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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這一日千鶴來訪時，恰逢玄微子有事前來找沈綏相談,沈綏很快就出來了，玄微子說完事,急匆匆就走了。之后沈綏親自接待千鶴，沈縉雖同處一堂,但與千鶴未能來得及有所交流。不過千鶴此人的辨識度還是很高的,沈縉一眼就認(rèn)出來此人就是前些日子在城門口遇到的那位獨(dú)行客。沒想到,她竟是蓮婢姐姐的仆從,這世上的緣分，還真是奇妙。
“這位客人……”讀完信后,沈綏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這位提著東瀛刀的盲女。她沒有想到,張若菡那位傳聞中遠(yuǎn)行未歸的車夫，竟然會是這樣一位男裝女郎。而且,雖然已經(jīng)很淡薄了，但沈綏依舊能從她身上看出來東瀛人的影子,她不是大唐人。
“在下源千鶴,沈司直稱我千鶴即可?！鼻Q簡略又干脆地說道。
“千鶴君稍待，我寫封回信,麻煩你帶回去給張三娘子。琴奴,你陪一下千鶴君，我一會兒就回來?！奔贝掖医淮?沈綏便立刻返身入書房。
前堂,獨(dú)留千鶴與沈縉二人。
沈縉無奈地笑了,她這個姐姐，平日里十分精明細(xì)心，今日卻不經(jīng)意間犯了糊涂。
她一個口不能言的人，該如何接待一個目不能視的人？她做口型、打手勢，對方看不見；對方與她說話，她也沒法回應(yīng)。除非在對方手上寫字，但此等肌膚相親的事，當(dāng)是不能做的。
原本藍(lán)鴝寸步不離她，但千鶴來得真不巧，偏偏藍(lán)鴝跟著顰娘去藥房抓藥去了。藍(lán)鴝平日里專門負(fù)責(zé)給她熬藥，顰娘要將每種藥的分量向她交代清楚。一時半會兒，趕不回來。
想著或許忽陀就在外院，就喚他來吧。于是撥動了一下掛在輪椅扶手下的銀鈴鐺，清脆的鈴聲響起，院子不大，這聲音穿透力強(qiáng)，忽陀當(dāng)能聽見。
卻沒想到，忽陀未來，立在一旁的千鶴聞得鈴聲，耳廓一動，忽然道：
“敢問足下，可是十二月廿七那日，與某在城門口相遇的車中人？”
沈縉略有吃驚地看向源千鶴，沒想到這人居然能通過鈴聲就分辨出她的身份。她輪椅上的銀鈴確實是當(dāng)日車中掛著的鈴鐺。這鈴鐺是自從她失聲之后，姐姐親手為她打造的。自此以后隨身攜帶，從不離身。每有事，總會搖鈴，長此以往，身邊人都對鈴聲特別敏感。每聞鈴聲，必會循聲而來。
沈縉想要回答源千鶴，但是發(fā)不出聲，對方又看不見她的動作。一時間陷入困境，只得又搖了搖鈴。
源千鶴十分聰慧，聽聞鈴聲再響，便知自己是猜對了。不由笑了起來，道：
“沒想到，足下竟是沈司直的胞弟。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千鶴見過沈二郎，感謝二郎那日為千鶴解圍?！闭f著向鈴鐺響起的方向一揖行禮。
沈縉下意識搖了搖頭，做出動作后，才反應(yīng)過來對方看不見。不由又想去解釋，但偏偏發(fā)不出聲。自從她失聲之后，這還是第一次這般急迫地想要向誰表達(dá)些什么?；蛟S是因為對方和她一樣，都不是完人，失聲人與失明人之間的交流，隔著重重的阻礙，讓她心焦。
無奈之下，沈縉滾動輪椅，向源千鶴靠近。源千鶴聽見清脆的銀鈴聲“叮鈴鈴”向自己靠近，便知是沈縉過來了。她還聽見了輪邊碾壓地面以及車轱轆的聲響，聯(lián)想起長安城中關(guān)于沈家二郎的傳言，知曉人家行動不便，確實是只能坐在輪椅之上。
千鶴性情曠達(dá)，歷經(jīng)滄桑，成熟老練，沒有太多矯情。她從未掩飾過自己的女子身份，穿著男裝不過為了行動方便。在她內(nèi)心之中，男女大防也沒有那么嚴(yán)重。沈縉的靠近，讓她有了一種心電感應(yīng)，她知道對方是為了和她交流而來，于是非常善解人意地伸出手來，笑道：
