江小璐主動地談到了她對錢財的態(tài)度:“誰要是經歷過沒有錢的滋味,就不會假模假樣地裝清高,視金錢如糞土。愛不愛財不是區(qū)分君子和小人的標準。這個社會就是這樣,男人的所謂氣質、氣勢、氣派,至少有百分之八十是靠金錢財富支撐和裝點的?!边@話從江小璐嘴里說出來,張仲平一點也不覺得奇怪,他覺得她像是在為自己的婚姻作辯解。張仲平說:“告訴我,你愛他嗎?”江小璐莞爾一笑,說:“他對我很好,這就夠了。男人掙錢,總是要花到女人身上的,他能看上我,是我的運氣。至于愛,好像這個字已經被你們男人用濫了,女人的愛只有一次,對于女人來說,有比愛更重要的東西?!苯¤吹目蛷d里添置了一架珠江牌鋼琴,這使得那個小客廳顯得更加擁擠了。張仲平覺得跟幾年以前的老情人討論這些問題多少有些滑稽,所以馬上接了一句:“對。不結婚的人才談情說愛,打算結婚的人只會談婚論嫁,更多地考慮合適不合適?!苯¤摧p輕地一搖頭,又很快抿嘴一笑。張仲平望著她,回想起了第一次到她家里來的情景,他在門口換上了一雙紅色的女式拖鞋,然后以一種侵略的姿勢進攻了江小璐的腳板心。一眨眼,多少年就過去了。張仲平接著在那架鋼琴上的原木小相框里,看到了江小璐的照片,他認出了那張照片的背景,野豬林野生動物園。張仲平還沒有開口,在他旁邊側身站著的江小璐便主動地跟他談起了在當時鬧得沸沸揚揚的那件事,臉色淡定,語調平穩(wěn),好像在向張仲平講述偶爾看到的一篇小說。江小璐手里捧著那個相框,說照片就是那天照的。他對我很好,那個時候他的老婆已經出車禍死了,所以我們的關系已經有了一種半公開的性質,誰知道會出現那種事。張仲平問起周運年的死因,江小璐搖了搖頭,說:“這事我至今想不明白,當時我上了一趟衛(wèi)生間,回來他已經被撞趴下了,我對他的事其實了解不多,他是一個謎一樣的男人。據說,當時所有隨行的人,包括野生動物園的老板都勸他別冒那個險,他不聽,好像跟死神有個約會似的?!睆堉倨秸f:“對于一個搞行政的人來說,這事簡直有點不可思議。搞行政的人都是政治動物,這周運年要么太不成熟了,要么是性情中人,要么,就是另有隱情。”江小璐的大眼睛對著張仲平撲閃了幾下,很快將相框撲著放在了鋼琴上。江小璐低下頭不再望著張仲平,說對不起,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了。然后她輕輕地笑了,右邊臉頰上露出一個深深的酒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