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天健說：“活還可以，就是價不高?！?br/>
    林木森說：“外面的活作不作？也不遠，紅豐大隊的張國民；天康哥應認識的?！?br/>
    薛天康說：“認識。張社長的大兒子，現(xiàn)在在公社繅絲廠作副廠長。他老婆叫荷香，結婚前是大豐大隊團支部副書記，我們從前經常在一起開會……”

    薛天健很是意外，高興地說：“哥，是‘五朵金花’里哪個‘荷花娘子’嗎？都說她是‘黑狐貍投胎’，下面是‘草原’！木森，錢北全是些散活，拖一陣沒問題，大不了我回轉時開二個晚工。今年不提倡過‘革命化春節(jié)’嗎？拜了財神就開工，初五怎樣？”   龍溪河水向北流169

    林木森笑著說：“天健，說是二套組合柜。接了大單，我要‘吃紅’的？”

    “一條‘西湖’，二瓶‘狀元紅’?！毖μ旖〈鸬煤芩?。

    錢北的“年夜飯”都吃得早；四點鐘后，街上就沒什么人走動了。李阿三一到家，“團年飯”就開始了。

    吃年夜飯前，必須先敬祖宗。于是虛掩上門，這里有個講究，門關上，自家祖宗進不來，敞開門，千年田地八百主，田是主人人是客。路過的別人家祖宗也進來怎么辦？李家的祖宗神龕同所有人家一樣，“文革”開始就作“四舊”燒了；神龕位貼了張**畫像，一幅對聯(lián)：“聽**話，跟*產黨走。”這是大隊統(tǒng)一發(fā)的，本來都免費，后來涉及到“階級立場問題”，只貧、下中農才免費。祖宗神龕沒了，不知誰領的頭，用了一長條紅紙代蘀。長條紅紙貼在**畫像的下方，每祭祀完便塞在畫像的后面。**是“真命天子”，是“神仙下凡”，自然人世間一切都能管！

    敬祖宗要有供品，講究人家供品一年四季不斷。不長設的人家，新年上的供品多則過十五，少的也要過初八才可撤(只能換上新鮮的，不可減少品種、花樣)。講究人家供三葷三素，擺上時興點心、新鮮水果。一般人家擺上三、四小碗菜，應景了事。李家沒有放置供品你高腳案，便臨時擺了條長條凳。今年供品雞魚肉蛋齊整，想必祖宗也不會怪罪。

    敬祖宗由戶主先行焚香、燒紙、跪拜、禱告，再由子孫向祖先磕頭。祭祀完畢，再撤酒上飯，稍等，再撤飯倒茶，再稍等，把茶倒在座位下方的地上。祖先用餐完畢，收拾酒杯、碗、筷和茶杯后，燃放鞭炮，全家才吃年夜飯。

    二個老人依著規(guī)矩敬天謝地拜祖宗。李金鳳與林木森沒“圓房”，林木森還不能算李家人，不能跪拜李氏祖宗。今年，李阿三連李金鳳也不讓拜李氏祖宗。徐貞女知道男人還是責怪女兒“失貞”，怕祖宗怪罪。她編個理由，讓女兒陪田云嬌說話。李金鳳樂得高興，和林木森在里屋與王建華夫『婦』悄聲說笑。倆個男人倒無所謂，田云嬌心里打了個結；金娥的為人如此霸道，已令木森反感，李阿三的心胸如此狹窄，日后怕會節(jié)外生枝，橫生是非。

    開門入席。今年林木森在，又添了王建華夫『婦』，“團年”添人是喜事，人丁興旺，二老挺高興。今年李阿三家沒殺“年豬”，雞、魚、肉、各種配菜樣樣“年貨”都比往年齊，數(shù)量還多，燒了滿滿一桌菜。金德江拎來一杭州籃豆制品，往年的待客菜都用干菜、茨菇、芋頭、筍干“墊底”，今年碗碗都扎扎實實的，墊底菜是別人家作主菜的油豆腐、香干和千張結。六人三對，各坐一方。

    李阿三不等小輩敬酒，首先端杯，說：“今年‘團年’，添丁旺財，我很高興！先敬木森一杯；木森，我謝謝你，這一年辛苦你了！”

    林木森措手不及，忙說：“不敢，舅舅，我敬你，還有舅媽；恭賀新年！”

    李阿三擺擺手，一口飲下；斟上，說：“建華，云嬌，謝謝你們；聽我說完，木森接識你們，是他的福氣，也是我們一家人的福氣！”

    建華，云嬌惶惶站起，謝辭道：“舅舅言重了；認識你們才是我們的福氣！”

    李阿三又擺擺手，一口飲下；又斟上，說：“這一杯敬老太婆，還有金鳳；我能活得這么舒坦，全托你們的照顧。金鳳……阿爸謝謝你！”

