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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一章 殺戮
夜。
一支支火把散發(fā)著幽綠色的光，仿佛黑夜中墳堆里的鬼火。
在火把下面是一雙雙透露著貪婪的眸子。
砰砰砰。
敲門聲很急，在寂靜的夜里傳出去很遠(yuǎn)，瞬間整條小巷子的雞犬都被驚擾，發(fā)出一陣陣雞飛狗跳的聲音。
朱家的家主心驚膽顫的從被窩里鉆了出來，由于跟朱明同姓，所以朱家的家主日子過的非常不好，從李自成到滿清不知道被搜刮了多少次。
這導(dǎo)致朱家家主一直處于夾著尾巴做人的狀態(tài)，這種現(xiàn)象一直到了徐梁登基做了新明的皇帝，才有所好轉(zhuǎn)。
可今天又怎么了？
朱家家主透過窗子，顫聲往外望去，“怎么，好端端的燕京城又亂了?！?br/>
娘子是個老實巴交的婦人，之前在崇禎爺在位的時候，朱家的日子過的還算是富裕，可如今渾身上下也不見幾件值錢的物件。
聽到外面急促的敲門聲，嚇得也是臉色發(fā)白，兩只手拉著朱家家主的手，“當(dāng)家的，快穿衣服去開門吧，這群清狗咱們?nèi)遣黄??！?br/>
“砰砰砰?！?br/>
其實不僅僅是朱家，整條街道到處都是蠻橫不講理的砸門聲。
朱家家主尚未開門，門板變被幾個清兵撞開了。
幾個身穿對襟馬褂的清兵沖進(jìn)院子，如同地獄的惡鬼一般兇煞，見東西就砸，見值錢的物件就往自己懷里塞。
朱家一家人，根本來不及反應(yīng)，變被人用刀押著拽到院子里。
當(dāng)然，整個家里也只有他們?nèi)齻€人。
家里本來是有些仆人的，可是聽說南邊兒的日子好過一些，又不像是朱家這種有些家底，輕易不能離開，所以就悄無聲息的逃走了。
雖然背主而逃不是什么好名聲，但是卻也活了性命。
朱家家主見到清兵兇神惡煞的樣子，連忙開口求饒，“兵爺！我們只是百姓，家里可沒有偽明余孽?！?br/>
徐梁雖然離開了燕京，但是方晴執(zhí)掌的東廠還在，無時無刻不搜集著燕京的情報，而滿清也不是瞎子，也成立了相應(yīng)的情報部門與東廠對抗，所以在燕京城里，搜捕細(xì)作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只是今日明顯與往日不同，從滿清士兵的隊伍里走出了一個漢人模樣的官吏，操著一口遼東風(fēng)味的官話大聲喝道：“陛下征糧食，按人頭繳納，一人八斗！你們家有三口人，該繳納二石四斗！”
朱家家主也曾經(jīng)過過好日子，換做是以前，莫說是兩石半，便是二百石他都拿得出來，但是今時不同往日，他家早就落敗了。
想想當(dāng)初崇禎日子不好過的時候，自己怎么就沒有響應(yīng)號召，弄點兒捐款呢？
但是現(xiàn)在明顯不是后悔的時候，朱家家主哭喪著臉說道：“老爺，我們家現(xiàn)在已經(jīng)破敗成這個樣子，那里存的下這么多糧食？”
兩石米，足夠他們家吃上半年了。
現(xiàn)在北方的日子不好過，雖然緊挨著山東，但是山東的糧食卻是進(jìn)不來了，整個京師區(qū)域出奇的窮，地方老百姓生產(chǎn)的糧食早就讓官府搜刮空了，城市的人口即便是想買，也沒有地方。
那些清兵卻是不管這些，只見那長官冷著臉手一揮，留下四五個人看管著他們一家三口，其他人沖進(jìn)屋里，臉被褥也給搜刮走了。
朱家一家三口，只能忍著大恐懼，在院子里瑟瑟發(fā)抖。
“別砸了。別砸了！我家糧食都在地窖里呢?！敝旒业呐撕鋈痪裼行┍罎⒄f道。
中國的老百姓不僅僅是死后才喜歡把值錢的東西埋進(jìn)土里，其實活著的時候也這樣干。
區(qū)別在于，死人是幻想死了也能去下面享福?；钊讼氲氖?，關(guān)鍵時刻能留著東西保命。
但是今日很明顯，東西不拿出來，是活不了命的。
別管以后會不會餓死，能活在當(dāng)下才是最重要的。
不消片刻，清兵從地窖里爬了出來，肩膀上海背著大半袋子米，約莫有個四五斗，那長官冷笑一聲說道：“只有這么點兒，連一條命都不值，你們這是對大清朝不滿意?。 ?br/>
他這話里充斥著殺氣，而朱家一家三口一點兒辦法都沒有，只能嗚嗚的哭泣。
“??！”
“娘！你們殺了我吧！不要殺我爹！”
“啊！”
……
隔壁院子里傳來嘶聲裂肺的哭喊聲，都是多年的鄰居，朱家家主當(dāng)即就認(rèn)出了隔壁人家的聲音。
