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一股溫暖突然把江燼包裹。
在徹骨的寒冷中，這感覺舒服得有些不真實，他下意識地貼了過去。
如果死亡就是這樣的——將他從冰冷中剖出，在永無寧日的悲慘中得到安歇，在絕望的窒息中摸索到向上而去的力量。那他甘心溺死。
重回地面的時候，嗆了水的江燼把肺都快咳炸了，但再難受他也不肯松開手。
他不知道自己抓住的是什么，反正一切都是濕的，他的頭發(fā)，他的呼吸，他眼前的世界。
許久后，江燼好不容易完全睜開眼，看到的，竟然又是那張有點熟悉的面孔。
他們今天才剛剛認識，算不上熟悉，但江燼一眼就能認出他——
那雙金色的眼睛正注視著他，傲慢卻又沉靜。
這一眼對江燼來說，有一點像巧遇救世的天神，遙望耀眼的太陽。
但更多的還是覺得像幻覺。
直到路邇說了話：“你差點死掉，此后活著也未必多么美好。在你眼前只有一條路可走……”
他手肘撐著屈起的膝蓋，音色有些低啞，大概是受了涼。但魔王大人這一生感冒的次數(shù)比他在地獄滾油鍋的次數(shù)還少，因此他并沒有放在心上。
偉大的王唇齒微張，笑容里帶著藐視眾生的淡漠，“江燼，和王做一筆交易，穩(wěn)賺不賠呢?！?br/>
江燼猛烈地咳嗽了好幾下。
從虛無與妄想中逐漸觸摸到了一些真實，他忍不住抬起手來，靠近了路邇。
指尖碰到一點點衣服的布料，就像被燒著了一樣，立刻縮了回來：“真的是……你？”
雖然很不可思議，但太真實了。真實到無法再騙自己這是幻覺。
路邇見他終于接受了眼前的現(xiàn)實，于是再接再厲，準備一口氣把接下來的兩個愿望都給了結(jié)了，就說：“鑒于你現(xiàn)在腦子還不太清醒，我可以直接提供給你幾個過去萬年以來，各位魔王們經(jīng)手過的熱門愿望。”
“與天同壽不老不死的身體，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財富，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權力，以及你們這個世界里很受歡迎的……血脈——你應該已經(jīng)猜到了一些，你的身體特殊，的確擁有一些不尋常的力量。而我可以讓它更強，甚至遠遠超過這個世界的任何存在。”
“你還有兩個愿望，四選二，不難吧？”路邇說完后，特地留給了江燼一些時間去思考。
可是等得越久，他覺得周圍越安靜。
“……喂？”路邇探過身去看了一眼，怔住。
他真的要生氣了！
上面這段話他特地打了好幾個腹稿，難得那么流利地說完了，結(jié)果江燼竟然……睡著了！
路邇氣得跳了起來，原地跺了跺腳，他在思考換一個人結(jié)契的可能性。
不，太不劃算了。
毀契是要付出沉重代價的，他不能因為這點小小挫折就放棄！
路邇蹲下來，抓住江燼的衣領，用力地搖了搖：“醒醒，你至少要許個愿望再睡！要命的低等世界，討厭的家伙，現(xiàn)在我的魔力連我的頭發(fā)都弄不干，你有點責任心好不好！”
在路邇堅持不懈——實際上是用力過猛——的搖晃下，江燼艱難地虛睜開眼，嘔了一下。
路邇嚇得趕緊松開他，眼看江燼又要倒下，他抓緊時間提醒：“愿望，愿望！”
“愿望……”江燼迷迷糊糊重復道。
“對，告訴我，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
江燼朝他伸出手，路邇夸了他一句“真上道”，然后遞過去一根食指。
但江燼卻一把握住了他的腕骨，很用力，路邇一時竟然沒能掙脫。隨即被江燼得寸進尺地抱住了。
“別碰我——”路邇抓住他的頭發(fā)，努力和他保持距離，嫌棄道，“你現(xiàn)在濕得像塊剛洗了地板的大海綿，真討厭！”
盡管他自己也濕漉漉的，并沒有好到哪里去。
江燼渾身發(fā)冷，只有抱著路邇才能獲得一點點溫暖。他還在思考路邇提出的條件，喃喃道：“我想要……”
