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跟著呢？”

    “還跟著?！?br/>
    韓易向后看了一眼，費亞穆-德爾維希正在他的斜后方，不遠不近地吊著。于是，他將手機屏幕往阿爾巴尼亞保鏢那側(cè)偏去，好讓芭芭拉看見。

    “嗨，費亞穆！”

    “他聽不見你說話。”

    韓易敲了敲佩戴齊整的耳機，笑道。

    “有什么關(guān)系？你看，他能看見?！?br/>
    注意力時刻放在雇主身上的費亞穆，第一時間發(fā)現(xiàn)了屏幕里那個跟他招手的熟悉面孔。大個子露出和善的笑容，同芭芭拉點頭示意。

    “在尼斯逛街，其實有沒有安保都差不多……不要深夜一個人到火車站周圍去閑逛就行，別的地方都很安全?！?br/>
    躺在沙發(fā)上有一口沒一口地拿即食胡蘿卜片當零食吃的芭芭拉-帕文，悠閑得就像是在看一檔實時直播的旅行綜藝。她揚揚下巴，說道：

    “你看從伱身邊走過去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是游客，沒有本地人會在下午這么熱的時候在碼頭邊閑逛。而且就算是本地人也不危險，住在這里的一半在養(yǎng)老，一半開餐館旅店，錢多得撿都撿不過來……事實上，除了那種小村鎮(zhèn)之外，大城市里我覺得最安全的就是尼斯了?！?br/>
    “我能看得出來?！表n易與從自己身邊經(jīng)過的一對老夫婦相互微笑頷首，光看他們身上寬大的Old Navy汗衫，就知道這是兩位來自美國，大概率在蒙大拿或者南達科他某個偏遠鎮(zhèn)子享受退休生活的夕陽紅游客。

    “但這是他的工作……我不好拒絕?！?br/>
    事實上，韓易只說了半句實話。

    前半句。

    法國的糟糕治安，跟美國的槍支泛濫一樣，已經(jīng)是舉世皆知的事實。機場安檢員開箱零元購、高鐵上丟行李、鐵塔下被摸包，甚至是從奢侈品店拿著白色紙袋出來直接被飛車黨一把奪走，這類報道已經(jīng)成為了各大媒體提及法國時的傳統(tǒng)保留節(jié)目。

    這次游艇展之行，是韓易第一次造訪法國，精神高度緊張的他，在摸清楚情況之前，絕不會讓費亞穆離開自己半步。

    之所以帶上費亞穆-德爾維希而不是基安-格里芬，也是相當有講究的一件事。具體原因，跟他上次去伊比薩和倫敦的時候相差無幾。在美國，非裔美國人好用，在歐洲，阿爾巴尼亞人好用。不管是西班牙、英國還是法國。

    羅姆人小偷小摸，孟加拉人鉆研法律漏洞，只有這幫雙頭鷹悍匪，盡挑大事干。軍火交易、藥物販賣、非法移民偷渡、名牌盜版銷售，什么賺錢做什么。以色列以西，南美洲以東，阿爾巴尼亞的犯罪家族基本形成了壟斷態(tài)勢。

    所以，在歐洲，遇見羅姆人可以高喊“Attenzione Pickpocket”，遇見孟加拉人罵上兩句也沒什么關(guān)系，只有看到阿爾巴尼亞人，得盡可能繞著走。

    正好，費亞穆-德爾維希右肩上就紋了一個雙頭鷹，那是他在特種作戰(zhàn)團留下的印記。

    平時用衣服蓋住，需要的時候亮出來，比槍還管用。

    “哈哈，別擔心，下次……”

    芭芭拉本來想說“下次我?guī)闼Φ羲矣幸话俜N方法”，但話到嘴邊，最后還是咽了回去。

    因為她很清楚，真正與韓易同游南法的概率，怕是微乎其微。

    至少，這是她一直在竭力避免發(fā)生的情況。

    今天，隔著手機屏幕發(fā)生的一切，不過是一場隨時可以終止的假想劇而已。

    “下次有經(jīng)驗就知道了，這是一座很值得……放下所有警惕，去用心感受的城市?！?br/>
    “是啊，我能看出來?！?br/>
    韓易瞄了一眼對岸鱗次櫛比、顏色鮮艷跳脫的六層公寓樓，以及半山腰上明顯現(xiàn)代許多也奢華許多的別墅群落，又將目光轉(zhuǎn)回到身側(cè)的各式餐廳與咖啡館。與今日的摩納哥一樣，尼斯的天氣晴朗得像是套了一層不真實的湖藍色濾鏡，打開手機隨意拍一張照片，都能呈現(xiàn)出一種在其他地方，必須精心修圖之后才能凸顯的繽紛。

