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三年守孝之期還差了幾天，高孝瓘倒是自覺地不與淺愫產(chǎn)生什么交集，整日不知是借口，還是真的在忙著處理各種政事。日日早出晚歸，即便身在府中，也只是一個人呆在書房里忙事情，幾乎從大婚之后就沒在淺愫面前出現(xiàn)過幾次。

    淺愫到也落得清靜，甚至漸漸的都懶得早晚去請安。不僅是因為她太懶，也更是因為自己畢竟也實在未學會如何為人妻子。盡管趙嬤嬤最近天天在她耳邊苦口婆心的絮絮叨叨一些令人面紅耳赤的東西，叫她好好服侍高孝瓘，早日給皇家生個小王爺，讓高家的香火能夠綿延不絕的傳下去之類的話。她卻只是左耳進右耳出，把莊子的逍遙無為思想貫徹的極好。

    蘭陵王府中的下人對于這么一個不怕冷落，反而有些樂在其中的王妃都覺得很新奇，他們在別的王府哪里見過這樣與世無爭的王妃，那些王妃整日只知討夫君的歡心，與公主娘娘討論衣服頭發(fā)的新樣式罷了。在慢慢的在一天天相處中，他們又開始覺得這是個不僅淡薄而且平等對待下人的好王妃，既漂亮又善良，與向來也是優(yōu)待下人的蘭陵王簡直是天生一對的璧人。

    比如她會在小丫頭沖撞了她時一笑了之，連句重話也不說，甚至還關照她下次可別這么急了。再比如她無意間見到了花園中有一片極好的桃花林，十分歡喜，竟日日親自來打理，其用心程度連花匠也自愧不如。

    這樣一個平等待人，還能親事躬稼的王妃，在整個北齊哪里還能找到第二個。不出幾天，整個蘭陵王府的人，包括一直傾慕蘭陵王而一直有些嫉妒淺愫的小丫頭，都已經(jīng)通通心甘情愿地把她視作女主人了。

    這日，高孝瓘下朝回府，如往常一樣直接去了書房處理政事，而淺愫則在花園中觀賞盛開的桃花。微風過處，天地間下起了一場粉紅色的桃花雨，風停，白色的肩頭落著片片桃花，羞花的面容淺淺一笑，人面桃花相映紅，清影遠遠看到只覺得驚為天人。

    但清影紅著如同桃花瓣似的眼眶，掙扎著還是打破了這仙境一樣的美好：“小姐，丞相……昨夜因謀反……而被皇上賜死了。”

    指尖觸及粗糙的樹干，分明沒有利刺卻生生突然被劃出了一道口子，血珠汩汩的流了出來，卻感受不到指尖的疼痛，也許是十指連心的緣故，心臟位置倒是疼得厲害。

    “什，么？”淺愫目光幾乎呆滯地問，眼淚就這么如雨般流了出來，根本無法抑制。

    只覺得腦中嗡嗡作響，想要問清一切卻已經(jīng)什么話也說不出來，渾身軟的像被抽走了力氣，差點癱倒在地上，她用一只手死死的按住胸口，那里有著一如當初喪母時的那種撕裂般的疼痛。自己如今真的是無父無母了？

    “早上府里來人說，昨夜丞相突然被皇上召進宮，居然……謀反了，然后就被侍衛(wèi)當場拿下，被皇上欽賜鴆酒處死，府里的一干人等都已經(jīng)樹倒猢猻散了，二夫人與三小姐被關進了天牢，三日后處死，唯獨您和與做了北周駙馬的大少爺，因為是皇室中人而免于一死?！?br/>
    清影也是早上才剛從丞相府來的人口中聽到這個消息，聽到時就已經(jīng)哭了一場?，F(xiàn)在又看著自家小姐如此無助的樣子，想到她小小年紀，已經(jīng)早早喪母如今又要承受喪父之痛，心疼的眼淚就又掉了下來。

    慢慢哽咽著詳說道：“小姐，您嫁給了蘭陵王，相府里的事都不知道。你我一向都知道，丞相身為三朝老臣，自是不和其他的官員一樣阿諛奉承，一味只會對皇上點頭順從。丞相若是不服，便會直接反對?？墒亲罱?，丞相卻屢次和皇上因意見不合，在朝上就或對人或對事地吵了很多次?？墒?，丞相他……不可能謀反的啊?！?br/>
    聽著清影哭訴，淺愫有一瞬間失聰般的感覺，腦中空白一片。

    每當遇到難過的事，她就會習慣性地想起了兄長。

    爹因為沒能生得兒子，便在她出生之后去祠堂抱養(yǎng)了一個男孩，取名離和。兄長自幼就對她很好，當初娘親死后，自己哭了幾天幾夜，身體幾乎要虛脫，也不肯吃一點東西，是離和拿著碗低聲下氣地求她吃。離和十分爭氣，和她懶散的性子完全不同。他博覽群書，熟習武功，五歲能夠倒背，十歲時已把一套劍法舞得虎虎生風，十五歲時已經(jīng)可以帶兵打仗，所向披靡，十六歲時官拜大都督，十八歲時便與北周公主喜結連理，為北齊與北周換的了如今的和平相處。