“啊，想到了嗎？你想要什么？”路邇一聽就很興奮，不再推開他，與江燼對戳著手指，緊張地等著江燼許愿。
江燼此時的五感仿佛仍被泡在水里，對于一切的感知都是混沌且朦朧的。他唯一清楚觸碰到的，只有路邇身體的溫度。
就像是夜里的小飛蟲總是下意識尋找光源，他在這不合時宜的時刻也出現(xiàn)了這種趨光性。
而路邇是整個夜晚最閃耀的存在。
他靠在路邇身上，貪婪地借走了路邇的體溫，有些口齒不清道：“家……”
最后一個字落定，江燼徹底沒了力氣，再次暈過去，而路邇狠狠打了個噴嚏。
“哈！家？”路邇?nèi)嗳啾羌?，說不出是什么心情，反正肯定不會很美妙。
畢竟，和他給出的那么多選項比起來，江燼說想要一個“家”，聽起來也太小兒科了。
“我一千年前遇到的乞丐都比你有出息，他都敢許愿當國王呢?！比欢诙€愿望已經(jīng)許下，契約生效。
路邇搖搖頭，只能認命。
往好的方面想，這至少是個進步。江燼這回的愿望可操作性極強。
對大魔王來說，家，等同于一幢房子，等同于財富。
反正江燼也沒有指定要什么樣的家，路邇可以在這個基礎上自由發(fā)揮。
按照愿望與魔力的能量換算，越貴的房子，自然能恢復越多的魔力。路邇?yōu)樽约旱穆斆鞲械津湴粒骸巴鯐n你一棟世界上最好的房子！”
過會兒他又改口，把“最好”改成“僅次于魔王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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灃城有一處地產(chǎn)，眾所周知的豪華，遠近聞名的富貴。
由于地處城市中心，寸土寸金，所以這些房子的面積并不算很大，但卻因為一個樓王的名頭，隨隨便便就能賣到十位數(shù)，這里是當之無愧的世界頂級豪宅。
而其中最奢靡的，當屬位于頂層的那一戶了。
據(jù)說這里的主人是聯(lián)盟首富，曾花兩百億拍下整層樓，這種散財?shù)男袨橐鹆巳澜缛嗣竦牟毮俊?br/>
很多人覺得，用兩百億只是為了買個華而不實的空中樓閣，實在太浪費錢了。但有錢人總是這樣任性。
這房子據(jù)說空置了好幾年，每天有人打掃，卻從來沒有人住過。
“才兩百億?！甭愤兇蛄恐@間房子，看上去非常不滿意，“真是廉價的住處?！?br/>
可惜他暫時找不到比這個房子更合適的地方，否則他恨不能在兩百億后面再加多幾個零。
他曾許諾一個乞丐點石成金的能力，也曾賞賜一個農(nóng)夫挖不完的金山銀山。這些愿望才能給他足夠的魔力。
區(qū)區(qū)兩百億，不知道最后夠不夠他恢復萬分之一的力量。
而遠在世界另一端的聯(lián)盟首富還不知道，自己無數(shù)房產(chǎn)中最令他驕傲的一間房子，已經(jīng)屬于別人。當然，他的財富不會因此減少，只是置換成了別的東西?？傊肋h不會知道這件事。
因為從這一刻開始，全世界所有人的認知里，這棟房子就是屬于江燼的。不管是否合理。
對魔王來說，只要是在契約愿望的范圍內(nèi)，他可以無所不能。只是改變這個世界里某一個小小的環(huán)節(jié)而已，信手拈來。
如果江燼說的是“我想要一塊地”，那他可以直接把腳下這片大陸都寫上江燼的名字。
路邇把江燼扔到沙發(fā)上就不管他了，他確定以江燼的身體，這種程度應該是死不了。
路邇喚醒了整層樓的燈，然后開始在這個三百多平的小房子里尋找一個重要的東西——
溫泉，水池，或者至少是個可以讓他舒舒服服在里面游個來回的巨大浴缸。
本市乃至全世界最貴的房子，不應該連這個都沒有吧？
好消息是，浴缸有的。
壞消息是……
“這么??？”
路邇回想了一下他的魔王城堡，里面有十八個浴池，每一個都起碼是眼前這個小浴缸的十倍大。
他越發(fā)嫌棄這個又小又廉價的房子，但似乎只能接受。
路邇脫掉自己已經(jīng)濕透的衣服，踩進了浴缸。他沒有放水，他討厭一切黏糊糊濕淋淋的東西。