    歐洲人酷愛戶外體驗，只要不下雨，一家餐館的室內(nèi)必然只有零零散散兩三桌，其他人全都擠在店家占用人行道開辟的露天區(qū)域里。尼斯也不例外，從碼頭上岸之后，沿著海堤一路走來，只要有座位的地方，就有人在那里翹起二郎腿，悠閑地啜飲咖啡或者雞尾酒。

    一座海濱城市游人如織，意味著這里必然氣候宜人、風景如畫，且交通便利、商業(yè)發(fā)達。與此同時，如果還能見到漫山遍野的百萬豪宅，說明它的宜居程度亦不會低，并不是來一個騙一個的旅游陷阱，而是真正經(jīng)得起時間考驗的人間仙境。

    按照這兩個指標來判斷，尼斯確實無愧于美好之城的昵稱。

    “你現(xiàn)在走到哪兒了？”

    “我不知道，剛從碼頭下船，繞了一圈，前面是……看不出來是什么?！?br/>
    “鏡頭轉(zhuǎn)過來，讓我看看?！?br/>
    韓易依言照做。

    “啊，還在勞巴卡佩碼頭的街上，往上走兩分鐘，馬上就能看到堤岸和尼斯的老城區(qū)了?！?br/>
    “碼頭的名字你都還記得？”韓易有些驚訝，“你這是來過多少次了？”

    “進入這個行業(yè)之后，每年都會來……嗯，不光是尼斯。圣特羅佩、摩納哥、昂提布、戛納，一直到馬賽那邊。很多品牌的活動和拍攝都會選在蔚藍海岸，想不熟悉都難?！?br/>
    “那你第一次來豈不是才……十三歲？”

    “不是，我……可能是表達有誤，應該說，自從進入這個行業(yè)，且小有成就之后，每年都會來尼斯?！卑虐爬?帕文皺皺鼻子，笑道，“十三歲的時候可不行，十三歲的時候……我還住在日本呢?！?br/>
    “What？！”

    韓易的聲音大到把自己都嚇了一跳，他連忙捂住嘴，向身邊經(jīng)過的游客眼神致歉。

    總的來說，歐洲人并不習慣在公眾場合跟人視頻聊天，但韓易這種戴上耳機不會打擾到其他人的方式就還好。更重要的是，尼斯是一個每年要接納五百萬觀光客的旅游勝地，看到美景打開Facetime或者其他視頻通訊軟件跟家人或者朋友分享，是一種當?shù)厝怂究找姂T的現(xiàn)象。

    但這一切都要建立在互不干擾的前提下，韓易剛才脫口而出的驚呼，顯然就有點失禮了。

    不過，路過的那一家人倒沒有太過介懷，反而笑著跟屏幕里的芭芭拉揮手問好。四口人里明顯擔任父親角色的那位有些禿頂?shù)闹心昴腥诉€不忘停下腳步，拍拍韓易的肩膀，補上一句：

    “你怎么不跟你男朋友一起來？他看起來很容易害怕的樣子?！?br/>
    Typical dad joke。

    “你怎么沒跟我一起來，芭芭拉？你明明知道我不敢一個人出門的。”

    韓易感覺有趣，索性直接拔掉了連在手機上的耳機插頭，問道。

    “受不了這份尷尬?！卑虐爬壑橐晦D(zhuǎn)，對圍上來的四位臨時觀眾說道，“上次萬圣節(jié)出去玩，他嚇得直接鉆我懷里去了……我們?nèi)サ氖堑鲜磕?，路過的是米奇妙妙屋?！?br/>
    “這不公平，親愛的……誰不會被會說話的老鼠嚇到？”

    韓易是一個非常開得起玩笑的人，開得起別人的，自然也開得起自己的。他為一家人偶遇陌生人后捧腹大笑的歡樂火苗又添了一把柴，隨后跟四個人道了聲“祝你們今天過得愉快”，便繼續(xù)端著手機里的芭芭拉往堤岸進發(fā)。

    “之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你是個天生的即興演員？”韓易一邊將耳機插回去，一邊笑著嘆了口氣。

    “你也不賴。”芭芭拉開心得在沙發(fā)上蹬腿，今天這次Facetime視頻，是她近段時間做過的，最隨意、最放松也最有趣的事情。

    “說認真的，你真在日本住過？”

