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易陷入沉思,良久不語。
白新雨忍不住好奇,問道:“沈大俠中了毒傷,又與這碗湯有何關(guān)系呢?”
沈易深深吸口氣,說道:“我當時傷重昏倒在街上,卻是那位賣花姑娘祁小玉救了我,帶我到她的茶園養(yǎng)傷,其間未見過任何外人。我離開茶園后,直接來到了祝家莊,也未對任何人提起我中毒之事,可方才祝天祥似乎早已知道我中毒之事,居然特意吩咐婢女為我端來這碗湯,說是幫我調(diào)理毒傷?!?br/>
盛東來與白新雨對看一眼,問道:“那祝天祥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沈易緩緩說道:“這就是我覺得奇怪之處,也許是祁小玉傳出了消息,也許是……”
盛東來搶著說道:“也許祝天祥就是幕后主使之人?”話一出口,他就連連搖頭,“不可能,如果祝天祥有如此能耐,就不會受祝天威壓制這么久,在祝家莊的地位也不會這么低了。要不是祝天威意外死亡,祝天祥永遠也不會有出頭之日,也決不會有今日的風光和機會?!?br/>
沈易看著前方深黑的夜,也實在猜不透此事的關(guān)鍵,又或者是他還抱著一線的希望,希望不要出現(xiàn)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事。
他又長長地吸口氣,沉吟著說道:“也許不過是祁小玉進鎮(zhèn)子里時,隨口說與人知道,之后又傳到了祝天祥的耳中。”
白新雨突然變了臉色,目中都是驚懼疑慮,說道:“殺人的主犯尹通明已死,那素蘇又到哪里去了?”
沈易自然明白她擔心什么,尹通明已死,如果華素蘇是為尹通明劫走,此時還不見出現(xiàn),那定是兇多吉少,可要是另外有人劫走了華素蘇,那又是為了什么?此事真是越想越驚心,沈易自己不怕任何強敵,可其中關(guān)及到華素蘇的安危,又怎能不令他擔心?
他道別盛東來和白新雨,回到自己的房中。他重傷初愈,早已覺得疲累不堪,可坐在床上片刻,卻是心煩意亂難以安定,站起身在房中走了幾圈,又合衣躺倒在床上。
他在枕上側(cè)過臉,正好可以望見窗外如紙輕薄的半輪淡月。這一樁樁血淋淋的兇殺案件,在表面之下,似乎還隱藏著一條主線,可究竟是什么呢?這個深埋的主線,如霧中看花,隱約可見,卻難以清晰。
他緩緩閉上眼睛,試圖放松緊張酸痛的身體,傷病初愈,長日奔波,就是鐵打的人也會感到疲倦勞累,更何況他也是血肉之軀?
風吹過,院中的花樹颯颯作響,暮夏的悶熱中,已悄悄地滲入了一絲秋天的寒意。
沈易突然睜開眼睛,在枝葉搖曳的響聲中,聽到一陣輕盈的腳步聲。來者輕功不弱,轉(zhuǎn)眼間就到了窗外,卻站住不動,既沒有越窗而入,也沒有轉(zhuǎn)身離去。
這個人就這么站在窗外,似乎猶豫不決,急促的呼吸聲雖然壓得很低,在寂靜的深夜之中,卻還是清晰可聞。
沈易雖然睜開了眼睛,卻一動也沒有動。他靜靜地聽著窗外之人的動靜,一雙明亮的眼睛就像暗夜的星易。
窗外之人的呼吸聲越來越急促,一個清晰的黑色剪影映在窗紙上。沈易看著這窈窕的身影,心里也迷惑了。這人看來并無惡意,也未刻意隱藏,或者本來就不是慣于偷偷摸摸的人,也就不懂得如何去掩藏形跡??扇绱烁盥吨兀@人站在窗外,久久不去,又是為了什么呢?
沈易慢慢坐起身,雙眉緊皺,看著這窗上的剪影。這剪影越看越似有幾分熟悉,他突然想起了一個人,身形一躍,幾步已到了窗前。他的輕功身法比外面那人高出何止一倍,他已站到了窗前,外面的人還一無所知,還是癡癡地靜立窗外。
沈易雙手扶窗,猛地拉開窗扇。外面的人這才發(fā)覺,驚得一跳,轉(zhuǎn)身就走。
沈易輕聲喊道:“華姑娘?”
外面的人舉起腳步,又收回,纖巧的雙肩抽動不已。
沈易又輕聲問道:“是華姑娘嗎?”
