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山天墉城的執(zhí)劍長老一生中有過兩個名字,前半生為慕容紫英,后半生為紫胤真人。
前半生是短短的數(shù)十年,后半生是成仙之后的漫漫清修之路。
回想前塵,慕容紫英代表著他身為凡人的喜怒哀樂,紫胤卻似乎只是他修得劍仙之后的一個道號而已。
嚴(yán)格說來,慕容紫英的人生其實(shí)并沒有什么特別出彩的,上山,求道,修道,下山,歷練,頓悟,得道,無非是普通修仙問道之人的一個過程而已,至多比他人多了一些天分而已。
可是,要說平凡,似乎也不是那么平凡順?biāo)臁?br/>
慕容紫英的人生中,有兩個人給了他銘刻一生的記憶。
她們的名字分別是:韓菱紗、慕容長憶。
韓菱紗是慕容紫英的初戀,唯一朦朧于心中的愛慕之情。
初戀總是美好甜蜜的。
慕容紫英卻從未將這份感情訴之于口,只因韓菱紗與云天河心心相印互許終生。而他們,一個是他的好友和思慕之人,另一個同樣是他肝膽相照的摯友。
他衷心地祝福他們,并無怨尤。
無他,無緣而已。
若說菱紗是他前半生璀璨一時的流星,為他帶來了甜蜜苦澀交匯的情愛滋味,那么慕容長憶,便是慕容紫英前半生細(xì)水長流的脈脈溫情。
慕容長憶與慕容紫英分屬同宗,但紫英卻是大燕皇室的直系后裔,長憶則是旁支,血緣上早已出了五服旁系八代以外。
長憶很小的時候父母雙亡年幼失怙,故而被紫英的父母接來庇護(hù),她比紫英大了兩歲,所以彼時的乖寶寶只好咬著胖胖的手指頭叫“長憶姐姐”。
然后,換來她笑瞇瞇地叫出那個讓他尷尬不已十幾年,卻也是讓他懷念一聲的名字。
小紫英。
之后想來,菱紗最初引起他關(guān)注的,就是那一聲無視了輩分的“小紫英”。
慕容世家嫡支一脈歷來人丁單薄,紫英又自幼體弱多病被母親身邊的乳母丫鬟們牢牢看護(hù)著須臾不離,于是沒有玩伴拘束在小小方寸之地的男孩兒才兩歲便養(yǎng)成了一副端正安靜的性子。
直到慕容長憶的到來。
由于長憶不過四歲,慕容夫婦便將她和紫英安置在一起照顧,也讓向來孤單寂寞的兒子有個玩伴。
長憶也不負(fù)眾望,四歲的小丫頭在度過了初時的水土不服后,很快就拉上了她唯一的小玩伴一起玩上了。
“小紫英,要吃嗎?”
梳著雙丫髻的女孩晃著手里的糖葫蘆,對著吸吮著手指的慕容紫英說。
“要!”
彼時口水嗒嗒的男孩大聲應(yīng)道。
“那么……”
長憶小丫頭拖長語調(diào),晃晃手里的糖葫蘆,惹得小紫英的腦袋也隨著那串糖葫蘆一起晃來晃去。
“長憶……長憶姐姐最好了,紫英最喜歡長憶姐姐了!”
久經(jīng)調(diào)|教的小紫英立刻條件反射。
“哎!”喜歡充大姐頭的小丫頭眉開眼笑狠狠親了男孩一口,“姐姐也最喜歡小紫英了!”
把手中的糖葫蘆湊到男孩嘴邊,兩小便親親熱熱地你一口我一口吃得不亦樂乎,粘糊糊的透明糖漿沾得滿臉都是。
長憶爬樹摘果子的時候,身體虛弱的乖寶寶慕容紫英坐在樹下望風(fēng),手上抓著一袋賄賂給他的糖豆;天麻麻亮,向來孝順的小紫英打算起床給父母晨昏定省請安的時候,睡在一旁的長憶小胖手一揮,直接把小手臂比她更短更胖的小紫英一下子鎮(zhèn)壓下去,強(qiáng)迫性地和她一起呼呼睡到日上三竿;紫英四歲生日的時候,已經(jīng)六歲開始針線女紅啟蒙的長憶親自繡了一個青竹圖案的荷包送他,剛滿四歲的小紫英腰間掛著那個繡著稀稀拉拉猶如枯柴的青竹荷包,笑得一臉傻氣……
“長憶姐姐,你對紫英真好?!?br/>
四歲的小紫英睜著黑亮的眸子,奶聲奶氣地說。
“還是我家小紫英有良心,”六歲的小丫頭得意地昂著腦袋,“我是姐姐紫英是弟弟,姐姐當(dāng)讓要對弟弟好了?!?br/>
“長憶姐姐會一直對紫英好嗎,一直在一起?”
