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殺戮如此之多，怎么可能有玄黃功德之氣降下？”

    他極目南眺，看見曲江大平原上，洪水滾涌，從外而內(nèi)沖破大堤，然后在平原上左右突進(jìn)……

    “莫非……”

    “原來不是看你殺人多少，而要看未來如何……”

    始洲，總面積有九百萬平方公里，雖然山地眾多，但只要發(fā)展起來，怎么也能養(yǎng)活五六億人口。八百年前，二千萬人陸續(xù)南遷，經(jīng)五百年之久，發(fā)展到了七千萬。但自從三百年前曲江這個大糧倉建成之后，人口卻一直保持在這個數(shù)字上下，再也沒有多過。便是香洲的越人數(shù)量，也沒有出現(xiàn)增長。

    這就是戰(zhàn)爭的緣故。

    每年，鴨婆關(guān)外，雙方都要留下數(shù)萬尸首，而少年征兵，全民尚武，國家力量向軍事的傾斜，這些都影響了人口的增長。夏人和越人之間因為戰(zhàn)爭引發(fā)的仇恨，那就更不用說了。

    而現(xiàn)在這個千里沼澤重新形成，香洲、始洲之間，就幾無戰(zhàn)事，最多也就小規(guī)模的劫掠和沖突而已，兩洲的情形，恢復(fù)到了八百年前的狀況。

    大家都只能修養(yǎng)生息，人口自然就會大幅度增長。

    人口多，世界收割的靈性也多。

    這就是莫大的功德！

    別人十來個元神老祖加起來，降妖除魔一輩子，還不如陳紹庭今日決堤淹殺十萬民眾強?？茨菨L滾而下的玄黃之氣，許承軍不由得暗暗咂舌：“****運啊……”

    這一刻，他頓覺自己的眼界高了一層，連多年停滯不前的修為，都有了蠢蠢欲動的跡象。

    “呵呵，看來我還欠這小子一個情分了……”

    ……

    建陽十五年三月初一，曲江國都城邵闡郡沒于水下，兩日之后，洪水終于在棲鳳國北端的橫涇峽，重歸曲江河道。

    自此，曲江國梁化省的梁化郡、五田郡大部，北江省的頭背郡大部、儒城郡東部，近畿地區(qū)的華平、梨城、邵闡、回龍、萬歲、馬市、黑石、白山、巨唐全數(shù)盡沒于水中，重新形成了一片南北九百八十里、東西七百五十里的無邊沼澤。

    這一場災(zāi)難過后，曲江皇帝喻世若被迫將都城東遷，定都于周興省平崗郡。

    曲江國五百萬人口，受災(zāi)者達(dá)二百萬眾。

    死亡人數(shù)，梁化郡七萬五千余人，五田郡七千三百余人，加上其余諸郡，幾近十萬之?dāng)?shù)。

    曲江八省，北江為大澤隔離，孤懸于外。原本實力最雄厚的壯北省，幾近于半獨立狀態(tài)，梁化、近畿沒于水下，只有周興、翁南、仁化三省，還在喻世若控制之中，已和滅國無異。

    ……

    “今天河崩摧，梁化一郡，盡沒于水中，死者不知其數(shù)……”

    九峰郡守錢永坐于堂上，向旁邊三名大將環(huán)視了一圈，見三人俱有戚色，才捋著頜下的胡須，閉目沉吟了片刻，又道：“此危亡之際，又有萬華國平東將軍奚航，引精兵一萬五千，已至城外石牙口扎寨，諸位……”

    他接下來又抬眼看了看三人的臉色：“……我等該如之奈何？”

    奚航，原本是曲江國土豪，萬華國入侵時才起兵響應(yīng)。錢永從來都是以“逆賊”相稱，今天卻突然換了“平東將軍”的官稱。事先，卻又點出梁化郡被淹，九峰郡已經(jīng)后無援兵的事實，其意圖自然不言自明。

    九峰郡守備將軍元敬武當(dāng)然明白錢永的意思，知道現(xiàn)在絕不是他站出來開口搶功的時候，便躬身道：“元某即在大人郡中任事，自然以大人馬首是瞻。”

    錢永卻不置可否，又看向了兩個都統(tǒng)。

    “萬事但請大人做主！”這兩人不是笨蛋，自然也不會和錢永作對。

    錢永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慢慢起身，捻著胡須道：“如今我們后無援兵，前有強敵，又是退無可退……”

    “我既然是這一郡父母官，卻不能看著這五萬郡民受兵災(zāi)之苦?！?br/>
    兩句話說罷，頓時滿臉悲苦：“呵呵，即便我們擊退了奚航又能如何，沒有了梁化的糧食，不出一年，這城中之人，就要餓死大半……”

    “三位將軍，我知道你們都是忠義之人，但為保全這一郡百姓，還請隨我出降，這惡名，就由我承擔(dān)便是！”

    合郡出降，這是功名，哪里是惡名？

    錢永這話，其實就是首功必須歸他，三將只能在他的功勞上分潤之意。

    元敬武三人同時躬身，似要表示同意。

    但這時，其中一個都統(tǒng)忽然跨前一步，右手反握長劍，猛然揮劍而出。錢永一介文人，竟連反應(yīng)的機會都是沒有，霎那間就被他砍下了腦袋。無頭的軀體呆立了片刻，才從頸項間噴出一道血柱，隨即轟然倒地。