魔王泡澡用的是一種像云朵一般柔軟的泡泡，它們幾乎不耗費魔力，好用又很方便，溫度可調(diào)節(jié)，觸感可調(diào)節(jié)，大小和顏色都可以調(diào)節(jié)，是所有魔王最愛的一種洗浴方式。
路邇通常會變出白色的泡泡，它們比水聰明得多，會自覺地把他全身上下都洗得很干凈，而且不會像水一樣掛在路邇身上。更不會讓人溺亡。
他舒舒服服地泡進去，微微闔了眼，等待江燼醒來。
只要江燼看到這個房子，并從心底認可了這個“家”，那么愿望達成，路邇就可以收獲一筆價值兩百億的魔力了。
謝天謝地，今天的折騰還算沒有白費。
江燼醒得比路邇想得快。
他才剛有點困意，就聽見外面?zhèn)鱽砀O窸窣窣的聲音。大概是醒來以后的江燼搞不清楚發(fā)生了什么，正躡手躡腳地想要跑。
路邇下意識想用魔力把他隔空拽過來，隨即意識到，他現(xiàn)在的力量依舊只有指甲蓋大點，只能應付他自己的一些小范圍行動。于是扶額嘆氣，再次認命，從浴缸里站起了身。
魔力泡泡們一瞬間從身上消失，路邇現(xiàn)在干凈清爽，心情好了不少，他隨手拿出一件全新的浴袍，在看到這火紅色的緞面上繡著一朵鮮艷欲滴的牡丹花時，他情不自禁想要把它扔出去——到底是誰在喜歡花開富貴。
但最后他還是穿上了，因為這里只有一件男士浴袍。否則他就只能圍著一條浴巾出去了，那實在有損魔王的威嚴。
“你躲在窗簾后面是沒有意義的，地上到處都是你留下的水漬和腳印?！?br/>
路邇倚著墻，將腰帶松松系上。
角落的江燼偷偷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鉆出腦袋：“請問……”
在看到路邇的瞬間，他岔了氣，然后轉(zhuǎn)過頭用力咳嗽起來，整張臉連帶著耳根都紅透了，“咳咳咳！對不起，我，我什么都沒看見！”
“……”
路邇難得有點無措——他就知道，他不適合這件浴袍。
連江燼這種審美還沒成型的少年都覺得他不堪入目！
路邇?nèi)套×税言∨鬯籂€的沖動，吐出一口濁氣，又說道：“你最好先回到沙發(fā)上，坐下，然后和我商討一下最后的愿望?！?br/>
老實說，江燼并沒有他看起來那么冷靜。
這一天發(fā)生了太多事，正常情況下，他光是要去接受養(yǎng)父母對他的殘忍行為，就已經(jīng)需要耗費不少心力?？涩F(xiàn)在，他腦子里除了路邇，什么都想不起來。
路邇究竟是誰？他為什么會救自己？這個房子是路邇的嗎？路邇?yōu)槭裁匆獛丶遥孔詈蟮脑竿鞘裁匆馑?？路邇還沒有放棄自己的中二病嗎？
這么多問題堵在腦子里，江燼甚至都沒有工夫去關注那朵牡丹花。
“以后，你就住在這里。里面的一切都屬于你，水電費不用操心，物業(yè)也交了一百年，我想應該沒有任何疏漏?！甭愤兲嵝阉?，“這是你想要的吧，家？”
路邇話音未落，立刻眼睛一亮：成了！
當江燼聽完他說的話以后，路邇忽然感到一大股魔力涌來！這說明，江燼接受了這個“家”，愿望達成，契約生效，魔力解封！
令路邇驚喜的是，他以為兩百億的房子肯定比不上那些金山銀山般的財富，沒想到，這次恢復的魔力，竟然比他當初讓乞丐當國王時，還要可觀！
不愧是天道光環(huán)加持的人。
路邇再次為自己挑選契約對象的能力感到自豪。
他似乎完全忘了，不久前他還在抱怨，江燼不愛許愿，是個死腦筋。
不管怎么說，路邇現(xiàn)在心情大好。
有江燼這樣的人在，一個愿望抵普通人的三個。
接下來的最后一個愿望，只要江燼許個和這一次相當?shù)脑竿愤兒纬钅ЯΣ粔颍?br/>
他越笑越開心，披散著金色長發(fā)，撩起浴袍輕巧地一躍，穩(wěn)穩(wěn)落在江燼跟前，贊賞地摸了摸江燼的頭：“真是王的乖孩子?！?br/>
“……啊！”江燼突然短促的一叫，整張臉都發(fā)燙。他往后一退，躲開路邇的手，目光四下亂竄，就是不肯看向路邇，“我、你……不是的，您……這到底……！”
路邇茫然地看著他：“冷靜一點，你現(xiàn)在像個沸騰的燒水壺。”