他登時清醒過來，連忙跪地磕頭道：“老爺！我家還有銀子！用銀子抵能成吧？求滿洲老爺放我家一條生路！”
“一兩銀子一斗米?！蹦擒姽倮淅涞馈?br/>
換做往日，一兩銀子都能買兩石米。就算是崇禎朝米價上漲，大部分時候也就是一兩一石的價錢。就這北京城里已經(jīng)怨聲載道，期盼著闖王來了能夠過上好日子。然而現(xiàn)在。人家拿著刀槍跟你開價，莫不成還能討價還價？
“有！有！我有！”朱家家主連忙抬起頭，頂著一臉泥土，道：“就在我屋里床下，有個壇子！是我存的工錢?！?br/>
在瘟疫爆發(fā)之前，朱家家主在一家煙火鋪子里做工，頗受掌柜的賞識，月錢有一兩銀子。在北京也算是小康之家。這些銀子本來是存著以備不時之需，沒想到還是沒能存住。
一個清兵很快就提著一個壇子出來。往地上一砸。陶土壇子頓時粉身碎骨，三個銀錠子和一把碎銀滾落出來。
那軍官用腳撥了撥，撿起一個銀錠子收在腰間，其他的才讓清兵收在口袋里，道：“算你們有五兩銀子，折抵五斗米?！?br/>
“那一個銀錠子就是五兩……”朱家家主失聲叫道。
軍官飛起一腳。重重踢在朱家家主臉上。
朱家家主慘叫一聲仆倒在地，過了兩息方才吐出兩顆斷牙，滿嘴的血。
“軍爺饒命！我家還有，還有十兩銀子的棺材本。求老爺開恩。開恩啊！”朱家家主他媽抱住兒子，連忙道：“就在神龕后面。有個首飾盒子?！?br/>
一個清兵快步進(jìn)了主屋，不一時就聽到掀倒了神龕的聲音。那清兵拿著首飾盒出來，當(dāng)著軍官的面打開，果然躺著兩錠五兩的銀鋌。
那軍官命人收了，口吻方才緩和了些：“還差八斗，要么給銀糧，要么選一個人出來納命！”
“老爺開恩??！”這回朱家真是走投無路了，家里是真沒有銀糧了，只得趴在地上哭。
那軍官也沒甚耐心，還要趕著去下一家收糧呢。許是因為他自己貪了不少，心情大好，善心大發(fā)道：“那個小的且留著吧?！?br/>
他身后上前一個清兵，挺著長槍在朱家兩個老人身上捅了捅，讓他們選一個出來受死。
朱家娃娃撲了上去，抱住槍頭，哭喊道：“殺我、殺我！不要殺我爹娘！”
朱氏抱住兒子往后拉，自己硬是頂了上來：“殺我！軍爺！殺我吧！”
那清兵聽到身后長官“嗯”了一聲，槍頭一收一刺，登時刺入朱氏胸肋，旋即拔出，飆出一蓬鮮血。
朱家小子撲到母親身上，用手去堵那個血窟窿，卻頂不住這血汩汩而出。他趴在母親身上痛苦，卻再去看他爹，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氣急攻心暈了過去，便又爬過去抱住父親慟哭不已。
清兵拿了銀糧，以及一些銅器、布帛，走到街上將東西往車上一扔，又沖進(jìn)了下一家。
這家人有兩個兒子，正當(dāng)壯年，早就手持木杖等在院子里，見清兵沖進(jìn)來，高舉著木杖就沖了上去。只是從未經(jīng)歷戰(zhàn)陣的平民哪里是這些清兵的對手，四五支長矛頓時將兩個壯年男子刺成個血人。
這家的兩個老人眼見兒子被殺，提著菜刀沖了出來，卻一并被殺了。
軍官踏著血上前，道：“搜了快走！剛才耽誤太多時候了?！?br/>
他剛轉(zhuǎn)身，就看到兩個頭頂發(fā)髻的漢人在街上逃跑。身后很快有清兵追了上去，將他們砍死，割了他們的腦袋用長矛高高挑起，沿街高喊道：“膽敢出門者殺！”
……
這場大屠殺，直到天亮之后方才平息。當(dāng)日李自成都沒對老百姓動手，這群被士紳們報以眾望，夾道歡迎的滿清，對最終對他們露出了爪牙。
東廠番子吳涇早上出門的時候，只嗅到空氣中尸臭沖鼻，連忙取了一塊熏過的帕子掩了口鼻。他混的不錯，在旗又是攝政王家的包衣，加上會做人，頗有些人緣。所以在收糧令下發(fā)之前，他就已經(jīng)通知了其他番子，也不知道大家是否盡數(shù)躲過了這一夜殘殺。
“老爺，前頭正在沖洗街上的污血，恐怕得等一會了。”管家走到轎子邊上，驚心報道。
“那就等等，用不了多久的……”吳涇業(yè)說著，突然覺得有些鼻酸，閉上了眼睛。
就兩年之前，全北京的人都覺得朱家爛透了，都巴不得闖王快些來，換個皇帝過上好日子。然而闖王來了，卻沒給北京人帶來什么好日子。
闖王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走的時候還不忘搶一把，顯然是不打算再回來了。
接著又來了這些辮子兵，開始還說是給大明討賊來了，后來霸占了內(nèi)城，如今又造下了這般殺孽。
早知今日，還不如朱家人做皇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