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提亞很平靜:“我建議, 還是回去看一眼吧?!?br/>
芽衣本能地對這個回答感到反感,但蓋提亞卻沒有給她反悔的機會。他伸出手,抓住了芽衣的手腕——芽衣真的是下意識地,直接一個拳頭砸往蓋提亞的臉上, 然而卻砸了一個空。
四周的一切都被煙霧淹沒了。
這種感覺有點像是靈子轉(zhuǎn)移,但似乎又有一點微妙的區(qū)別。但等芽衣站穩(wěn)之后, 她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大火繚亂的夜晚里, 火舌瘋狂舔抵著那些木質(zhì)的建筑物, 隱隱約約地,傳來廝殺聲。
這里是哪里?
這些建筑物看著有些眼熟,但芽衣確定,自己從來沒有見過。但話說回來,她見過的東西本來就不多,沒見過根本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芽衣轉(zhuǎn)頭看向身邊的蓋提亞, 那位缺乏人類情感的魔術(shù)王正在饒有興趣地注視著這一切。
一根木梁被燒斷了, 帶著熊熊烈火地往芽衣這邊砸去, 芽衣嚇了一跳,正要將其打斷。然而她的手穿透了木梁,木梁摔在地面上,碎成幾塊。
蓋提亞解釋了幾句:“這不是特異點, 這是被修正的歷史?!?br/>
被修正的歷史。
這是芽衣第二次聽到這句話了, 可她仍然無法理解這是什么意思。她只好轉(zhuǎn)過頭, 繼續(xù)看向這處戰(zhàn)場, 試圖在其中找到蓋提亞想要告知她的信息。
很快, 芽衣就聽見了女人的哭喊。
“鈴音!梨繪!你們在哪里?!”
這個聲音是——
雖然女人的聲音聽起來比記憶中的要年輕,但芽衣仍然毫無疑問地認出了那個女人。是的,那個大著肚子,哭喊著尋找著自己的兩個女兒的女人,就是她的母親。
芽衣那溫柔又殘忍至極的母親。
沒錯,這就是發(fā)生在她出生前的慘案,不知從何而來的妖怪們襲擊了這個古老的家族,家族族長的兩個女兒,大女兒鈴音被殺害在了那場大火中,二女兒梨繪被妖怪吞吃了大半的內(nèi)臟,最終依靠陰陽術(shù)奄奄一息地活了下來。
為了拯救可憐的梨繪,那對父母愿意付出一切代價。
……哪怕代價是另一個女兒。
芽衣的指甲陷入了掌心的肉里,然而,事情的發(fā)展卻和她所知道的出現(xiàn)了區(qū)別。那些手持刀劍,身軀被白骨覆蓋的妖物,很快被不知道從哪里來的付喪神斬殺殆盡。為首的付喪神穿著一身雪藍色的僧衣,長發(fā)飄蕩,看起來很是溫柔。
他深深地瞥了一眼抱著兩個女兒母親的方向,火光照得他的表情幽然。另一位穿著深藍色狩衣的付喪神拍了他的肩膀一下。這些不知道從哪里來的付喪神們,跳進了傳送陣里,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這是……
……什么?
蓋提亞倒是一點也不驚訝:“看下去吧,芽衣?!?br/>
世界仿佛和芽衣開了惡劣的玩笑。
一切的一切,都和芽衣所認知的世界,產(chǎn)生了巨大的轉(zhuǎn)折。久世作為非常古老的家族,很快就得到了一些隱秘的消息,他們將鈴音送進了一個叫做時之政府的組織,鈴音成為了審神者,簽署了很多付喪神作為式神,負責(zé)消滅干擾歷史的妖魔。
他們稱之為溯回軍,就是那天晚上的妖魔。
而梨繪也健康地成長,作為出生時就被選定的家主繼承人,她很快就展露出了自己天賦,成為了一位小有名氣的陰陽師。
而芽衣……
大女兒出了遠門,二女兒接受了嚴苛的家主教育,那么,剛剛出生的小女兒,無疑就成為了添補這個空缺的存在。從出生起,她就仿佛含著蜜糖地降生于世。
無憂無慮地度過童年。
十五歲時,在一個靈異事件中,芽衣戀愛了。她喜歡的青年叫做名取周一,表面是耀眼的明星,私底下是溫柔又有責(zé)任心的除妖師。名取周一大她八歲,兩人的戀愛史平淡得宛如纖細的溪流,但從來沒有斷過。
名取周一偶爾也會抱怨,芽衣應(yīng)當(dāng)找同齡人戀愛。但這樣的話題,總能被芽衣偶爾幾句地抱怨沖淡到無隱無蹤。
他們養(yǎng)了一只貓,還養(yǎng)了一只狗。
貓是從小動物收養(yǎng)處領(lǐng)來的老貓,脾氣很壞,動不動就對著自家的小土狗一頓暴打。
同樣的,芽衣的脾氣也不能說很好,她有著一切被寵壞的小女孩的缺點。兩人也不是沒有爭吵,但往往還沒有吵幾分鐘,芽衣就率先笑起來,她倚靠在名取周一的懷里,去輕吻他的眼睛和眉腳。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們相愛。
芽衣和名取周一的戀愛,同樣也在久世家引起軒然大波。誰都沒有對那位拐走自家小寶貝的大明星抱有好臉色。名取家同樣也是除妖師世家,但主動放棄了除妖事業(yè),被古老的久世家視為可恥的逃跑者。
更何況,名取周一的職業(yè)還是大明星。
演藝圈那么亂,誰知道他在外面有沒有沾花惹草?