    可是現(xiàn)在，離和與自己隔了千山萬水，家里出了這么大的事，他卻連知都不能知道。但轉念又一想，畢竟遠水也救不了近火，更何況大哥的身份說得好聽是駙馬，說的不好聽就只是北齊放在北周的人質。所以，倒也還是不知道的好，免得給他平添一份煩惱。沒有了別人，她也早該學著獨自面對困境。淺愫強忍悲痛和心臟位置的劇痛，重整思緒思索起來。

    高湛他的侄子和身為丞相之女的自己成親才幾日，就算他與爹如今再怎么不和，也應以大局為重忍了下去。再說爹又怎么可能造反？他的忠心蒼天可見。當初與高祖打天下時，他曾經(jīng)以血肉之軀為高祖擋下利劍，那一劍刺穿了他的胸口，毀了他幾十年的武功，從此再也不能拿劍。北齊建國之后，立下赫赫戰(zhàn)功的他，拖著病弱的身子還要當一名文官，繼續(xù)守護他親手打下來的國家。

    退一萬步講，即便他想造反，也不會選在當下，爹是那么疼她，絕不會不管不顧自己。爹向來忠于北齊，忠于皇上，說他造反？恐怕，根本就是高湛自導自演的欲加之罪。如此一來，高湛既可以除去敢和他當眾叫板的人，起到讓其他不服的人以儆效尤之效，又可以滅一滅功高蓋主的蘭陵王的銳氣。

    正所謂樹大招風風撼樹，人為名高名喪人，高孝瓘屢立戰(zhàn)功，在軍隊里的名聲又太好，高湛表面雖然不動聲色，心里定是忌憚的。這就是君王的心理，臣子一直陷在輸不得，又贏不得的雙重尷尬。輸了戰(zhàn)事，就要怪他無能，丟了祖宗的江山社稷；贏了戰(zhàn)爭，又怕他聲威太重，壞了君王的春秋美夢。

    高湛的這一招，果真是一箭三雕的好計謀，他當真是不容小覷，不僅毒辣，而且聰明。

    淺愫心里自然是恨的，恨透了這個狗皇帝，可是，不管是狗皇帝還是什么皇帝，只要是皇帝，自己就已經(jīng)輸了，她不僅不能恨，還要繼續(xù)效忠他。只覺得悲哀無奈至極，相比之下，她覺得對容襲得恨就淡了許多。

    現(xiàn)在自己只剩下唯一的依靠了。

    用力扯了扯唇，用了很大力氣，才勉強地發(fā)出了一點聲音：“我要見王爺。”

    她脆弱的像是在下一秒就會摔倒一樣，顫巍巍的走向書房。不算太遠的一路，卻連一塊石頭，一片落葉，都讓她差點摔倒了好幾次，才終于好不容易行尸走肉似的走到了書房。來到門口之后她也已經(jīng)顧不上依禮讓人通報，直接就伸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門。

    楓楊原本想阻攔，但當看到淺愫那雙霧蒙蒙的淚眼之后，心也就軟了下去，不僅不阻攔，還把伸到一半的手轉而去幫她推門。否則以她幾乎沒有了的力氣，怎么可能那么輕而易舉的推開重門。

    淺愫自然察覺不到楓楊所做的這一切，倒是清影注意到了。淚眼沖楓楊感激的一瞥，楓楊也點頭示意了一下，兩人一同恭敬地站在了門外等候。

    淺愫進入房間，見到了那個處理政務也瀟灑的像描丹青的身影，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眼眶里再也承受不住滿滿的淚水。

    “請王爺準許臣妾見家人最后一面?！?br/>
    高孝瓘被她毫無征兆，又突如其來的大禮嚇了一跳，握筆的手一頓，想到了早朝時皇上對丞相府的處置，心生憐憫之情。不是沒想過她會來求自己，但原本他只以為她會來求自己不要休了她之類的事情，但卻怎么也沒有想到她來求的會是這個。

    緩緩放好筆之后，頎長的身影站了起來，負著手踱步到她面前，俯視的樣子像是謫仙：“她們可與你沒有血緣關系?！?br/>
    “妾身知道。但是畢竟在一個家共同生活了十幾年，臣妾只是想去送她們一程，而且，憐兮還那么小，什么都不懂的年紀……”

    一向驕傲的男子看著跪在地上乞求的女子，他明明離她那么近，一伸手便可以觸到那光滑的青絲，可卻又好像離得很遠，隔了重重疊疊的簾幕，叫他怎么也看不清。她看上去那么柔弱，禁不起風吹雨打，可又那么執(zhí)著，想要憑著一己之力守著家人。甚至，在新婚之夜不怕惹怒自己也要為母親戴孝。她的眼神那么純凈，沒有染上一絲俗世的塵埃，在他面前，自己便顯得很骯臟。這種熟悉的感覺，又讓他回想起了多年之前，桃花樹下帶著盈盈笑意起舞的小姑娘，也是這樣美好，讓人想傾盡一切去好好保護。

    想起她，高孝瓘的心便軟了下去，再也不能熟視無睹：“好，本王帶你去?！?br/>
    “謝王爺?！睖\愫感激地磕頭謝恩，收了淚水，盡量不讓自己顯得脆弱。卻絲毫沒有注意到男子眼中一瞬間對她近乎迷離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