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七三九章馬嵬（七）

    那年‘春’天，‘花’開如海。那個‘春’天的午后，繁華如錦的沉香亭畔，自己和陛下憑欄觀‘花’，享受著大好的‘春’光。那時候，李白還是翰林院編修，陛下興致勃勃命人將喝酒喝得醉醺醺的李白叫進(jìn)了宮中，要李白為自己些幾首詩贊美自己。

    李白真是個狂人，喝醉了酒被人抬進(jìn)宮來，爬在臺階上呼呼大睡。陛下命人給他做了醒酒湯讓他喝，然后李白有些清醒了。當(dāng)聽到陛下要求他寫詩時，李白醉意未消，坐在臺階上舉著腳上的靴子道：“讓高力士替我脫靴子，我便為娘娘寫詩?！?br/>
    那樣子當(dāng)真好笑，當(dāng)時自己看著高力士的尷尬樣子真的忍不住要笑出聲來。但其實，那是對高力士的一種羞辱。隨后，李白辭官離開長安，而高力士為了那件事也對自己其實懷恨在心。自己都知道，只是不說罷了。

    楊貴妃靜靜的想著以前的事情，想的很入‘迷’。

    高力士聽到貴妃娘娘提及李白喝醉了那一段事情，不用仔細(xì)說，高力士也記起了那次屈辱的經(jīng)歷＄，m.。確實，他并不因為那件事而對玄宗不滿，他只是對李白和貴妃不滿。若不是貴妃，陛下怎會要自己去給李白那個窮酸狂生脫靴子，也不會被天下人恥笑。李白也不知多少日沒洗腳，靴子里的臭味讓高力士幾日都食不下咽，以至于現(xiàn)在高力士只要一聞到他人的腳臭味，便想起了那場被傳的沸沸揚揚天下皆知的羞辱往事。

    “高內(nèi)監(jiān)。我為那件事向你道歉，我本該制止的，但當(dāng)時……我卻想看熱鬧，覺得好笑。沒想到后來此事傳出了宮外，讓你高爺名聲受損了。我這里給你鄭重道歉，若非是因為我，你也不會有那樣的屈辱之事?！睏钯F妃輕聲道。

    高力士有些尷尬，忙道：“娘娘不提，老奴都忘了那件事了，老奴從未因此事介懷。娘娘還記得此事，還為此事向老奴道歉。老奴當(dāng)真感‘激’涕零?！?br/>
    楊貴妃微笑道：“我只是臨死之前不想留下欠下的人情債罷了。除此之外，我這一生可沒對任何人有所虧欠。罷了，說完了，勞煩高爺舉我一下，我要上路了?！?br/>
    高力士心中難受之極，但就像他最終開口勸說玄宗下旨?xì)⒘速F妃那樣，他這一輩子只對一人忠心，那便是玄宗。貴妃的死雖然可惜，但高力士覺得這是理所當(dāng)然。

    “娘娘，那老奴便伺候您上路了?！备吡κ烤従徸呓紫铝松碜?，好讓楊貴妃踩著他的肩膀?qū)⒉弊訏爝M(jìn)索套里。

    楊貴妃的目光從旁邊戰(zhàn)立圍觀的李亨李輔國陳玄禮等人的臉上劃過，不帶一絲一毫的仇恨，相反，嘴角還帶著絲絲的笑意。倒是這幾人，因為心虛，刻意避開了楊貴妃的目光。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風(fēng)拂檻‘露’華濃……”楊‘玉’環(huán)輕輕哼著王源作曲的清平調(diào)，一邊抬腳踩上了高力士的肩膀。

    “**巫山枉斷腸……解釋‘春’風(fēng)無限恨，沉香亭北倚闌干。”唱到最后一句時，緩緩站起的高力士已經(jīng)讓貴妃到達(dá)了可以懸梁的高度，輕輕的哼唱戛然而止，楊‘玉’環(huán)最后看了一眼這個世界，將脖子伸入繩套之中。

    ……

    馬嵬驛中院之外，王源帶著柳鈞公孫蘭譚平并數(shù)百名親衛(wèi)毫不停留，數(shù)百騎如‘潮’水一般涌入中院，沖進(jìn)院子之后，王源甚至來不及下馬，載著秦國夫人和自己的黑馬踏著大長‘腿’疾奔入中廳之中。中廳內(nèi)，幾名內(nèi)‘侍’宮‘女’早已嚇的躲在了角落里抱著頭。王源沉聲喝問道：“陛下在何處？貴妃娘娘在何處？”