但這件事,最終扭不過芽衣的固執(zhí)。那位少女全身心地愛上了那位有著溫柔微笑的青年。而總也抱怨芽衣應(yīng)該找年輕人戀愛的名取周一,最終也在一次醉酒中,和芽衣坦白了:
“我其實……根本無法想象,和別人在一起的芽衣?!彼硌垭鼥V地看著芽衣,印過去了一個輕柔的吻,“……嫁給我,芽衣?!?br/>
仿佛一切都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摹?br/>
久世芽衣同意了名取周一的求婚,雖然他們早就已經(jīng)算是半同居了,但她還是認認真真地報了一個婚前班,開始學(xué)習(xí)一位新婚妻子應(yīng)該了解到的一切,她開始試著下廚,開始不動聲色地將名取周一的瑣事都收拾得整整齊齊。
她喜歡烤很多小甜點。
可芽衣其實不擅長,她只敢將最成功的一次烤成的小曲奇送給了名取周一。名取周一嘗了一口就笑了:“太甜了?!?br/>
“是,是嗎?”
“不過我一點也不驚訝,這種甜蜜蜜的味道,是你喜歡的風(fēng)格?!泵≈芤粚λ⑿?,“……不,應(yīng)該說,你的味道就是這么甜。”
芽衣托著下巴,盯著名取周一發(fā)呆。
和另一位芽衣不一樣,這位久世芽衣的氣質(zhì)真的非常甜美,那是毫無疑問的,因為幸福而閃耀的光芒。
……
……
芽衣快要被這樣的“自己”逼到窒息了。
這算什么……
這算什么?。。?br/>
如果這是蓋提亞要激怒她的話,毫無疑問,他成功了。但芽衣想不明白蓋提亞做這種事情的目的。
“還不明白嗎?”
蓋提亞又露出了那種帶著點譏諷的微笑:“我說過了,你是不甘的幻影,被修正的歷史,被剪除的殘象……看見了嗎?那才是真正的久世芽衣應(yīng)當(dāng)擁有的人生?!?br/>
“你的可能性已經(jīng)被湮滅了,芽衣?!?br/>
蓋提亞頓了一下,又補充著說:“不,應(yīng)當(dāng)說,你從·來沒有存在過,芽衣。你的仇恨是無源之水?!?br/>
“你還記得,我第一次問過你的話嗎?”
“殘影喲,是什么讓你不肯消逝?你只不過是水中的月影,春日的融雪。太陽已然高升,春風(fēng)早就鳴奏。為何仍不離去,為何依舊徘徊?”
芽衣渾身顫抖。
蓋提亞露出了愉悅的微笑:“你回答,你想活下去,你想擁有未來,可是——”他讓出了位置,讓芽衣能夠看到那位少女幸福的微笑,“她就是你的未來,毫無疑問的幸福未來。”
“這樣的未來,真的幸福到讓人嫉妒?!?br/>
“哦,對了,哪怕是那位施舍的英雄——”蓋提亞挑挑眉,漫不經(jīng)心地提起來,“那位迦爾納,也一定會欣慰于你能夠這樣獲得救贖吧。”
“不再憤怒,不再仇恨,獲得了比誰都要真實的幸福?!?br/>
“——哪怕代價是你們永不相遇?!?br/>
蓋提亞饒有興趣地盯著芽衣:“那么,事到如今,你的回答又是什么呢?你要放棄自身的可能性,去回歸這條真實無誤的幸福嗎?哦,不對,你本來就不存在,只是海拉所截留下來的殘影而已?!?br/>
芽衣顫抖著,她抬起頭,無比仇恨地看著那位幸福微笑的少女,她顫抖著,最終無比堅決地回答:“不!——絕不!”
她絕不原諒!
絕不寬恕——!
哪怕是最終墜入永恒的深淵也一樣!
巨大的魔力氣流隨著芽衣這句話,從她身上傾瀉下來。芽衣狠狠地舉起了鐮刀,向這幸福的場面劈砍了過去。那位少女似乎有所感覺地抬起頭,她看見了搖晃的吊燈。芽衣第一次干涉到了現(xiàn)實:她砍斷了吊燈的繩索。那個華麗的水晶吊燈搖晃一下,筆直地從天花板上墜落了。
少女用盡全力,將名取周一撞了出去。
而吊燈燈柱就像是一柄銳利的長劍,直接貫穿了少女的胸膛。她愣愣地看著名取周一的方向,看見青年毫發(fā)無損地爬起來,立刻露出了毫無陰霾的喜悅微笑。
蓋提亞在芽衣身后大笑起來。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你可真的從未讓我后悔過,我的盟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