小紫英努力抬起小腦袋,圓圓的眼睛忽閃忽閃地滿是希冀。
“那是當(dāng)然,”長憶對著小紫英胖乎乎的小臉蛋親了又親引得男孩呵呵發(fā)笑,“我們家小紫英那么可愛,姐姐當(dāng)然要一直對你好!”
響應(yīng)長憶的是男孩兒很是上道的回親,于是兩個人都親得一臉口水,讓一旁照顧的丫鬟們偷笑不已。
因著這句話,當(dāng)宗煉師公要帶紫英上瓊?cè)A修仙的時候,小小的長憶也堅持一路追隨上了昆侖。
“我要一直對小紫英好,當(dāng)然就要一直在一起了!”
長憶嚴(yán)肅著未脫嬰兒肥的小臉說著。
拗不過小丫頭和自家兒子/徒孫淚眼汪汪表情的慕容夫婦和宗煉長老,只好囧囧有神地默認(rèn)了此事,讓兩小一起拜入了瓊?cè)A。
對于慕容紫英而言初上瓊?cè)A的日子并不好過,修仙門派再講究清修卻也還是**凡胎的凡人,于是他這個一躍成為長老徒孫的弟子并且還是精英弟子,受到了同輩弟子的排擠冷落,再加上他體弱多病總是被師公宗煉帶在身邊親自教導(dǎo)照看……得,還是太平窩著吧!
長憶的處境就比小紫英強(qiáng)多了。
經(jīng)由宗煉長老引薦,她拜師在一名夙字輩的門下做外門弟子,不拔尖也不落后很有中庸之道的范兒,和同輩的師兄弟姐妹打哈哈什么聊得極好,時??梢曰ㄑ郧烧Z哄得守山門的弟子放她下山溜達(dá)溜達(dá)——簡而言之一句話,她混得如魚得水。
于是,立志于照顧弟弟的長憶,便經(jīng)常下山找些紫英喜歡的零食帶給他,慰問一下自家弟弟寂寞的童年修仙生涯。
此項(xiàng)工作一直持續(xù)到紫英被宗煉長老正式授予鑄劍術(shù)之前才結(jié)束。
在此之后,道法修習(xí),劍術(shù)鉆研和嚴(yán)格的下山除妖試煉,讓這對姐弟倆聚少離多,緊湊的修煉讓慕容紫英幾乎忘記了他的長憶姐姐曾經(jīng)的承諾。
后來,慕容紫英遇上了他此生最重要的三個朋友,其中的一個甚至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他思慕少艾的的她,他們一起經(jīng)歷了種種波折磨難,紫英的除妖理念更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zhàn)……
直到瓊?cè)A飛升的前夕,他悄悄地找到了長憶,叮囑她盡快下山避難并照看已經(jīng)失去懷朔的璇璣。
“放心吧小紫英,”長憶毫不在意地?fù)]了揮手應(yīng)承了下來也不問這么做的緣由,“小紫英難得的要求,做姐姐的保證做到?!?br/>
她確實(shí)做到了,卻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當(dāng)紫英再次看到他的長憶姐姐的時候,她已經(jīng)為了救被凍僵的璇璣而耗盡了靈力元神,只來得及撐起一絲欣慰的笑意對他說了最后一句話:
“小紫英,長憶姐姐沒有食言哦……”
話音猶存,那雙和他相似的黑眸已然失去了神采。
那一刻的慕容紫英,忽然覺得很冷很冷……
“為何如此?”
得救的璇璣難以置信平日里幾乎沒有往來的長憶會不惜性命來救她。
為何如此?為何如此?
慕容紫英在腦海心頭不斷重復(fù)著這四個字,嘴角刻畫出一個苦澀晦暗的角度。
他怎會不知呢?