    “在后宅，都在后宅?！币幻麅?nèi)‘侍’顫聲答道，說完話又像個沙漠中的鵪鶉一樣抱頭蜷縮起來。

    王源一抖韁繩，黑馬竄出，沖出了中廳后‘門’，撞翻了‘門’旁的‘花’架茶幾。公孫蘭柳鈞譚平等人也都策馬沖入。沿著狹窄的通道，馬兒飛奔向后堂。然而就在后堂圓‘門’入口處，百余名禁軍士兵鼓噪而出，舉著明晃晃的兵刃攔住了去路。

    譚平高聲喝道：“劍南河西節(jié)度使，鎮(zhèn)國大將軍，神策軍大元帥王源在此，誰敢攔阻，格殺勿論?！?br/>
    禁軍們愣了愣，一名禁軍將領(lǐng)高聲道：“管你是誰？陛下居住之地由不得你們‘亂’闖，想造反么？”

    王源皺眉吐出一個字：“殺！”

    話音落下，公孫蘭策馬沖上，如一團(tuán)旋風(fēng)卷入禁軍從中，紅‘色’的披風(fēng)像一團(tuán)火苗在禁軍之中燃燒。頃刻之間鮮血飛迸，慘叫連天。譚平柳鈞等人也帶著兵士沖殺而上，有公孫蘭打頭陣，對付這些禁軍士兵堪稱摧枯拉朽，僅片刻之間便將他們殺的向后潰逃。

    王源策馬低頭沖過圓‘門’，一眼便看到了玄宗正探頭從前方的正屋中朝外張望。

    “臣王源前來護(hù)駕！”王源高聲道。

    玄宗開始還被外邊的打斗聲嚇得不輕，本來正在為要將貴妃賜死而嚎啕，聽到打斗之聲也顧不得哭了，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朝外觀望。一看到王源的身影，玄宗差點‘激’動的暈過去。

    “王源，快來護(hù)駕，朕在這里，朕在這里?！?br/>
    王源策馬沖到廊下，翻身下馬。玄宗一把便抱住了王源的胳膊不松開。

    “陛下莫慌，你已經(jīng)安全了，臣的兵馬已經(jīng)控制了形勢?！蓖踉窗参康?。

    玄宗涕淚橫流，連連點頭。此刻見到王源就好比見到了親爹娘還親，王源帶兵來了，自己再也不用受陳玄禮和太子李輔國他們的威‘逼’了。

    “陛下，我小妹呢？怎不見她？”秦國夫人早已探頭在屋內(nèi)看了一圈，除了幾名宮‘女’內(nèi)‘侍’，不見楊貴妃的身影。

    “八姨，你沒死？太好了，太好了，朕……”玄宗叫道。

    王源皺眉打斷他道：“貴妃娘娘呢？她在何處？”

    玄宗愣了愣，面現(xiàn)痛苦之‘色’，伸手指著東首院落外的佛堂之處低聲道：“他們‘逼’著朕下旨……賜死愛妃。他們將愛妃帶到佛堂了，恐怕已經(jīng)……”

    秦國夫人厲聲道：“你下的旨？你還真的下旨了？你……你……無情無義無擔(dān)當(dāng)之人。”

    玄宗苦著臉道：“八姨……朕……被‘逼’無奈……”

    秦國夫人正待繼續(xù)喝罵玄宗，卻聽王源喝道：“譚平，帶人保護(hù)陛下。柳鈞，急速帶人包圍佛堂。夫人，隨我去佛堂救娘娘。”

    秦國夫人流淚道：“可惜怕是遲了。”

    王源皺眉道：“去了方知?！?br/>
    柳鈞率五六十余名親衛(wèi)沖向佛堂，當(dāng)王源和秦國夫人趕到時，垂‘門’內(nèi)外以及院墻內(nèi)外都被封鎖了起來。兵士們在墻頭彎弓搭箭對著院子里，把守的密不透風(fēng)。

    王源和公孫蘭快步趕到，卻見柳鈞呆呆的站在垂‘門’口無語。王源跨步進(jìn)去，也呆了一呆。院子里空無一人，雪地里是一片嘈雜的的腳印痕跡。院子中間的高大梨樹上，一根白綾飄飄‘蕩’‘蕩’正在夜風(fēng)中來回的擺動。

    秦國夫人快要哭出聲來，叫道：“莫不是……莫不是已經(jīng)遭難了么？”