    寡言少語的李阿三的三句話引得桌上的人心里感慨不己。李金鳳的眼眶都紅了，想到當時父親的“一記耳光”，她感謝木森蘀她爭回了這口氣；便一口飲下滿盅酒。

    湖興有句俗話云：“一年三餐吃東家，年夜飯吃自家?！奔词故峭獬鰟展せ蜻h出在外者，也要盡量在此前回家，與家人一起過年，同吃年夜飯。

    年夜飯菜肴豐盛，且務必成雙，不得少于十只碗，取“十全福笀”之意。桌上的菜肴都寓意吉利：醬煨蛋稱“元寶蛋”，寓意“招財進寶”，筍干意謂“節(jié)節(jié)高”，魚圓、肉圓寓意“團團圓圓”，全魚意為“年年有余(魚)”，發(fā)芽豆（發(fā)芽蠶豆）、黃豆芽稱“如意菜”，蹄膀含有“提升”寓意，雞表示“吉利”之意，茹菇為“時來”，芋艿為“運來”；吃了則來年萬事如意，交運發(fā)財，等等。吃年夜飯，菜肴盡可享用，只有桌上居中的“紅燒鯉魚”卻不得動筷；全魚，寓意“年年有余”，又寓為“鯉魚躍龍門”，這是“利市”，稱“元寶魚”，要待初四接過“財神”方可吃。不過菜吃得再多，也得吃一些飯，吃飯時還得夾上幾筷青菜，意謂“長羹菜飯吃不厭”。年夜飯不吃粥，不喝湯，吃飯要盛兩次，取成雙吉利，不?！帮埻腩^”。吃年夜飯的時間延續(xù)較長，這是一年辛苦到頭，盡享天倫之樂的一餐飯。人們既是享用這滿桌的佳肴盛饌，也是在享受這合家團圓的歡樂氣氛。

    年夜飯后要放爆竹。年夜飯還有“淘隔年米，煮隔年飯”的習俗。飯要多燒一點，煮好后，盛在新籮中，『插』上蔥、秤桿，飯上放著富有吉祥寓意的茨菇、橘子等，蘊涵著長青吉利、稱心如意、年年有余、節(jié)節(jié)高之意。依舊規(guī)矩，在每間房間的桌子上都要供一碗年夜飯，飯上覆蓋紅『色』吉祥寓意的剪紙，『插』上一朵千年紅花，一直放到元宵節(jié)。

    桌上熱鬧起來，回敬的，勸酒的此起彼落；相互挾菜，和睦喜慶。漸漸大家有了醉意；開始暢談“新年規(guī)劃”。

    王建華說，“我要把收購站辦成‘特產站’，把太湖百合、兆豐紅菱還有龍溪芋艿、大豐雪藕直接進市場賣，可多賺一倍的錢！”   龍溪河水向北流169

    田云嬌說，“你總想搞投機倒把！我只想兒子快長大，好些讀書，將來比我們有出息！”

    徐貞女說，“對！金鳳就吃了沒讀書的虧。我只想把房子修修，接出間灶屋，免得家里煙熏火燎地。”

    李金鳳說，“要接就接間房，屋里有窗才敞亮?！?br/>
    林木森說，“干脆拆了重砌，建座三開間三進兩披廂的宅院?！?br/>
    一語驚人，見大家望著他；木森知道自己失言了，掩飾道：“凡事要有個大規(guī)劃才行?！?br/>
    這句話卻被桌上的人，聽在耳中，記在心里；日后由此生出不少的事故風波！

    說笑之間，平日“扯白話”的幾個人來了，王建華夫『婦』倆說要值班告辭了。又來了人；林木森推說酒喝多了，退進里屋。又有人來了，只好把桌子抬到中間，外屋熱熱鬧鬧地吃吃喝喝，人來人往地說笑不斷。

    林木森后悔了，應該借送王建華時離開；外屋的人大都想同他套近乎，不時有人探頭進來扯上兩句，老裝醉也不是辦法。“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只是，親極反疏。貼近生活圈，除三二摯友，親朋之間反多猜忌，此厚彼薄，見怪生隙。“青港灘”完工后，眾說紛紜，羨慕之余生出些妒嫉，二隊許多人認為林木森是胳膊肘往外拐，反與他產生了隔閡。因而，李阿三盛邀眾人上桌，似乎要與人修好。使林木森啼笑皆非。

    『迷』糊間，又聽見人問他，是王興榮和朱麗潔；林木森正想出去，他倆卻被徐貞女攔下，舅媽說：“木森喝多了，睡了！”

    林木森明白舅媽的心思。依“規(guī)矩”，除夕夜，成年人都要“守歲”。

    “守歲圍爐竟廢眠”。除夕守歲是家庭中最重要的年俗活動之一?！耙灰惯B雙歲，五更分二天?！背院媚暌癸垼乙獔F聚在一起，圍坐閑聊敘情，等著辭舊迎新的時刻。既有對即將逝去的歲月的留戀之情，也有對即將來臨的新的一年吉祥如意的期待。在過去除夕之夜，點起大紅蠟燭或油燈，燭不吹熄，任其燃盡?！笆貧q”辭舊迎新，至少要過子時（凌晨一點）。

    林木森說是回錢北來了，去城里一天，酒醉一天，此時若與朋友們在一起，沒準要天亮才歸；徐貞女不愿女兒孤寂“守歲”。林木森左右為難了。

    王興榮和朱麗潔走了不一會，李金鳳進里屋來，推了推林木森，低聲說：

    “快起來；麗雯姐回錢北了?！?br/>
    “哦，明天去看她?！?br/>
    林木森心里一陣驚喜，他渀佛聽到了天外福音。很快，泛起一股酸楚；乘龍快婿，衣錦返鄉(xiāng)……

    李金鳳附在他耳邊，小聲說：

    “她公公被抓了，說是＊彪一伙的。麗潔姐還說，麗雯姐離婚了！”

    林木森倏地坐起來，問：“這，這是真的？”

    “這事誰敢瞎說！快去看看她?！蓖帜旧蜷_后門，李金鳳又說，“你，你早點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