“二郎若不嫌棄，有什么話盡管寫于在下掌中，在下雖少鄙陋，字還是識得的。”
沈縉雖跟隨姐姐女扮男裝多年，性情早已磨練得堅強(qiáng)冷硬，但內(nèi)心深處依舊留有一席女兒家的柔軟。她在未扮男裝之前，性子天生就柔弱溫婉，到如今扮了男裝，也很難表現(xiàn)出男兒的英武，與姐姐的差距不是一般的大。因而此刻千鶴所表現(xiàn)出的豁達(dá)率性，倒是讓她有些赧然。她除了身邊幾位親人之外，長到這么大，從未與外人身體接觸過。即便對方和自己一樣是女子，但是她現(xiàn)在好歹扮作男子，想著若是就這樣執(zhí)人手，是不是不大好。
轉(zhuǎn)念一想，人家女兒家都不在乎，她又何必這般拘泥于禮俗約束。于是自嘲般灑然一笑，抬手執(zhí)起千鶴的手掌，開始在她手中寫字。
黑布蒙眼的千鶴，本來相當(dāng)?shù)穆市?，不把此事?dāng)做多么嚴(yán)重的禮教大防。然而當(dāng)一雙柔軟溫涼的手附上她的手時，“咚咚”，她的心忽的沉沉頓了一下，漏跳了一拍。那雙手完全不像是一雙男人的手，很瘦很小，雖纖瘦，骨節(jié)分明，但觸摸起來卻并不突兀，線條柔和。手指修長，十指指尖，有著一層不厚不薄的繭，指甲修得相當(dāng)干凈圓潤，莫非是常年撫琴留下的？
那雙手的皮膚細(xì)膩嫩滑，溫度微涼，不知為何讓千鶴想起三伏天里井中冰鎮(zhèn)的葡萄來。那雙手的左手托著自己的手背，右手食指在掌心中滑動，微微刮著千鶴掌中常年握刀落下的老繭，癢癢的，仿佛隔著手掌，直接撓到了心頭。
沈縉捧著千鶴的手，在她的掌心中寫下一句話：
【救你之人非吾，乃玄微子。吾不過托他行個便利而已?！?br/>
千鶴讀懂了她的話，便道：“二郎此言差矣，利人利己之事，何樂而不為？在下謝得沒錯，若不是有您首肯，玄微子又怎么會擅自來幫我。您的鈴鐺聲，當(dāng)時可讓我印象深刻。我千鶴眼雖盲，心卻不盲?！?br/>
千鶴聽她這么說，便笑著寫道：
【千鶴君聽功了得，縉十分佩服?？N以為，天下鈴聲大多相同，竟不知在千鶴君耳中亦有分別?！?br/>
“哈哈哈，”千鶴爽朗一笑，道：“天下鈴鐺億萬，各自音色本就是天差地別。在下耳中，從未聞相同之鈴聲。二郎的鈴聲尤為清脆悅耳，穿透力極強(qiáng)，讓在下印象深刻。不過，恕在下失禮，二郎身上有一股獨(dú)特的松香氣息，亦有極高的辨識度，二者結(jié)合，在下便很快認(rèn)出來了。”
原來如此，沈縉偷偷嗅了嗅自己的衣服，確實有一股松香味，但她平時并未在意。這是因為她長期撫琴，而琴弦需要松脂膏保養(yǎng)的緣故。
千鶴聽到衣袖袍襟摩擦的聲響，料想沈縉可能在嗅自己的衣服，那畫面仿佛就活生生地展現(xiàn)在了眼前，讓千鶴不由自主笑了出來。那笑容燦爛，蒙眼黑布帶來的肅殺氣息瞬間被掩蓋，被清風(fēng)一般爽朗的風(fēng)致替代。那一瞬的笑容讓沈縉瞪大了雙眼，半晌不能回神。繼而，復(fù)又有些赧然，她明白，她被人笑話了。但意外得心中并無排斥，反倒有些喜悅。
此刻，正在前堂內(nèi)安靜交流的兩人未曾注意到，就在前堂正門外，沈綏正拉著忽陀，悄悄地藏在門扉旁，觀察堂內(nèi)的一舉一動。
“大郎……”忽陀輕聲喚道。他很是無語，本來聽見了鈴鐺的聲響，他就立刻從前院往里走。卻沒想到沈綏居然從房頂上翻身躍了過來，阻止了他。想來沈綏應(yīng)該在后面事先觀察到了屋內(nèi)的情況，才會特意用輕功飛躍前堂屋頂來截住他。
“忽陀……”沈綏臉上有著一種復(fù)雜的笑容，雀躍又有些好奇，還有幾分的欣慰和感慨，“這世上的奇妙事可真多，不是嗎？”
忽陀愣了一下，隨即淡笑附和：“大郎說的是?！?br/>