    王源皺眉道：“即便已經(jīng)遭難，尸體在何處？驛站內(nèi)外圍得嚴(yán)嚴(yán)實實，剛才在此處的人又在何處？”

    公孫蘭冷笑道：“都在佛堂之中呢，瞧，腳印都進(jìn)了佛堂之中，雪地上還有拖拽的痕跡。不用說，都在里邊了。”

    王源不敢命人硬沖，他擔(dān)心貴妃在內(nèi)，強(qiáng)行攻擊會壞了貴妃的‘性’命，于是和公孫蘭低語兩句后緩步走向小小的佛堂茅舍。

    站在十幾步之外，佛堂之中有黑影晃動。王源沉聲道：“誰在里邊？貴妃娘娘無恙否？”

    佛堂的‘門’輕輕被推開，一個矮胖的身影出現(xiàn)在矮廊下，那人聲音黯啞卻尖利，正是李輔國的聲音：“是王源么？”

    王源沉聲道：“正是?！?br/>
    李輔國發(fā)出如釋重負(fù)的嘆息聲，語氣中也帶著欣然道：“哎，嚇了我們一跳，還以為叛軍追上來了呢。太子殿下，陳大將軍，高內(nèi)監(jiān)，是王源到了?！?br/>
    佛堂之中，李亨的聲音傳來：“王將軍，是你么？”

    “殿下，是臣領(lǐng)軍到了?！蓖踉床弧丁暋牡?。

    “太好了，太好了。”李亨喜悅的聲音傳來。

    “王源，還不快來見過殿下？”李輔國道。

    王源看了一眼公孫蘭，公孫蘭微微點頭，王源沉聲吩咐道：“都不要跟來，在外警戒?！闭f罷伸手取過一盞燈籠提在手中，跨步走過庭院，慢慢向佛堂走去。公孫蘭手扶劍柄，也跟著他慢慢走向佛堂‘門’廊下。

    燈籠的微光照亮了站在廊下的李輔國的面孔，李輔國臉上帶著微笑，雙目如電，正死死的盯著王源。

    “你來的正好，進(jìn)去說話。”李輔國道。

    王源點頭，伸手推開了佛堂的‘門’走了進(jìn)去，燈籠照亮了小小的佛堂，里邊太小，但卻擠著好幾個人，這讓空間顯得狹小而‘逼’仄。北邊一座佛龕，下方擺著小小的香案，佛龕內(nèi)一尊半人高的木雕佛像在微弱的燈光下顯得‘陰’森可怖。面‘色’蒼白的李亨站在一旁朝著王源微笑，陳玄禮站在他的身邊，手握著腰間的刀柄，雖然也在微笑，但明顯帶著戒備之‘色’。而旁邊的地板上，躺著一個身材高大頭發(fā)‘花’白的人，一柄拂塵散落在地上。在墻壁的角落里，王源看到了站在那里的楊貴妃。

    在看到楊貴妃的一剎那，王源的心放了下來，楊貴妃沒死，這可太好了。楊貴妃眼神中閃爍著喜悅，但卻沒跟王源說話，只靜靜的站在那里。

    “這不是高內(nèi)監(jiān)么？他怎么了？”王源皺眉看著地上躺著的人道。

    “呵呵，是高爺，他累了，要躺一會休息一會兒，可能是驚嚇過度吧。”李輔國呵呵笑道。

    王源當(dāng)然知道不是那么回事，高力士的身體上全是冰雪，頭發(fā)脖子衣服上也都是雪，這可不是累了休息一會兒，這是被硬拖進(jìn)來的，也不知發(fā)生了什么。

    “王源，你來的正好，殿下正需要你，你就來了。你的腳程很快啊，十萬大軍都到了么？”李輔國道。

    王源微笑道：“那里那么快，以為我長著翅膀飛過來了么？我只是帶著親衛(wèi)騎兵狂奔了兩天一夜才趕到了馬嵬驛。沒想到這里這么熱鬧，哈哈哈?！?br/>
    “呵呵，呵呵。”李亨和陳玄禮也都跟著干笑起來。

    王源收起笑容道：“我剛剛見過陛下了，聽說這里有人鬧事要造反？掛在‘門’口的是相國的尸體吧。聽說有人‘逼’著陛下要賜死貴妃娘娘？殿下和陳大將軍李內(nèi)‘侍’，你們在這里是來解救貴妃娘娘的？到底發(fā)生了何事？誰能為我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