“您……”江燼渾身一顫，從大起大落中找回了一點點理智，問道，“真的要讓我，住在您家？”
他只能這樣理解——路邇把他帶回了自己家，并且要和他一起生活。
路邇一定是個富有且充滿善心的好人，雖然的確有些幻想癥，但如果一個人既有錢又能夠為自己吹的牛負責，那他的幻想癥也是情有可原的。
否則江燼想不出別的可能。
但，為什么路邇要這么幫他？世上需要幫助的人那么多，難道只是因為他運氣好？
“不不不，”路邇怕他誤會，趕緊解釋，“這么一間小小的房子怎么會是我家？這只是我送給你的一份禮物，它從此以后是你的家?！?br/>
“……”江燼更糊涂了。
路邇一邊感受著此時身體里充沛的魔力，一邊耐心地告訴他：“我說過，無論是什么我都可以滿足你。房子是你的第二個愿望，接下來，你可以再許一個愿望，這樣，我們就能完成契約了?！?br/>
江燼看著他，似乎在思考什么。
路邇對他笑：“說吧，最后一個愿望是什么？越大越好，不必設限?！?br/>
片刻后，江燼避開他的目光，小聲說了句：“您這樣有錢，沒有醫(yī)生可以治好那些幻想癥嗎？”
“……”路邇張了張嘴，氣笑了，“放肆！”
江燼莫名地哆嗦了一下。
路邇道：“我把你從湖底撈起來，給你全世界最好的房子，你還不相信我是大魔王？”
江燼不說話，顯然就是不信。
路邇不疾不徐地朝他走近，江燼偷偷退后一步。
下一刻，路邇拉起他的手，把他猛地抱起來。
“您做什么！??！”
在江燼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已經(jīng)從大廳來到了臥室。這一眨眼的工夫，他連腿都沒邁開，怎么可能做到？
江燼驚訝地看著路邇。
路邇揚起嘴角，挑了挑眉，無聲笑了，意思是：這下信了吧？
他沒想到，江燼下一句話更氣人：“原來你也是……異能者?！?br/>
路邇：“……”
無語了啊！
他怎么忘了，這個世界是有異能設定的！而眼前的江燼，好死不死，就是這個世界未來最強大的異能者之一。要江燼接受瞬移和空間轉(zhuǎn)換這種事，實在太簡單了！
還有什么事是只有大魔王能做到，而異能者做不到的呢？
路邇絞盡腦汁，最后一咬牙，說：“我?guī)闳ヌ焯每纯?？?br/>
江燼：“……”
路邇扶額：“夠了，別后退，我不是要殺你?！?br/>
這個世界也未必能有天堂。
就在路邇繼續(xù)糾結(jié)如何讓江燼相信他不是中二病的時候，江燼忽然語氣低沉地說：“所以，你不是要和我一起住在這里?！?br/>
“當然?！甭愤兿胍膊幌耄摽诙?，“等你許完第三個愿望，我就會回到我的城堡。那兒比這個房子起碼大十倍。啊不，二十倍?！?br/>
“許完愿，你立刻就會走？”
“立刻?！?br/>
“你經(jīng)常這樣嗎？”江燼用手比劃了一下這個房子，又指了指自己，“花一些不必要的錢，救一些看上去很慘的人。然后離開。”
路邇思索片刻，道：“差不多吧。對于一些懶惰的魔王來說，可能會關閉召喚通道，但本王一向上進，差不多每一百年都會接受一次召喚?！?br/>
不知為何，當路邇說完這句話以后，江燼就沉默了。
路邇再次提到愿望，給出了很多誘惑，循循善誘，苦口婆心，但無論如何，江燼都不再開口。
他身上還在滴水，營養(yǎng)不良的臉上帶著些不自然的紅，一開始以為是他害臊，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大概是發(fā)燒了。江燼整個人都很狼狽。
路邇這時候才后知后覺地想到，其實江燼現(xiàn)在只是個十六歲的孩子。他今晚遭遇了太多，腦子里一時接受不了這么多的東西，再正常不過。
路邇逼他太緊了。
“算了，你先休息吧?！?br/>
愿望什么時候都能許的。
路邇轉(zhuǎn)身便往外走。他現(xiàn)在有魔力了，可以把衣服弄干凈換上。
他受不了這個花開富貴，和他的氣質(zhì)太不符合。
“……你也要拋下我嗎？”
江燼的聲音很輕，要不是路邇現(xiàn)在魔力足夠，聽力尚佳，他還以為是錯覺。
