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鮮微冷的清風(fēng)拂過，金燦燦的光芒籠著靜寂古廟，四周是濃郁古樹羅列，秋天把片片樹葉盡情涂染，風(fēng)景秀麗，似夢如畫。
在一片刺目的陽光中，韓瑯悠悠醒轉(zhuǎn)，耳邊是歡快鳥雀的婉轉(zhuǎn)鳴唱。她抻著胳膊，緩緩睜開眼睛，正迎上炫白的光，不由地瞇起雙眸，以長長的眼睫遮擋。
“仔細(xì)看來，小瑯你更像女子?！鄙磉厒鱽砟凶诱{(diào)侃帶笑的聲音。
韓瑯轉(zhuǎn)頭，看著托腮凝視她的那人，望進(jìn)那帶著點(diǎn)溫柔的深邃眼眸，邪氣一笑：“大哥可喜歡像我這樣的男人？”
瑯琊玨眉眼一怔，隨即撇嘴，斬釘截鐵：“不喜歡！”
隨即惱了，把手臂撤下，身子一仰，雙臂擱在腦后，抬頭看向飄著幾朵閑云的藍(lán)色天幕，不知在想些什么。
韓瑯眉梢輕動，緩聲問道：“大哥今日可有安排？打算何日回去？”
依稀聽見微弱嘆息，“本想馬上返回，可實(shí)在不甘心！”似乎有恨恨之意。
“那再多留幾日，說不定還有意外收獲！”韓瑯勸慰滿懷遺憾的他，“順便，小弟來為大哥治病，讓你以后的生活不再枯燥乏味?！?br/>
瑯琊玨愣住，不明所以。略一思索，昨晚種種便全都記起，不覺扯起嘴角，無所謂一笑，“小瑯不必費(fèi)心，沒那些男女風(fēng)月、床弟之事，大哥活得也很精彩，并不乏味枯燥，而是天天緊張?bào)@險(xiǎn)，刺激的很?！?br/>
“哦？那大哥真的不好奇，男歡女愛為何？”韓瑯覺得眼前男子著實(shí)自相矛盾，似是鐵骨錚錚，
又似天真幼稚，還固執(zhí)無趣，不解風(fēng)情，確實(shí)乏味，空長了一個美男的皮囊，里面卻是榆木石心。
“曾經(jīng)好奇萬分，可是現(xiàn)在……說不清楚，料想沒什么意思?！?br/>
韓瑯覺得自己此刻她的言行很像書上說言的四個字——誨淫誨盜。她如此這般，是不是在引誘清純童子失足呢？可轉(zhuǎn)念一想，都二十有三的男人了，居然連個女人都未碰過，著實(shí)可憐可嘆，教他男女之道，也算人倫常情，算是功德一件吧？
“小弟有十足把握能醫(yī)治好大哥，若是大哥知曉那女人的好處，定然會感激小弟?！表n瑯一笑，打定主意，要幫一下這榆木呆子。
瑯琊玨倒是很不以為意，懶懶地打了個哈欠，蜜色的臉上映著燦爛的陽光，很是好看，“隨你！”
此刻，他滿腦子還是昨晚失敗之事，倘若兵部無法下手，那何處再能取得消息。
皺眉沉思，日光悄悄流轉(zhuǎn)。
午后，二人并行于繁華街道。同樣引得無數(shù)人注目，尤其是偶然經(jīng)過的蒙面女子，含羞一瞥，慌忙躲閃。西風(fēng)國富貴人家女子從不拋頭露面，而一般女子出門也是白紗遮面。
韓瑯笑笑，她曾經(jīng)很是羨慕能帶著面紗逛街的少女，而今這樣坦然自在地游逛，真是想都未敢想的事情。
瞧見一成衣鋪?zhàn)樱n瑯便拄了一下瑯琊玨的手臂，示意去買身衣服。
瑯琊玨低頭看了看自身打扮，覺得并無不妥。他已經(jīng)換下黑色夜行衣，穿的是白底墨染蘭錦綢，腰間是素色玉帶，這帶著書生氣的打扮能掩蓋住身上的煞氣。
韓瑯搖頭，不由分說地帶著瑯琊玨走進(jìn)鋪?zhàn)永铩?br/>
選了一套冰絲天藍(lán)色錦綾，衣服金線滾邊，袖口繡著祥云圖案，韓瑯把衣服遞給他，然后為自己擇了一身繡著寶相花的淡翠色緞衣。
二人換上衣服對視一眼，不覺都是眼前一亮。
瑯琊玨上揚(yáng)劍眉下那深邃眼眸現(xiàn)出喜悅之光，看著如玉一般皎潔明亮的義弟，有種說不出的驕傲，他含笑點(diǎn)頭。沒想到翠色那更適合女子的衣服穿在韓瑯身上，更多了幾份嫵媚，卻沒有柔弱女氣，只因韓瑯雖身板瘦小，但是卻很挺拔俊逸，是個翩翩俊俏少年郎。
