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聆詩領(lǐng)頭跨進一步，一名太監(jiān)立即閃身擋住，他指著君聆詩腰間的長劍，
結(jié)果還是要繳械！君聆詩眉頭微皺，覺得此行大不尋常，曾遂汴趕上一步，
搶著喊道：我來我來！我先繳！
太監(jiān)向曾遂汴上下打量了一陣，道：閣下似乎無械可繳。
伸出手來就是了！曾遂汴不耐道：皇上等久了！他已遠遠見著，當
今皇帝已在殿中大位等著了。
太監(jiān)只得依言伸出了手，曾遂汴將左袖一抖，嘩啦鐺啷一陣響，太監(jiān)掌中頓
時以袖箭積了一座小山。
太監(jiān)一怔，便道：下一位。
曾遂汴叫道：??！我還有！說完又抖動右袖，這次是倏倏沙沙地響，又
倒出一堆飛蝗石，太監(jiān)一支手不夠盛了，急急將右手的麈尾一甩，雙手并捧。
待飛蝗石倒盡，曾遂汴不待太監(jiān)出聲，直接便脫下了上衣，高舉雙手，將上
衣高過了太監(jiān)的頭頂不住晃動。
這下可是倏、沙、嘩、啦、鐺、啷、鏘、碰、咚諸聲大作，猶如夫妻在廚房
打架，將鍋碗瓢盆亂摔亂砸，一時只見那太監(jiān)渾身上下用袖箭、輪刃、飛蝗石、
流云針、鐵蒺藜諸般暗器構(gòu)成的一個人體暗器展示場，王道、李九兒、尤構(gòu)率皆
忍俊不住，大笑失聲。
太監(jiān)已呆住了，曾遂汴穿回上衣，跟著又要脫下褲子，還頗為羞愧的說道：
只剩褲子了，少了點，見諒。
掖庭宮中同時也傳出了一陣笑聲，這笑聲很爽朗、很直接，笑著說道：李
務(wù)！不必繳械了，讓他們上殿來吧！
那名喚李務(wù)的太監(jiān)聽說，原想回身作揖，無奈身上一堆暗器，行動不便，只
得保持原姿勢喊道：遵旨！跟著便想將手中的暗器棄置於地，曾遂汴忙又道
：不要動！
李務(wù)一怔，只見曾遂汴雙手伸縮運轉(zhuǎn)如輪，他只覺到一陣一陣的風(fēng)往身體吹
、身子也漸漸輕了，待得曾遂汴出聲道：行啦！他身子一震，才驚覺身上已
無一樣暗器。
李務(wù)急急撿起麈尾，領(lǐng)著七人行至殿上。
這掖庭宮雖是偏殿，但也是皇宮內(nèi)院的一座大殿，眾人都看傻了眼，唯獨君
聆詩漠然盯著高踞在上、一身龍袍、大約五十歲的男子。
君聆詩細細看著，只見李豫面se蠟黃、形容消瘦，眉宇之間頗有氣。那是
食不知味、衣不安寢的模樣，且已持續(xù)頗長一段ri子了。
君聆詩有點理解了￣雖然世道不太平，但這天子倒還不錯。
君聆詩想起一件傳聞。
皇帝的女兒升平公主，與郭子儀之子郭曖婚后，夫妻感情不睦，有一回，郭
曖負氣向升平公主放話：你仗著你爹是皇帝，對不對？告訴你！我爹根本沒把
皇帝放在眼里！升平公主大怒，立即回宮稟帝。李豫回答：你不了解！假使
你公公郭公真想當皇帝，天下何能再是李家天下？
這件事反應(yīng)出幾個事實。
第一，郭子儀有大功於天下，但教子不慎。
第二，李豫是個有見地的皇帝、也有容臣子功高震主的雅量。
君聆詩的神se略和緩了些，他直覺判斷，李豫不是一個會埋伏、暗殺有功於
國的人的皇帝。
看座。李豫出聲吩咐道，跟著自行起身離開龍椅，步下臺級。
近侍太監(jiān)立即擺上了幾張坐墊，皇宮果然不一樣！連坐墊都用金線繡龍刺鳳！王道看了那坐墊一眼，道：我們這可不是將皇帝、皇后坐在屁股下了？
少廢話，坐下！李九兒白了他一眼，於是七人紛紛就座。
朕也要一張。李豫說道。李務(wù)這內(nèi)侍一怔，但圣旨不能違，只得又取來
一張坐墊，見李豫已停在七人面前不逾丈處，眉頭一皺，在李豫耳邊低聲道：
皇上，他們身上都帶有兵刃……
無妨！李豫正se道：英雄豪杰，豈能事暗殺、偷襲勾當？
李務(wù)不敢再爭，只得穩(wěn)穩(wěn)的將坐墊放到了李豫腳邊，道：圣上請坐。
李豫坐下了，與面前七人一般，皆是盤坐，他原是軍人出身，如此坐最是自
在。唯李九兒跪坐，今ri沒打算賣藝，她穿著裙裝。
李豫打量著眾人、眾人也肆無忌憚的打量著李豫。
李豫一一掃視眾人，每個人都毫不畏懼的與他對視，李豫微微一笑，道：
好一群少年英雄！旁兒的內(nèi)侍太監(jiān)心中早把這些不知好死的粗人罵死了幾千萬
次，惟恐皇上受此不敬，若是發(fā)怒，那要如何收場？卻聽皇上反而贊賞諸人，心
里的感覺觜醯摹⒁卜畔鋁絲櫬笫
忽然，李豫注意到七人里居中而坐、那豐神俊朗、彷若化外之人的中年書生