    “是啊，2006年幫Spur雜志拍了一組內(nèi)頁之后，我在日本和亞洲地區(qū)就有點名氣了。為了找到更多的工作機會，當時的經(jīng)理人就安排我到日本常駐，這樣就不用飛來飛去了。夏天要去、冬天要去，任何有假期的時間都會過去。到后來拍攝任務變多了，我甚至一年有七八個月時間都待在那邊?！?br/>
    “那你……是轉(zhuǎn)學去了日本？”

    “沒有，怎么可能，我當時英文不好，一句日語都不會說，去那邊上學的話就完蛋了?！卑虐爬谧焱敌Γ皩W校允許我請假，只要年終考試在就行?！?br/>
    “那很難跟得上進度吧？”

    “特別難！朋友會幫我記筆記，然后發(fā)給我看……但你知道的，一個人在國外，怎么可能看得進學校里的東西。”

    “看動漫的習慣就是那個時候養(yǎng)成的?！?br/>
    “差不多吧，在日本我們統(tǒng)一住公司安排的公寓，當時我簽的還是Icon，他們在東京……我也不知道什么地方，租了兩間門對門的公寓，大概有七八個女孩子住在那里，來來去去?！?br/>
    “那應該經(jīng)常出去玩才對吧?！?br/>
    “全部來自不同國家，有一半的人英語都不會說幾句。而且我是里面最小的一個……雖然大家都很小，但我是真的小得很夸張，第一次去日本的時候，對，就是十三歲?！卑虐爬L舒了一口氣，回憶道，“哪里都不能去，也哪里都不敢去。對于那個時候的我來說，單獨出門到711買東西都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為什么？”

    “真的會有人一路追著看，甚至要跟蹤我回家，看看我到底住哪里的。”

    “不至……”韓易本來想說，東京這種國際大都會，應該不會對外國人這么好奇，但看著芭芭拉-帕文的臉，一切疑惑都隨風而逝。

    她之所以被追著看，跟是不是外國人沒關(guān)系，純粹就是長得太符合亞洲人的審美了。

    二十三歲的芭芭拉，尚且會被認為是只有十七八歲，青春感十足。十三歲的芭芭拉，對一向喜愛幼態(tài)審美的日本人殺傷力有多大，可想而知。

    難怪她的模特生涯是從這個極東島國起步的。

    “我能理解，這可能是他們從小到大，第一次看到漫畫里的仙女活過來。”

    “漫畫里哪有長得像我的呀?！?br/>
    成為模特，特別是踏上維密舞臺以來，芭芭拉聽到了無數(shù)次、無數(shù)種對她外表的稱贊，早就發(fā)展出了強大的免疫力。但即使如此，韓易夸她的時候，芭芭拉心里還是會冒出許許多多綿密又甜膩的粉色小氣泡。

    她就喜歡韓易這種平鋪直敘，不帶絲毫情緒波動的陳述式夸獎法，讓人感覺這就是他內(nèi)心最真實的想法，是他眼里無可辯駁的現(xiàn)實。

    “不過，他們確實喜歡給我畫一些……很可愛的妝，每次拍攝都要涂好幾層粉底，就像嫌我還不夠白似的?！?br/>
    “東亞那邊是這樣的?！表n易點點頭，“不過我還是更喜歡你現(xiàn)在這樣?！?br/>
    “現(xiàn)在是什么樣？”芭芭拉用手撐住脖頸，側(cè)躺在沙發(fā)上，挑挑眉毛，問道。

    “運動、健康、自然。”韓易認真地打量著手機里偶爾會卡頓一下的匈牙利姑娘，“你現(xiàn)在……感覺比起我第一次見你，要曬得更小麥色一些了?！?br/>
    “工作需要?！卑虐爬闷鹦渥?，給韓易展示她的手臂肌肉，“體育畫報想讓我膚色再深一些，看起來跟泳裝更配……最重要的是，他們還不想讓我減肥，希望我就保持自然的體態(tài)。出道以來，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到類似的要求。”

    “但確實自然的體態(tài)更好啊。更有美感，也更有張力?！?br/>
    “你已經(jīng)看過了，對吧？”

    “我看到堤岸了！”

    “問你話呢。”

    “哇噢，這里海水的顏色……怪不得叫果凍海！”

    韓易鐵了心要裝聾作啞。他切換到后置攝像頭，給芭芭拉分享他現(xiàn)在的第一視角。

    韓易乘坐交通船上岸的朗皮亞港與尼斯老城之間，隔著一座城堡山。游客們必須沿著海堤繞個J型的圈子，才能抵達各自的目的地。此刻，韓易就站在J字彎鉤的開端，眺望著堤岸之外的天使灣。