韓瑯下意識的掃了一眼自己的胸部，奈何這兩年漸漸長大，胸部也豐腴不少，除了纏布，她還在胸下腰間纏了幾圈棉布，看起來平坦挺拔，掩蓋了女子的特征。
“二位真是神仙般的俏公子?！钡赇伬习迨莻€滾圓的中年男人，笑瞇瞇地一對眼睛，兩撇胡子成了一條線，嘖嘖贊道，“小的那粗鄙的衣服也跟著沾光，生出這耀眼的光彩來，閃得小的那眼睛都快瞎了?！?br/>
韓瑯扭頭對著那滿面和氣春風(fēng)的滾圓老板道：“掌柜的如此贊譽(yù)，那衣服能否送我們二人，讓你店都跟著沾光？”
韓瑯見老板恭維太過虛謙，本是逗弄他的話，卻不想得到干脆的回答：“當(dāng)然可以！”
只是這話不是老板所說，而是剛剛進(jìn)門的一年輕男子。
來人眼神爍亮，身穿繡著纏枝桃花的緋色衣衫，面白如傅粉，唇紅如涂丹，行走間香氣飄動，一派紈绔公子模樣。
他目光炯炯，在瑯琊玨和韓瑯之間打量，最后定在韓瑯身上，語氣輕快而又周全：“在下李俊儀，這微末小鋪是在下的薄業(yè)，若是二位不棄，這鄙陋粗服，還請笑納?！?br/>
瑯琊玨抱拳冷道：“仁兄客氣。我們兄弟二人雖不腰纏萬貫，但這衣服錢，還付得起！”
說罷，便從腰間掏出一大塊金子，扔到柜臺上，驚得老板小眼睛瞪得老大，兩撇小胡子也有些抖，一上一下錯了位。
這二人剛進(jìn)門時，那高個子器宇軒昂，很是貴氣，但身穿簡單無奢華處，配飾也很少，而那年紀(jì)略小者卻粗布青衣，長得雖不錯，但并不像有錢之人。未曾想他們卻是兄弟，還帶著這么大塊的金子在身，真是不可從衣著判定窮富。
縱然店鋪掌柜見人甚多，也有眼拙的時候，他不禁再次提醒自己“不可只敬羅衫不識人”。
韓瑯輕抿嘴唇，暗笑思忖：這大哥脾氣確實(shí)剛直無趣，這樣冷面拒絕，不知會不會打起來。
她索性橫著胳膊，眼含笑意，一副事不關(guān)已的模樣，等著看上演的好戲——紈绔公子調(diào)戲良家子。
那男子臉色漲紅，訕笑道：“在下見二位都是龍鳳般的人，真心想結(jié)交一番，并無輕視二位的意思。還請兄臺明曉在下心意?！?br/>
倒是難得，沒有惱羞成怒！韓瑯暗驚，仔細(xì)打量起說話的男子。
不過二十上下，七尺有余，腰背挺直如玉樹，頭戴玳瑁簪，兩頰紅潤，眉眼清秀，腰間香囊玉佩。其一身緋色衣衫，仿佛十足浮浪公子，可言談卻又彬彬有禮。是個有趣的人。
瑯琊玨冷哼一聲，“小瑯，我們走！”
卻不再理會那滿眼熱切的公子。
望著前后步出店門的兩個俊美男子，那名叫李俊儀的公子眼中露出些許失望，目光一下子就黯淡下來。
“我看那人也是一番好意，大哥為何如此冷眼漠視？”韓瑯問向目光冷寒、一臉不悅的瑯琊玨。
“哼！我生平最瞧不起這些游手好閑之人，仗著祖蔭，無所事事還沾沾自喜，驕傲的不可一世。”瑯琊玨語氣很是冷硬不屑。
韓瑯不免覺得好笑，“這本就很平常，無需努力便可得到一切，干嘛還要拼死累活？”
瑯琊玨頓住腳步，疑惑不解，“小瑯，你認(rèn)為那些輕浮子弟應(yīng)該如此？穿的花枝招展，男女不辨，招搖過市？”
韓瑯略一思索，暗忖，這呆子長期在軍旅干戈中，與一行粗豪大漢為伍，自然不喜這些柔糜風(fēng)氣，又沒有女人滋養(yǎng)，自然只是個鐵漢卻乏有柔情。
“也不全是。人各有志而已。志不同不相與則罷了，大哥何必為此著惱呢？”韓瑯撓撓頭，摸著肚子笑道，“不如我們先去祭奠一下五臟廟，可好？真是有些餓了。”
說話間，那酒菜濃香正在大街上飄漫。韓瑯抬頭看著那“九醉樓”的牌匾，眼睛有些發(fā)澀。
二人進(jìn)了酒樓，門口的小二殷勤引著他們上了二樓雅間。
“二位要吃點(diǎn)什么？”跑堂的清瘦少年，穿著干凈爽利，聲音也清脆。
“糖炒魚絲、琉璃紅果、花開四季、油燜龍蝦、雪落梅園……再來兩盤芙蓉甜餅、七層塔酥，并兩壇五十年‘醉紅顏’。”韓瑯不喘氣地點(diǎn)了十道湯菜并兩樣面食還有西風(fēng)國名酒。
