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珣從團部回來,近來個別部隊紀(jì)律松散,甚至出現(xiàn)酒后斗毆的現(xiàn)象,一下午開了會罵了人,這會兒倒真有些疲憊。
拆了武裝帶交給傭人,抱起正在大廳里玩耍的小許緣親了親,許緣一陣大喊大叫,怕是嫌棄他從外面帶進來的一身寒氣。與迎面來的嫂子云潔打了招呼,著急知道萌萌的情況,云潔說是樂觀了許多。
電話鈴大作,葉珣也沒有在意,許緣接起來,小丫頭最近極愛接電話,尤其愛說些廢話耽誤事。
葉珣上樓欲去雨萌的房間,剛上樓梯,許緣奶聲奶氣的聲音從樓下響起:“珣叔叔,電話!姓卓的姐姐?!?br/>
葉珣下樓接過電話,戳了許緣的腦袋糾正:“什么珣叔叔,我是你親叔叔!”
“可是我有那么多叔叔!”許緣不滿的甩頭,葉琨,陳濟,還有父親的朋友們,她都要叫叔叔。
知道是卓銘瑄的電話,葉珣慵懶的聲音帶了幾分調(diào)笑:“大小姐有何吩咐?”
卓銘瑄的聲音卻有些著急:“我想要回南京,越快越好!有沒有辦法今晚動身?”
葉珣一怔,知道這大小姐又在發(fā)神經(jīng),耐心道:“這會太晚了,最早也要明天?!?br/>
苦苦勸了幾分鐘,總算勸她冷靜了些,扣下電話,頭痛的要命,當(dāng)初滿中國亂跑躲避家人通緝的是她,如今吵著要回南京的也是她,死了心明天動身,晚一刻也不行。
葉珣本打算下周出門,替父親去參加周老的壽宴,也是要去南京的,如此,他就需要與父親商議一下,提前啟程,與卓銘瑄一道,一個女孩子,路上實在不安全。
葉珣氣得嗤鼻,這丫頭,莫不是生來與他作對的!
盤算著,突然覺得餓,想去小廚房找些點心來吃。
電話鈴又一次作響,許緣搶著接起來,奶氣的聲音說:“這里是葉公館,您找誰……哦,好,稍等……珣叔叔!”
葉珣無奈,剛剛踏進餐廳半步的腳縮回來,回客廳接電話,還不忘威脅般的瞪了許緣兩眼,不耐煩道:“大小姐,還有什么吩咐?”
電話那頭足足安靜了兩秒,方才響起聲音,話中帶了笑意:“葉珣吧,我是盧秉正?!?br/>
短短幾個字,使葉珣瞬間觸電般的站直,稍稍頷首:“委座均安,是葉珣失禮了……是……是……您稍等,葉珣將電話轉(zhuǎn)到書房。”
葉珣不敢怠慢,著人將電話轉(zhuǎn)接過去,掛了電話,這才長舒口氣。拍了小許緣的腦袋氣道:“差點害死我你!”
“又沒說是剛才的姐姐?!痹S緣委屈道,又看到葉珣鼻尖上冒出的冷汗,咯咯的笑:“你欠人家錢啦?”
和那難纏的小鬼胡鬧一陣,再來到書房時,大哥也在,輪椅背對著門口,正用濕布擦拭窗臺上的君子蘭,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父親坐在書桌后,似在批閱公文,大哥很少上二樓,很不方便,需要三四個人同時幫忙,才能將他抬上來。葉珣有些感嘆,如此溫馨的畫面,若是換做二哥和父親,他定會欣慰百倍。
父親指了指書桌旁的椅子,讓葉珣坐。
葉瑄卻沒理會葉珣,接了剛剛打斷的話說:“只要雨萌愿意,瑄兒是沒意見的。知根知底的,就住在家里,倒也是萌兒的福分。也不愁日后嫁遠了,徒讓人掛念?!?br/>
葉啟楠搖頭:“雨萌尚在念書……”
葉珣探身去拿報紙,不甚碰掉了半根鉛筆,俯身去拾,支起身子時,發(fā)現(xiàn)父親正看著他,頗有些不自在的問:“你們在說,子明哥?”
葉啟楠笑而不答,葉瑄接了話說:“雨萌的狀況好很多了,今早總算肯張口喝了些粥,五媽媽還給念了幾段文章?!?br/>
想到那天在憲兵隊的刑訊室,葉珣只感覺胃里一陣翻滾,恨得牙根發(fā)癢,瞿子明那一槍,斷了龐十三的根,如今還躺在醫(yī)院,勉強保住了性命。
葉啟楠打斷葉珣的思緒:“珣兒,找爹有事?”
“哦?!比~珣回過神來,方想起來意,聲音竟有些靦腆:“前些天跟您說的卓小姐,說是要明天動身回南京,葉珣想,過幾天總是要去的,不如……”
葉珣話沒說完,見窗邊的葉瑄忽然轉(zhuǎn)頭過來,心里莫名一虛,話都沒能說完整。
葉啟楠也擱筆抬頭,神情有些意外:“一定要明天走?”