慕容紫英此生俯仰無愧于天地,卻獨(dú)獨(dú)虧欠了慕容長憶。
終此一生,再也無法彌補(bǔ)。
---------------------------我是成仙的分割線-------------------------------
時光荏苒,滄海桑田。
昔日少年意氣英武飛揚(yáng)的瓊?cè)A派慕容紫英,成為了心如止水清冷自持的天墉城紫胤真人。
斗轉(zhuǎn)星移數(shù)百年,今日的紫胤真人再度遇見了長憶。
此長憶非彼長憶,不是屬于慕容世家的孤女慕容長憶,而是承受了滅族之禍的祭司之女楚長憶。
彼時,她還不是楚長憶,名叫楚長情。
“小紫英……”
時隔百年,當(dāng)初的慕容紫英如今的紫胤真人,再次聽見了這熟悉又陌生的三個字。
紫胤近乎是恍惚地伸出手去想要觸摸那個吐出他暌違數(shù)百年名字的少女,卻被一個雙眸血紅一身煞氣的男孩阻住了腳步。好似受傷小獸般的男孩警惕地對他拔劍相信,回首觀察少女的眼神卻轉(zhuǎn)瞬溫柔,低啞稚嫩的嗓音聲聲呼喚著少女。
“長情姐姐……”
紫胤仿若見到了數(shù)百年前的慕容長憶和慕容紫英。
他別無選擇也無需選擇,于是他將他們帶回了昆侖山天墉城。。
自此,天墉城的執(zhí)劍長老多了一名入室弟子,有了一個相隔數(shù)百年的小師妹。
雖然楚長憶與慕容長憶同為長憶,可是除了那聲輕吟的“小紫英”和對弟弟百里屠蘇的愛護(hù)關(guān)懷,紫胤從他小師妹身上尋不到一絲屬于慕容長憶的印記。
她們的模樣完全不同,性情更是南轅北轍。當(dāng)初的慕容長憶盡管性格外向不喜規(guī)矩,卻還是一個尊師重道的女子。
可如今的長憶小師妹卻是……
紫胤不會忽略,彼此正式認(rèn)識見面的那次,楚長憶在聽說了百里屠蘇拜他為師時那忿忿不滿的表情;也不會忘記,在他的小弟子正式拜師行禮的時候,她在一旁的不以為然——雖然她盡力掩飾了。
初到天墉城的楚長憶,除了在對待他的小弟子屠蘇時會流露出發(fā)自內(nèi)心的微笑,會展現(xiàn)出她一點(diǎn)真正的性情……對其余任何人甚至是對他們姐弟倆有救命之恩的他,都保持了那種隱藏在她溫和外表下的冷漠和戒心。
相同的十二歲,慕容長憶笑得明媚洋溢,楚長憶卻是內(nèi)斂堅忍……
凝視著楚長憶的溫潤水色下冰澈為神的黑瞳,紫胤幾乎認(rèn)為他眼前的不是一個十二歲的少女,而是一個閱盡世情的成人!
然而少女懵懂純稚時的一切又是如此地讓人心生憐惜
在紫胤提出代師收徒時,差點(diǎn)滾下床頭的驚慌失措;在病體初愈時跑去劍塔吹風(fēng),露出少女十顆白玉般雕琢而成的雙足,在劍塔之巔輕睬云霧嬉戲時的天真無邪;在接納他和陵越的真心相待后,堅持洗手做羹的認(rèn)真淳樸……
楚長憶終究不是清澈至一眼見底的慕容長憶。
失望夾雜著一絲說不明道不清的心緒,在紫胤清寧已久的道心中漸漸滋生。
也許是命運(yùn)對長憶和屠蘇這對姐弟的考驗(yàn),屠蘇身中煞氣的晦暗結(jié)局被他們兩人一先一后得知了。
經(jīng)由那唯一一次的同門比劍。
那是紫胤三年來第一次在他的小師妹眼中看到了屬于女性的軟弱神情,她的眼淚她的心痛她的故作堅強(qiáng)——統(tǒng)統(tǒng)都不是為了她自己。
還有她與天爭命的堅定信念。
“師兄,我一定會變強(qiáng)的,一定會救屠蘇的,一定!”
望著少女下山遠(yuǎn)去的身影,紫胤的腦海中不覺回響起她彼時的誓言。
隱藏在純白廣袖中的雙掌不由握緊。
作為幼弟,慕容紫英保護(hù)不了慕容長憶。
而作為師兄,紫胤真人卻定會保護(hù)楚長憶一生平安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