夜行人這才慢慢轉(zhuǎn)過身,只見她秀眉大眼,正是華素蘇。她的面色沒有了從前的紅潤,顯得憔悴蒼白,一雙清澈的眼睛中滿是淚水。她癡癡地看著沈易,神情憂慮,張張嘴,欲言又止。
沈易看著她,嘴角露出微笑,說道:“果然是華姑娘。不知道華姑娘這幾日在哪里?是否安好?”
他見華素蘇神情有異,知道必有隱情,卻沒有急著追問,想先穩(wěn)定住她的情緒再說。
華素蘇看見沈易,再也忍不住,淚水如雨而落。她很想抱緊他放聲痛哭,可腳下猶如生了根,動也動不得。
沈易欲待要躍出窗戶,華素蘇一手伸出,好像要攔住沈易,顫聲說道:“沈大哥,不要過來?!?br/>
沈易在開窗的瞬間就已察看過,目力所及之處并無他人,顯然并無人埋伏在周圍,可華素蘇為何如此害怕他接近呢?他刻意放緩和了聲音,說道:“好,我不過去,華姑娘,你可以進來,有我在此,你不用害怕。”
華素蘇見到他鎮(zhèn)定的面容,關(guān)心的眼神,一顆心更似碎成了千萬片。她沒有一絲一毫在意自己的安危,她真正關(guān)心在乎的只有隔窗相望的這個人。她寧可自己受盡委屈,也不能讓對面的人受到半點傷害。
她癡癡地望著沈易,覺得他就像往常一樣,離她是這么近,又是那么遠。她不能再看下去,再多看一眼,她就會忍不住壞了大事。她用了很大的力氣將目光從沈易臉上移開,抬起頭,望著天邊的半輪淡月,吞下不斷涌進眼中的淚水。等她覺得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了,才轉(zhuǎn)回頭看著沈易,臉色已經(jīng)平靜了很多,沒有了淚水的眼睛里卻是愛意橫溢。她輕聲說道:“沈大哥,我很好,不用掛念?!?br/>
沈易仔細看著她,心里更加擔憂,嘴上卻還是柔聲說道:“你好就好,你為什么不進屋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找白姑娘過來陪你。”
華素蘇終于下定了決心,神色更見平靜,說道:“我還有事要走,我只想看看沈大哥是否還安好就可以了?!?br/>
沈易直看進她的眼中,似乎想要看穿她,說道:“華姑娘,是不是有人威脅你?或者你遇到了什么難決的事?你可以告訴我一切,我會盡力相幫。”
華素蘇看著他一笑,笑容又幸福又凄楚,說道:“沈大哥,我很好,我真的沒事?!彼拖骂^,不讓淚水流出來,半晌才又抬頭看著沈易說道:“沈大哥,你的毒傷好了?”
沈易目光一凜,看著她說道:“你怎么知道我中了毒?”
華素蘇搖搖頭,說道:“沈大哥,你不要問,我也不能告訴你。請你相信我,我不會傷害你的?!?br/>
沈易看著她,很快地說道:“我相信你?!?br/>
華素蘇又笑了笑,笑得很開心,說道:“沈大哥,那碗湯,是不是很好喝?”
沈易說道:“很好喝?!彼A送?,又說道:“我的傷都好了,你不用擔心?!?br/>
華素蘇點點頭,說道:“那我就放心了。這案子已了結(jié),沈大哥,你也該回青天府了?!?br/>
沈易看著她,說道:“我是該回青天府了,你……你跟我一起走吧,我可以送你回家。”
如果是從前,沈易說出這句話,華素蘇一定會高興得又叫又跳,會覺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女孩子,雖然她知道這句話并不能說明什么,很可能換了別的女孩子,沈易也會說出同樣的話,做出同樣的事,可她已經(jīng)覺得非常滿足,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值得了。
華素蘇眼中波光閃閃,看著沈易,看了很久很久,才低聲說道:“我還不能走,沈大哥你自己走吧,越早離開這里越好?!?br/>
沈易更加專注地看著她,說道:“為什么你不能走?為什么我越早離開這里越好?”
華素蘇抬頭看看殘月,再回眸看看沈易,覺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就如明月一般照亮了她的心。她對著沈易嫣然一笑,突然轉(zhuǎn)身就走,一邊走一邊說道:“沈大哥,我走了,再見。”
沈易身形一動,想攔住她,可瞬間又改變了主意,只是眼睜睜看著華素蘇的身影消失在樹影花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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