    Baie des Anges，這是尼斯人為他們擁有的這片地中海，所冠以的浪漫稱謂。

    確實如天使一般圣潔純粹。

    若不是親眼所見，韓易難以想象這個世界上竟然會有如此澄澈的海域。最靠近海岸線的地方，是一抹近乎于天青色的淺藍，稍微向外延伸，又變幻出一層綠松般的土耳其藍。船兒要向大海的方向駛出兩三百米，身下的粼粼波光才會換作迷人深邃的波斯藍。

    這是尼斯的鵝卵石海灘，經(jīng)水流沖刷，細微顆粒從巖石上脫落，懸浮在水中，再通過丁達爾效應擴散光線后，產(chǎn)生的獨特奇觀。

    一種極難在其他海灘看到的瑰麗景致。

    另外，尼斯市政府要求，市政管轄范圍內(nèi)所有海灘的水質(zhì)和衛(wèi)生等級，都必須符合歐盟標準。特別是朗皮亞港以西的所有海灘，如果不能通過監(jiān)測，獲得“good to excellent”的水質(zhì)評級，就得進行封閉整改。所以，除了公共海灘有市政府監(jiān)管之外，私人海灘的擁有者們也會積極維護海面清潔和海水水質(zhì)，保證游客口碑與營業(yè)時長不會受到影響。

    特別是每年六月到九月的旅游旺季，整個天使灣每周都要做一次環(huán)境檢測，保證水質(zhì)不會因為游客暴增而下滑。

    嚴格的管控措施，使得數(shù)百萬觀光客的密集造訪也無法影響這片海域的純凈。站在鍛鐵十字架為主要結(jié)構(gòu)的尼斯戰(zhàn)爭紀念碑下，韓易離海面起碼有數(shù)十米的距離，但即使離得這樣遠，他也能清晰地看見海底的一切細節(jié)。

    也許是生于內(nèi)陸的韓易見識淺薄，但這確實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如此干凈透明的海洋。

    果凍海，名不虛傳。

    “是呀，果凍海，很生動的比喻?！笨粗聊焕锼{到甚至有些刺眼的天使灣，芭芭拉也不禁屏息。

    “其實匈牙利也有這么好看的水域。巴拉頓湖，我之前有跟你講過，也很干凈、很美。但是……感覺不一樣的?！?br/>
    “對我來說，巴拉頓湖是……家，是疲憊的時候會乘著小船去湖中央坐一天，在桅桿下發(fā)呆的地方?！?br/>
    “但尼斯，尼斯不一樣，這里……哈哈，我也不知道為什么，給我一種很貴的感覺?！?br/>
    “很貴？”韓易眺望著不遠處的尼斯老城，清一色的棕紅色房頂，高度相差無幾，間或有一兩座明顯木秀于林的建筑物，不是鐘樓就是教堂，跟伊比薩、里斯本，或者說大多數(shù)歐洲的海濱城市別無二致。

    “你不覺得鵝卵石海灘就是一種很像奢侈品的東西嗎？能讓你盡情地享受海洋的一切美妙，卻不需要沾上一身細沙，很難清洗，稍不注意還會跑進鞋子、衣服或者頭發(fā)里帶回家。”

    “你要這么說的話，確實如此?！?br/>
    “而且，你再往城區(qū)里走一些就知道了，沒人會開著豪車，戴著名表來尼斯度假，跟摩納哥或者戛納完全比不了，但是……有些東西是藏不住的，比如海邊那些遮陽傘下面的位置……一個位置就要四五十歐元，還沒算飲料錢，想躺第一排，不然就得早上八九點排隊等位，不然就得是他們的VVIP客戶，提前預留。”

    “酒店也是……你看到海岸邊最大、最高的那座建筑了沒？那個圓頂?shù)?。?br/>
    “沒有……啊，看到了，圓頂是棕紅，有點褪色的那個？”

    “是的，就是那個，內(nèi)格雷斯科酒店，尼斯歷史最悠久，也最奢華的五星級酒店?！?br/>
    “看上去確實有些年頭了，這外墻?！表n易皺起眉頭，一邊向前邁步，一邊認真觀察。確實離得太遠，不全神貫注地看，甚至很難聚焦。

    “我第一次來尼斯，住的就是那里。”

    “那算是我……頭一回領(lǐng)略到，什么是真正的金錢和權(quán)勢。頭一回接近……”

    “你的圈子?！?br/>
    聲明：別想歪，不是你們想的那種領(lǐng)略和接近。放心，本書沒有那種毒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