“若我家琴奴，能自己交上一個真心朋友，那可是再好不過了。”沈綏輕聲道。
“可這源千鶴，可靠嗎？”忽陀問。
“我相信蓮婢姐姐看人的眼光，她既然收了她在手底，此人必然是值得信賴托付之人?！鄙蚪椀溃澳闳グ?，我這就回了?！?br/>
說罷，也不管忽陀，再度躍身上了房頂，翻身回了后院。之后，又裝模作樣地拿著回信從后堂出來。沈縉迅速放開了源千鶴手的一幕被她收入眼中，眼看著妹妹蒼白的面上浮起紅云，她差點(diǎn)沒繃住笑出來。將信交給源千鶴時，她意味深長又一語雙關(guān)地道：
“千鶴君，以后可能要麻煩你經(jīng)常來此走動了?！?br/>
“沈司直太客氣了，三娘與您差遣，千鶴自當(dāng)盡心盡力?！鼻Q并沒聽出沈綏話語中的雙關(guān)，接過信來，向著沈綏、沈縉一揖，然后灑然告辭。沈縉的目光追隨著她，一直目送她消失在了門口，隱有不舍。
沈綏看著自家妹妹，輕笑一聲，什么也沒說。她走到院子里，望著飛檐尖上一只正在嬉戲的白尾雨燕，雙唇嘟起，舌尖打彎，忽的吹出一聲清脆動聽的呼哨，呼哨聲有節(jié)奏地響起，那白尾雨燕聽見了呼哨聲，歪著頭看著沈綏，猶豫了片刻，向她飛來。沈綏笑瞇瞇地伸出右手食指，雨燕撲棱著翅膀，站在了她的手指上。
沈綏又向雨燕吹了幾聲口哨，鳥兒仿佛回應(yīng)她一般吱吱叫了起來，一人一燕好似對話般嘰嘰喳喳“談”了一會兒，雨燕居然已經(jīng)非常親熱沈綏了，竟是不愿飛去。沈綏不知從哪兒摸出幾顆鳥食，喂給雨燕，又用手梳理起她的翎羽，笑道：
“好燕兒，你去認(rèn)認(rèn)張府門，若是見了蓮婢姐姐，可要對她說，赤糸一直念著她，從未有一刻忘記。我信上寫的都不作數(shù)，讓她千萬不要信了?！?br/>
一旁的沈縉聞言不由流下冷汗，心道：阿姊，你信上都寫了啥？
沈綏卻一抬手，燕兒撲棱翅膀就此飛去。這一手神乎其神的馴鳥術(shù)，正是她們沈家人祖?zhèn)鞯莫?dú)門秘技，此技若臻入極致，幾乎可以做到與鳥類無障礙交流，但不是所有的沈家子孫都能學(xué)會。沈縉就不會，可沈綏在馴鳥術(shù)這一方面卻是上百年不世出的天才。每次看沈綏使出這一手絕技，沈縉都覺得像是栩栩如生的畫卷在眼前展開一般美妙。那不是在馴鳥，而是在與鳥交友，如此的如沐春風(fēng)。
望著那高飛的雨燕，沈縉忽的有些傾羨起它來，若她也能這般自由高飛，婉轉(zhuǎn)歌唱，此生也就無憾了。
“三娘？”那侍女疑惑地看向自家娘子，又順著娘子的目光，看到了不遠(yuǎn)處的沈綏。侍女初時被沈綏俊美的外貌所迷，只覺得此人真是生得極好，身姿挺拔高挑，膚白如玉，眉目似劍，英氣朗朗。但復(fù)又瞧去，卻發(fā)現(xiàn)那人目光癡迷凝望自家娘子，赤白大膽毫不掩飾，頓時心生厭惡。她性情熾烈，本就極度討厭那些覬覦自家娘子美貌的男子，且這里是方丈院內(nèi)院，閑人勿進(jìn)，不通傳一聲就直直闖入，禮節(jié)何在？眼前這男子俊美容貌此刻落在她眼里，就成了色鬼相，不由立刻出言叱呵：
“兀那登徒子，你拿眼瞧甚么瞧，這里是你隨便進(jìn)的嗎？還不快滾！”
沈綏被她呵斥，凝望白衣美人的目光收回，移到了她的身上。忽而一笑，笑容似有幾分戲謔嘲弄，但隱隱含著懷念，仿佛回想起了什么昔年往事。侍女卻看不出那么多，只覺得這登徒子真是萬分可惡，覬覦自家娘子不說，竟然還嘲笑自己，登時火起。
她是個壓不住火氣的，足下一蹬便朝沈綏掠去，頃刻間兩人照面，侍女狠狠拍出一掌，打向沈綏。沈綏嘴角笑意更深，腳步一錯，側(cè)身讓過這一掌。官袍袍角翩飛，神態(tài)瀟灑悠然，絲毫不見緊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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