“……是啊,”葉珣垂了垂眼簾,“說是家里出了事。”
葉啟楠笑笑,葉珣竟覺得有些發(fā)毛,就聽父親斂了笑吩咐:“去收拾一下,走之前交代好軍務(wù),出了丁點差錯,仔細了皮肉?!?br/>
“哦?!比~珣悻悻的吐了吐舌頭,又想起方才的事,忙問父親:“剛剛爹可接了委座的電話?”
“接了。”葉啟楠與葉瑄對視一眼,答的輕松。
葉珣不解:“什么急事,要勞他親自致電?”
“急事?”葉啟楠嗤笑搖頭:“借刀殺人,確是急事,只是他是忘了,我姓葉不姓沈,火中取栗的事,我一向沒興趣?!?br/>
火中取栗?葉珣云里霧里:“是……讓青城軍協(xié)助剿匪?”
葉啟楠不可置否的一笑,卻打發(fā)了他出去。
葉琨待在沈家的客房中,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心神不寧:沈子彥是什么目的?將他帶到這里,又推推拖拖的不露面,哪里是有事相邀,分明是要軟禁他,說法客氣些罷了。
想至此,葉琨再也呆不住,整理衣服,檢查了□□中的子彈,拉開窗簾,看準(zhǔn)巡查的一隊衛(wèi)兵走開,開窗翻了下去。窗下正對著小樓的后門,門上有檐落腳,再縱身一跳,穩(wěn)穩(wěn)落地。
在家時,曾經(jīng)無數(shù)次翻墻去小南樓探望生母,次日天不亮再翻出窗外,不知從什么時候起,與父親賭氣一般,他更喜歡從正門進去,老羅隔幾日就要往小南樓送衣食,他尋了契機,偷來老羅的鑰匙印在粘土上,回去另配一把,更加時常的出入,而每次從小樓出來次日,父親都會尋理由對他非打即罵,好似泄憤,而非父親對兒子的教導(dǎo)。
聽到不遠處的腳步聲,葉琨不敢稍作停留,躲到草叢中一座大理石雕像后,心道沈公館戒備如此森嚴(yán),果然不好。
正盤算著逃路,只覺肩膀被人拍了兩下,葉琨轉(zhuǎn)身,見是管家老魯,老管家喊了聲“來人”,扶了扶金絲邊眼睛,葉琨瞬間被衛(wèi)隊圍上,一眾槍口堪堪對準(zhǔn)了他。
葉琨不禁倒吸口氣,暗自伸手摸了腰間的槍:“魯管家,葉琨求見司令?!?br/>
“二少,司令軍務(wù)繁忙,暫時抽不開身,請您諒解?!崩瞎芗已赞o客氣,卻揮手對衛(wèi)兵命令:“來人,送二少回客房歇息。”
天還尚早,積雪的緣故,天色有些發(fā)紅。葉珣按下鬧鐘,起床收拾衣物,小可僅僅幫忙打下手。這么多年,許多事他依舊喜歡自己動手,不習(xí)慣別人的服侍,父親也很鼓勵這一點,他認(rèn)為葉家的子孫,進可揚名立萬,退可安身立命,沒有四肢不勤,憑借祖蔭坐吃山空的道理。
洗漱過后,匆匆下樓,準(zhǔn)備隨便吃點東西,不知道卓家出了什么變故,卓銘瑄早已經(jīng)失去耐心,這大小姐脾氣不小,可能隨時會過來,拖著他往外走。
葉珣想過父親的專列,除了六年前被從沈陽押回青城那次,他是無權(quán)享用的,而雪天能見度極差,飛機又不能起飛,因此他們能做的就只有趕火車了。
剛下樓梯,卻見父親從外面回來,身后跟了瞿副官,帶進來一陣寒氣,而三太太和五太太竟從餐廳走出來,張媽跟在身后,老梁也從小客廳出來。葉珣有些吃驚,剛剛六點多,他以為大家還在睡。
“爹,早安?!比~珣上前去,叫的很甜。父親一面脫了大氅,一面點點頭,并未像往常那樣拍他的腦袋或叫他到身邊坐了,葉珣隱約覺得不對。
三太太緊張的問:“大半夜急急忙忙出門,什么事這么著急?”
葉珣才知道父親是昨夜便出門了,前些天有了雨萌和葉珉的事,大家才覺得父親夜間出門絕不是什么好事,也難怪一家人如臨大敵一般。
“珣兒過來。”葉啟楠沖葉珣招手,直到葉珣走近了些,才支吾道:“沈漢卿……”
葉珣只覺得渾身緊張:“司令怎么了?”
“沈子彥,”葉啟楠搖搖頭,半晌擠出兩個字:“反了?!?br/>
反了???葉珣腦袋一懵。
葉啟楠也沒顧葉珣的神色,邁步往屋里走,一面脫了手套扔給老梁,一面解釋:“東北軍夜襲臨潼行轅,將隨行要員一并抓捕□□,衛(wèi)隊和侍從人員死傷無數(shù),委員長未知蹤跡。”
葉珣只覺得大腦一空,突然想到的是隨行西安的葉琨:“二哥呢,二哥怎樣?”
葉啟楠沉吟著搖頭,事到如今,西安的一切都是未知,非但包括葉琨的生死,更關(guān)系國家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