    外面的甲士聞知動靜，紛紛涌入。

    元敬武和另一都統(tǒng)大驚失色，忙退開三步，方問道：“文將軍，你這是何意？”

    那都統(tǒng)環(huán)視二人，大喝道：“這是說話的時候嗎，還不隨我殺出去！”

    這些甲士，都是錢永的親信。此時涌進(jìn)堂中，只是一愣，隨即就瘋狂撲上，哪里會管這三人有沒有串通，亂刀之下，自然是全數(shù)殺了再說。

    另兩位將軍一想通此節(jié)，再不猶豫，一齊拔劍，開始了廝殺。

    這三人，都是煉氣圓滿的好手，但搏殺之際，武功卻相差極大。

    那殺掉錢永的文將軍氣勢最為雄渾，每一沖突，必殺一人。元敬武也是主攻，雖然也是劍出必殺，卻只能作為輔助使用。另外一個都統(tǒng)，卻順手提了一張茶幾作盾牌用，只在兩人身邊游走，將空隙防御得風(fēng)雨不透，殺的人，卻少了許多。

    錢永隨身帶來的親信，只有十二人，若是一擁而上，或許還能殺卻一二人。但他們遠(yuǎn)近不同，輪番沖入，又哪里是這三頭猛虎的對手？不過盞茶功夫，就已經(jīng)被殺得干干凈凈。里面三人，加起來也只受了三五處創(chuàng)傷。

    等走出廳門，外面的衛(wèi)士也已經(jīng)聞訊，紛紛趕到。但見三人浴血而出，卻大多露出了猶豫之色。

    那文將軍左手提了錢永的頭顱，右手持著血跡斑斑的戰(zhàn)劍，大步突前：“此危亡之際，錢永欲以我滿郡百姓殉城而死，我已斬殺此獠，欲領(lǐng)你們出降，爾等可有不服？”

    場中五十衛(wèi)士，盡皆戰(zhàn)栗。但那隊官卻是心向錢永之人，立時大呼道：“你殺了太守，罪大惡極……”

    話音未落，忽然脅下一涼一痛，低頭看時，卻已有一把長刀，從他右脅處刺入。用力之大，竟然穿透了整個胸腔，從左脅透出，又刺入了他的左臂之中！

    殺人的，卻是他隊中一個勇猛著稱的什長。這人一刀刺脅，又猛力拔出，將這隊官帶倒在地，隨即刀光兩閃，又砍殺了那隊官的兩名親信，大喝道：“文將軍是為了我們好！誰敢不服，這三人就是下場！”

    此時外面有密集的腳步聲響起，眾人回頭一看，卻是一個叫文俊勇的翎長，帶了足足一翎百人趕到。

    文將軍，乃是九峰郡的左都統(tǒng)，名叫文廣濤，和文俊勇都是文家的旁系。

    到了這時，哪里還有什么不明白，元敬武和另一個都統(tǒng)，都曾經(jīng)拜在文家某一位高手的門下，彼此間有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此時都站了出來安撫，轉(zhuǎn)眼間就將這一隊衛(wèi)士收入麾下，一齊向軍營而來。

    到了軍營，又?jǐn)貧⒘耸鄠€錢永的死忠，收攏了二千郡兵。文廣濤也不僭越，依然以元敬武為首，元敬武幾番推辭不過，只得引兵出城受降。

    城外奚航親自出迎，元敬武和另一個都統(tǒng)齊保，都是官升一級，分別成了郎將和校尉。又以文廣濤斬殺錢永之功，再升一級，也成了郎將，和元敬武各率二千人馬。

    建陽十五年三月初二，九峰郡陷落。

    十日之后，奚航以元敬武、文廣濤為正副先鋒，引兵五千，抵達(dá)大元郡城西五里外落寨。郡守夏侯崮發(fā)動民壯，堅守城池，閉門不出。

    文廣濤云：“我等兩方戰(zhàn)士，皆兩江、九峰、大元人也。相互口音相同，往日去國，都要以鄉(xiāng)里互助。吾不忍見此廝殺，欲入城勸降！”

    元敬武苦勸，文廣濤不聽，竟以孤身入城。

    夏侯崮有意振奮人心，在官衙前的長街上立大鼎一座，里面灌滿了熱油，又在底下架起柴禾，燒得烈火熊熊，濃煙滾滾。長街兩側(cè)，遍立甲士，自己則站在官衙之前相候。

    文廣濤策馬而前，至大鼎之旁，方始下馬。先解去腰中長劍，以示無害，然后大步向前，向夏侯崮抱拳道：“九峰文廣濤，見過夏侯郡守！”

    九峰、大元本就相鄰，他們兩人可算是份屬同僚，相互間俱是認(rèn)識。

    夏侯崮卻假裝不識，大喝道：“你即為九峰郡人，當(dāng)是我曲江國子民，如何會在城外萬華****中？”

    他乃是文人，言語之中，自有腹謀。這一句問出，無非就是兩種答案。

    其一、就是說明大元郡外無援軍、內(nèi)無糧草的現(xiàn)況，孤城不守，勸說夏侯崮出降。這勸說本是極為有力，但現(xiàn)在卻變成了解釋自己投降的理由，恐怕反要引起眾人的不屑。

    其二、說明現(xiàn)存的地方是百姓所居，非皇帝私有，無論歸屬于何國，大梁依然是大梁，大元也一樣是大元。但這種說法旁征博引，不但言辭無力，他一個武人，也辯不過夏侯崮一個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