小二笑嘻嘻道：“客官真是行家，稍等，馬上就來！”
瑯琊玨聽著那些聞所未聞的菜名，納悶道：“小瑯來過此處？”
韓瑯一怔，有些自責(zé)，連聲說道：“聽一位老人提起過，這西風(fēng)國最好酒樓便是‘九醉樓’，那些招牌菜也是老人所說，一時留心就記住了，一心想要嘗嘗。只是太貴，來了幾天了都不敢進(jìn)門。今天要大哥破費(fèi)了，我可沒銀子。”
瑯琊玨哈哈一笑，豪氣道：“大哥管夠，想吃什么點(diǎn)什么?！?br/>
韓瑯也是一笑。眼里有一抹傷感飄過，十三歲時，父親曾經(jīng)帶她來過此地，點(diǎn)的就是那些湯菜，因?yàn)樗渤蕴鹗?，故而大部分都是甜味菜肴?br/>
韓瑯夾起一枚琉璃紅果，張口輕輕咬下，入口是蜂蜜的香甜和紅果的清涼，甜入喉嚨，入心卻是苦澀。
端起酒杯急忙喝酒壓下那泛起的苦味，一整杯“醉紅顏”入口，韓瑯來不及咽下，猛地被嗆了一口，咳嗽起來。
“小瑯，這酒很烈，可比‘梨花白’濃烈很多。”瑯琊玨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對著咳嗽起來的韓瑯道，“別喝得太急，估計(jì)小瑯也未曾喝過此酒?！?br/>
終于停了咳的韓瑯，臉頰有些潮紅，淺笑道：“沒有喝過，只聽老人說此酒味道甚好，不免好奇如何好法，竟被嗆到！”
瑯琊玨一笑，手執(zhí)酒壺把韓瑯的空杯滿上，寬慰道：“慢慢喝，不急。我早就聽聞西風(fēng)國的酒最烈性，比我們那的‘冰刀雪’還烈。昨晚喝了那叫‘梨花白’的酒，只覺傳言有虛，那樣棉柔清香，怎么算烈酒呢！今日嘗到這酒，才知傳言不假，只這名字卻溫柔，‘醉紅顏’？”
韓瑯手指摩挲著酒杯，有些傷感，低聲說：“醉紅顏？是啊。名字有些柔，但這酒是西風(fēng)國最烈的酒，何況這五十年陳釀更是烈性。”
“聽聞過，還聽說這個國家的女子也很烈性，難道這酒名和西風(fēng)國女子有關(guān)？”
韓瑯好奇抬起眼，“哦？你聽誰所說？這個我還真的不知?！彼谖黠L(fēng)國生活十六年，從未聽說西風(fēng)女子烈性?！白砑t顏”名字由來不是和釀酒者有關(guān)嗎？
“是我一個下屬所說，他本是西風(fēng)國人，五年前投奔我麾下，因戰(zhàn)功封了小將，偶然聽他提起。他說西風(fēng)國女子最烈性，尤其是那因父親被奸人所害而自殺的皇后，最是表率?！?br/>
韓瑯心里咯噔一聲，按住訝異，淡然問道：“他怎知皇后父親是被奸人所害？不是說‘謀反’嗎？那皇后也不是自殺，不是說因謀反被牽連被處死了嗎？”
瑯琊玨搖頭，“具體我不知道，但是皇后不是被處死的。當(dāng)年西風(fēng)國皇帝布告天下，稱皇后念及恩情，孝順至極，不愿茍活，自飲了毒酒，追隨亡父而去?；噬蠟榇诉€痛心許久。這則布告，四國皆知?？峙率悄惝?dāng)時年紀(jì)尚小，所以不曉得。西風(fēng)國皇帝重情重義，是美談；帝后之間愛情，也是佳話?！?br/>
韓瑯心底冷哼一聲，口中卻恍然說道：“我確實(shí)不知此事?！?br/>
沒想到，扶風(fēng)天啟如此利用自己，連死都不放過。重情重義？帝后愛情？狗屁！
“西風(fēng)皇帝算是少有的情癡，為先皇后守了三年，才打算迎娶新皇后，只是沒想到又要推遲一年……”想到北冰國發(fā)生種種，瑯琊玨沉默下來，無語飲酒。
韓瑯沉默不語，內(nèi)心卻翻江倒海。
偽君子編制的溫情戲曲，演唱的句句都是謊言。但是這彌天大謊，卻無人能揭穿。他還因此博得美譽(yù)，成了有情有義的仁君、重情至深的情癡。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可笑！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