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寂靜籠罩大地。白日里的紛爭疲憊,在黑暗的掩護下,似乎都慢慢地被撫平。
連城璧看著燭火映照下阿碧的面容,只覺得心中所有的煩郁一掃而空。
阿碧小心地用藥巾子擦拭著連城璧脖頸上的傷口,生怕自己動作稍大就會讓對方傷上加傷。
素素射出的針肯定不會是普通女兒家的繡花針。這短短半日過去,連城璧傷口處已經(jīng)結(jié)了一層黑色薄痂,黑中帶青的血痕凝結(jié)在領(lǐng)口,看得阿碧心里一跳。
雖然連城璧看起來雙眼清明、神志清醒,她還是按著對方的手替他把了一會脈。這脈搏從容和緩,不浮不沉,不遲不數(shù),不細不洪,比起常人都要更是健康。阿碧眨了眨眼,最后確認(rèn)道:“連大哥沒有覺得難受么?這傷口上好像中了毒。”
連城璧溫笑搖頭:“你忘了,我之前說過,我們都用了藥,尋常的毒奈何不得我們?”
此刻花平不在,阿碧也不必顧忌其他,索性就問了出來:“是之前的那逍遙侯所下的毒藥么?莫非那以血為媒的解藥還有百毒不侵的功用?”
連城璧眼中暗光一閃,唇角的笑又深了兩分:“這藥的功用遠不止于此,我也是近些日子才知曉?!?br/>
阿碧不解,眼含好奇地看著連城璧,等著他繼續(xù)解惑。
可連城璧卻少見地賣起了關(guān)子:“那些效用一時也無法說清,你只需知道我們不但百毒不侵,而且還能彼此心靈感應(yīng)便好。”
“什么樣的心靈感應(yīng)呀?”阿碧思索著連城璧話中的意思,余光瞟到了連城璧脖頸上的傷痕:“莫非是……當(dāng)時你受傷的時候,我心中猛地難受了一下?我還以為是我……”
還以為是我太關(guān)心你,所以心不由己……這話阿碧到底還是沒說出口,光是自己想一想,她的臉就紅了半邊。但連城璧又怎么聽不出阿碧想說之語?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脖頸上被阿碧小心包好的傷口,只覺這原先看來微不足道的傷痕此刻倒帶上了不同的意味:“不錯。以后不管你遇上什么危險,我都能立即感應(yīng)到。”
這藥的效果倒是奇妙得很。阿碧頭一回聽說有這種功效,心中很是好奇,又暗暗下了決心。日后決不讓自己受傷,免得帶累了連大哥。
只是這種痛苦與歡喜彼此共享,所有的秘密都能被另一人感受,這樣的事情,光是想一想就覺得又甜蜜又害羞。
阿碧偷偷瞄著連城璧,害怕連大哥不樂意被這藥效所控。誰知眼神剛剛順著對方衣角、脖頸、下巴飄到臉上,就對上了連大哥戲謔好笑的目光。
這四目相對,阿碧方才半紅的臉蹭地就變作全紅。只是想到今日她暗下的決心,還是咬著牙不曾像往常一樣將視線垂下。
江湖險惡、朝不保夕,所有想說的話都要立刻說出,所有想愛的人都不能錯過,這是這些日子、特別是今日的經(jīng)歷給阿碧的教訓(xùn)。阿碧在心中給自己鼓著勁,口中小小聲、磕磕絆絆卻認(rèn)真地說著:“連大哥會不會討厭這樣?以后……以后,連大哥就不能,不能留我一個人了。那些名門小姐、江湖美人,連大哥,連大哥都不可以接近了……你,你會不會,會不會不高興?”
說完這些話,阿碧簡直想找個洞把自己給埋進去。她活了這十七年,從來不曾講過這么不守規(guī)矩、膽大包天的話,也不知連大哥會不會瞧不起她。只是這話,她憋在心中好久了,自從當(dāng)日聽說那沈大小姐與連大哥的淵源,就隱隱有著這樣連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念頭。
今日既然下了決心,總是要趁著她還有勇氣的時候,全都吐出來。就算明日她想起這事,再沒臉見人,也要問出來。
她雙頰滾燙,眼中滿滿是豁出一切的晶亮。往日溫柔似江南春水的姑娘,因為這份決然,變得璀璨奪目如烈焰一般。連城璧見此,笑意愈深,眼中異彩連連,似是滿足,似是驚嘆。
他頓了許久,久到阿碧幾乎要控制不住奪門而出,才如春花綻放一般徹底地笑開:“青青難道不知道這樣的話應(yīng)該男子先說?”