“啊？”路邇當然不是要拋下他，畢竟他還等著江燼的第三個愿望。但他不喜歡被人質(zhì)問的感覺，便說，“你別忘了，幾個小時以前，你可是在很努力地甩掉我?！?br/>
江燼下意識道：“我沒有……”
他當然有。
但那時候，他并不知道原來他的人生已經(jīng)走到絕路。他也不知道，眼前的人會在黑暗中把他拽出來。
謊言也好，作戲也罷，如果能留下這一刻短暫的溫暖，他什么都做得來。
江燼忽然抬起頭看著路邇，眼眶一紅。
路邇：“？？？”
他本來已經(jīng)一只腳邁了出去，但看到江燼一副要哭的樣子，就很干脆地又轉(zhuǎn)身進來。
但路邇并不是因為心軟。
是因為他發(fā)現(xiàn)，他突然沒有魔力了！
就在剛才，江燼看他的那一瞬間！
這小子，心里竟然不認可第二個愿望了？
路邇電光石火間想了想，馬上反應過來——
當江燼心里有了“我被拋棄”的念頭后，他的魔力就被封住了，這只能說明，江燼的愿望里包含了“路邇必須留在這個房子里”這個條件。
為什么要路邇留在這個房子里？
因為江燼認為，這個“家”，必須要路邇在才算數(shù)。
路邇：“……”
誰懂啊，魔王真的很無語！
給你房子還嫌不夠，你還非得要這房子里多一個人，會不會太貪心了啊！
路邇想，早知道就不饞他身上這一口天運，隨便抓個好吃懶惰又貪婪的乞丐都比他強……
他心里無比懊惱，又有點氣江燼這么難搞。
忽然，路邇看見江燼有動作——他小跑著往外去，與路邇擦肩而過。
還不等路邇反應過來這小子要干嘛，就看到江燼手上抱著個什么東西，從客廳又折返了回來，朝自己走來。
路邇看著他一步步靠近，然后在自己身前蹲了下來。
“你要干什么？”他好奇地低頭看。
“鞋子?！苯瓲a試探性地碰了碰路邇的腿，發(fā)現(xiàn)路邇并沒有躲，才大膽地把他赤著的腳捧起來放到膝蓋上，小心翼翼給他穿上拖鞋，“地上臟?！?br/>
“不臟啊，這房子每天都有人打掃?！甭愤冇X得有趣，也沒有推開他，并且很快意識到江燼這是在干嘛。
他在討好自己。
好吧，路邇承認，他是有一點點受用。大魔王大人本來就是需要有人伺候的。
凝重的氛圍稍微好轉(zhuǎn)一點，路邇還是忍不住問了句：“為什么讓你許個愿望這么難呢？”
“我不喜歡別人給的東西?！苯瓲a低著腦袋，手還放在路邇的腳踝處，“像施舍?！?br/>
“……噗。”路邇笑了，“這可不是施舍，是幫你完成心愿啊。你這人年紀不大，性格卻這么古板。別人給的就不肯要，死腦筋。”
江燼沒說別的，只是“嗯”了一聲，把另一只拖鞋給他換上。但也沒有馬上站起來。
路邇又說了幾句，多半還是教他怎樣坦蕩地接受魔王的好意，要活得有配得感。
江燼忽然道：“別人給的，總有拿走的時候。決定權在他們，我討厭這樣?！?br/>
“我可不會這么小氣。”路邇寬慰他，“給你的就是你的了。”
江燼搖搖頭：“以前他們都是這樣說的?！?br/>
他們要給的時候，大發(fā)善心，他們后悔的時候，心狠決絕。從頭到尾，江燼都是被動地接受，沒有一件東西真的屬于他。
路邇想起來，江燼一開始被領養(yǎng)的時候，養(yǎng)父母還不像如今這樣。
這對夫妻家底殷實，想必對人好的時候也是很會做表面功夫的。那時候江燼年幼，恐怕被他們騙得團團轉(zhuǎn)。
偏偏他們只是想要把江燼當做血包，把他捧在手心是為了讓他身體健康后可以隨時供血。
后來周以承痊愈，江燼對他們沒什么用了，一切就慢慢變了。
沒有來由的好，通常都有其背后的代價。江燼比誰都懂。
他只是不想再經(jīng)歷一次從云端墜落罷了。
想通這個，路邇撇撇嘴，心想：說來說去還是死腦筋。只要你不投入感情，誰又能真的傷害你呢？許愿這種上嘴皮碰下嘴皮就能占的便宜，干嘛不要？
然而不知是不是路邇今晚也累了，腦子和嘴突然不同步。明明心里諸多不贊同，一開口說的卻是：
“王不會背棄誓言，王會庇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