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山雷在山梁上狂奔,一路踉蹌。()隊伍已經(jīng)遠去。
斜陽清冷地照射著樹林。周遭很靜。肩上的漢陽造老槍碰撞著身體,沉悶的聲音里夾雜著粗重的喘息聲。腳步像狂怒的風(fēng)。他跌倒了,單腿跪地,垂著頭,慢慢地,黝黑的脖頸舉起沉重的腦袋,仰面向天,胸腔里爆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狼嗥。山野里傳來回聲,直上云霄。浮云在顫抖。
她走在那條下坡的路上,往下,一直走下去,慢慢地走。那條彎曲的山道通向深潭一樣展開的黑云之中——她被那片陰暗的樹林吞噬了。
秋天。那是個秋天!
大別山有了更豐富的色彩。楓香樹和銀杏樹紅紅黃黃的,她就站在那棵楓香樹下面。
山路上,是灰色軍衣和黑色鋼鐵組合的龍,移動的疲憊的龍,望不見頭,也看不見尾。
這支紅軍部隊裝備良好,士兵卻衣衫襤褸,草鞋踩著樹葉發(fā)出沉重的嚓嚓聲,那聲音里面有鋼鐵的重量。(.com全文字更新最快)
一個,又一個,......她瞪著眼珠子定定地看著一個個年輕的士兵從她身邊走過,沒有人過多地注意她。士兵們只想著:跟上,跟上,啊,宿營!宿營!......
她的神情專注而眼神卻是空空的。
她知道,這次她又會失望。然而,她還是站在那里看著,一個,又一個,......她要等到最后一個。
這次,她沒有等到最后一個,奇跡就發(fā)生了。
“山雷!”她向前跨了一步。
她的眉頭皺了起來,聚集起了全身僅存的精氣,呆滯的瞳孔里發(fā)出了亮光——那是全身僅存的活力。她的身子微微晃動著,又向前邁了一小步。
她瞇著眼,仿佛剛才沒看清楚似的,“伢子!”聲音有些嘶啞。
她瘦得顯出了骨形。干枯的手指上指甲很長,抓著那根彎曲的棍子,就像老鳥的爪子握著樹枝,由于意外的驚喜,它在顫抖。
她分明是個乞丐。左胳膊挽著一只竹籃,里面有個小瓦罐。
“媽不怪他們,那家人也難了,糧食不夠吃,臉上也有些不悅,媽不怪他們,感謝他們還來不及呢,自己就出來了?!?br/>
“每天都在山里轉(zhuǎn),只想看看你找到他們沒有……”
她是安氏。竹籃里還是那只煮過野菜的小瓦罐,現(xiàn)在罐里有一半谷子一半米煮成的的飯,半生不熟的飯,這是她的好飯。瓦罐里是真正的米,新鮮的稻米。那是個秋天,是稻米成熟的季節(jié)。
最后一個士兵已經(jīng)走遠了。
“快走!快走!”她催促著。
“媽,我陪著你!”他用袖口抹著大把的淚。
“你再說這話,我就從這跳下去?!卑彩现钢巧狡隆?br/>
“天就要涼了,你住哪里呀,媽?你多冷啊?!?br/>
“你管得了這些嗎?說這沒出息的話……”安氏的臉冷得像石刻的雕像,一下子沒了溫情,“還不快走!”
他慢慢取下干糧袋,不知為什么總解不開那布袋的結(jié)。終于解開它的時候,他把里面的東西統(tǒng)統(tǒng)倒在那只籃子里——三塊玉米餅,還有一些炒麥子,那是他兩天的口糧。他從口袋里掏出幾枚銅板,那是部隊發(fā)的伙食尾子。他拉起她的手,把銅板放在她的手心里,然后把那五個干枯的手指握在一起。
他還不走,用袖口抹著大把的淚。
安氏一滴眼淚也沒有,“快走,”她的口氣緩了下來,她還是忘不了那件她認為最重要的事,“只剩一條根了……要出息?!?br/>
她轉(zhuǎn)身徑直往山坡下走去,拄著那根彎曲的棍。
龍山雷跪倒在山坡上,用袖口抹著大把的淚。
她沒有回頭,慢慢地走著下山的路。
她被那片陰暗的樹林吞噬了。
他在山梁上狂奔,部隊已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