阿碧的心砰砰跳,頭一次沒有乖巧應(yīng)從。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只是不能讓自己沉默下去,不然她肯定會沒有辦法呼吸:“我,我不知道?!?br/>
“唔,那連大哥只好說些其他的了?!边B城璧就像是看見小羊入了陷阱的獵人,面上滿滿都是輕松快活。若是江湖上的其他人見到此刻的連城璧,只怕絕不會相信這個笑得見牙不見眼、得意忘形的男子,會是那個素來難測深淺、永遠淡笑示人的無垢莊主連城璧。
連城璧替阿碧將手中那個緊緊攥著,都要變了形的藥巾給放到一邊,把那雙握得十指隱隱泛紅的素白小手合在自己掌心中。他滿含笑意的眼睛對上那雙只有自己的剪水雙瞳,聲音里是讓人心醉沉迷的寵溺誘惑:“連大哥是歷經(jīng)生死的活死人,那些名門小姐、江湖美人,每一個,我都曾見過她們私下里不堪的模樣,每一個我都知道她們背后藏著的陰暗目的。從前我不會與她們親近,往后也必定不會。能讓連大哥心甘情愿去服同心花的人只有一個?!?br/>
阿碧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又努力壓了壓,不愿真的笑出來。
連城璧看著阿碧這孩子氣的模樣,聲音里更多了兩份溫柔:“那姑娘又單純又固執(zhí),又乖巧又迷糊。她會跟著我去闖龍?zhí)痘⒀?,卻只當(dāng)是閑庭漫步,會陪我撫琴練劍,絕不會嫌棄平淡無趣,會在暗夜為我留燈,而不會抱怨我遲遲不歸,會關(guān)心我是不是冷,是不是餓,是不是受了委屈。她是我這么多年,生而死、死而生,遇到的最美好、最特別的姑娘?!?br/>
阿碧終于扭開了臉,抿著笑問道:“哦?!?br/>
連城璧戳了下阿碧腮幫子上的甜甜酒渦:“我想把那姑娘綁在我身邊,讓她與我共度這漫漫人生,看每一天早晨的日落,道每一句晚安。我想和那姑娘從此甘苦與共,不離不棄。卻不知道那姑娘可是愿意?”
阿碧沒有開口,她怕自己一開口那顆心就從口中跳出來。過了半晌,她才習(xí)慣了自己越跳越響的心跳,低著眼回道:“那姑娘沒有親人,也沒有家。她長得不是頂漂亮,武功也不是頂好,就連走江湖都傻乎乎的,老是會做錯事情……就算這樣,你也愿意和她一同走下去么?”
連城璧目光灼灼,語聲堅定:“我要的妻子本就不用武功蓋世、容顏傾國,更用不上家世無雙,我要的從來只是一心一意。無垢山莊的女主人,也只需要這一點?!?br/>
阿碧連頭都垂下去了。一心一意,她表現(xiàn)得好像太過明顯了。
連城璧的聲音就像是醇醇的酒,由耳中灌進來,流進心里,讓聽的人也迷了、醉了:“現(xiàn)在那姑娘可以答應(yīng)我,當(dāng)我的妻子,與我一同走下去么?”
阿碧停了好久,才幾不可聞又堅定無比地輕輕恩了一聲。
甜蜜溫馨的氣氛,在這一刻彌漫在兩人之間。這些日子以來的生死危機,此刻暗處潛伏著的重重暗手,都遠離他們。
再沒有什么,比此刻眼前這溫柔注視自己的人更加重要了。
兩人彼此相視,眼中有無限話語,短短的一眼,就像是訴說了無數(shù),又像是一言未發(fā)。
正在此時,突然聽到窗外砰砰砰三聲輕響。
連城璧戀戀不舍地收回一只握著阿碧的手,甩手就將桌上的茶盞破窗砸了出去。好不容易和心上人表白,又得了佳人允諾,正是馬上墻頭、花前月下的好光景,偏偏有人這時候來打攪。
連城璧沒有把暗青子砸出去已經(jīng)是靠他兩世的世家教養(yǎng)才能做到了。
只聽窗外傳來一聲女子嬌媚呼聲,這話卻是不太好聽:“沒聽到老娘是敲窗戶么?亂砸什么茶杯,阿碧妹子你也不管管他。”
這聲音可真是熟悉,阿碧與連城璧對望一眼。連忙推門而出,果然看到半身茶水、面含微嗔,十分狼狽的風(fēng)四娘。旁邊跟著的自然是眼中只有四娘,用衣袖手忙腳亂替四娘擦著茶水的楊開泰。
“風(fēng)姐姐?”阿碧訝異開口道:“你怎么會來?”
風(fēng)四娘好端端地被潑了一身茶,心中自然不快活:“你個小丫頭,有了情郎,就連風(fēng)姐姐都不待見了。果然是見色忘義的壞丫頭。”
阿碧一慌,連連擺手:“不是的,風(fēng)姐姐,我不是這個意思。”
看阿碧記得眼角微紅的模樣,風(fēng)四娘撲哧一笑:“好啦,不過是開個玩笑。偏你最老實?!?br/>
楊開泰可沒顧得上管其他人,他替風(fēng)四娘將身上的茶水擦得半干,還是不放心地說道:“這秋夜的風(fēng)可涼了,四娘你這濕衣穿在身上,萬一受了寒可怎么辦?要不,我們先找個地方換衣服吧?”
風(fēng)四娘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一個男子整日像她早就死了的娘一樣圍在身邊嘀嘀咕咕這些瑣事,她都快要煩死了:“難道你覺得我是不懂事的孩童?還是柔弱不堪的嬌小姐?”
“我……”楊開泰語塞,急得連汗都要下來了。
這時客棧院墻外突然傳來一個低沉的年輕男聲:“這樣的悍婦,楊兄又何必如此容忍。女子無義,這個道理難道你還不明白?”
來人語聲中滿是落寞傷感,似乎經(jīng)歷了人生不可承受之悲痛,大徹大悟,萬念俱灰。阿碧等四人順著來人聲音看去,只見那早就離開的徐青藤正滿臉胡子拉碴、一身蕭索地自院外走了進來。
作者有話要說:這算是質(zhì)的突破了吧~挺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