，獨有此人垂首、雙眼微稀，不肯與他對望，便問道：卿可是天下人譽為天
賦異才的無憂先生：君聆詩？
怎會是虛名呢？李豫笑道：郭公與朕提過好幾次，想聘你為參軍，也
發(fā)過榜單的。卿未見過么？
石緋搶答道：皇上有所不知￣這無憂前輩，若他不想出現(xiàn)，天下間卻是無
人尋他得著！
李豫又細細注視著石緋，看了好一陣子，問道：你……不像是漢人。
我是吐番人！石緋昂然應(yīng)道：我義父是吐番的馬將軍！
馬重英？！李豫臉se一變，有土se。
馬重英是吐番首屈一指的將領(lǐng)，怎么他的義子竟來到了中土？
郭子儀曾說過：馬重英，能背孫子、恤百姓，大將之才也。
每次吐番軍進兵靈州，不管是他李豫、或者是郭子儀，首先打聽的都是將領(lǐng)
何人，他們最怕的，便是馬重英領(lǐng)軍。
李豫臉se變異，那也只是瞬間，立刻又恢復(fù)如常，常人是難以查覺的，他泰
然問道：馬公子因何來到中土？心中則暗暗想道：莫非是來打聽敵情？暗通
江湖豪杰？若果然是，今ri可不能放這些人活著離開！
我沒和義父姓，我姓石，我是石公子，不是馬公子。石緋對於自己只要
說錯一句話，立時便會丟失xing命的處境毫無知覺，自顧地應(yīng)道：我來游山玩水
的，也好久沒回吐番了……說到這，臉上出現(xiàn)了一點思鄉(xiāng)神se。
李豫一直細細的觀查著石緋的表情，要看他有無作偽情態(tài)，但石緋說的話短
，也根本沒有可以考慮、參詳?shù)囊罁?jù)，可叫他有點為難了。
不可濫殺無辜！一個聲音在李豫心頭響起。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時，也是七月。
皇太子李適的親娘沈妃，在安史亂發(fā)時，被攻陷長安的安祿山部將孫孝哲擄
至洛陽。后來李豫收復(fù)洛陽，找到了沈妃，但未來得及送回京城長安，洛陽再度
為史思明所攻陷，沈妃從此失蹤。李豫登基之后，派使節(jié)四下搜尋，終是一無所
獲。
在十年前，壽州崇善寺有個尼姑，法號廣澄，聲稱自己便是李適的娘親、亦
即沈妃，李豫將她迎回長安后，覺得此人又不像沈妃，加以調(diào)查盤問后，才知此
尼姑僅是兒子李適的ru母而已！一怒之下，當即下令將廣澄亂棍打死。w*w*w.3*9*t*x*t.c*o*m 全站無彈窗廣告閱讀盡在3__9_小說網(wǎng)
但事后細想，喂nai也是種恩情啊！他自己的ru娘不也頗受禮遇么？兒子的ru
娘，雖非后非妃，也該好好對待，怎能打死了？此事教李豫好生后悔。
從此，李豫再也不濫殺無辜，寧可錯放一百，不愿誤殺一人！
皇帝殺人，何其容易，一紙詔書而已！但若殺錯，那心囚卻是一輩子的……
因為，皇帝是不能認錯的，皇帝一旦認錯，接踵而來的，便是天下人的指責(zé)
、攻訐，史書也會記載，那么，他就變成一個濫殺無辜的昏君了！
認錯，是昏君；不認，是暴君。源頭，則是濫殺，李豫決定不濫殺，矢志與
昏君、暴君徹底絕緣。
李豫輕輕呼出口氣，向石緋道：我大唐山川百脈，可美？
各有其趣。石緋應(yīng)道：邏些的岡底拉斯山，會積雪；我來到中土后，
大多都待在襄州，無山、也無雪。但江南的水se倒是不錯……他說到這兒，心
中一動，忽然想起一個人，那是個生得很高、很美、但也很潑辣的姑娘，那是阮
修竹。遂又微笑道：江南人也不錯。
是么？祝你玩得開心。李豫和靄地一笑，跟著掃視眾人，道：哪位是
昨ri大敗赤心的好漢？他才問完，便見王道微微抖動身子，似乎是奈不住坐，
他本是軍旅出身，立即看出王道身上帶傷，便道：是這位吧？小兄弟是哪里人
氏？姓誰名啥？
王道一怔，結(jié)結(jié)巴巴地答道：呃……我……小的是靈……那個靈州人……
姓……姓王，名……道……
李豫笑了笑，道：別緊張，朕不會吃人。王道？好名字。那赤心可是號稱
回紇第二劍士，也曾打敗過不少禁軍衛(wèi)士，身手著實了得。你承藝何方？可
否召來作我禁軍劍術(shù)教練？
王道啞口了，他原只是個孤兒，無人問津的孤兒，幼年時與父母到蜀中一游
，當時游戲xing的拜了成都首富的千金小姐作師父，這師父是有錢人，有錢人
，已是他人生中很罕見的一個階級了，如今面前的卻是皇帝，他如何不呆？
尤構(gòu)率見王道已成了木人，便拉過腔來，道：皇上若想找他的師父作教頭
，那是大可不必，他師父向來云游四海、不拘一格，萬無可能會到宮中來。
那是何人？說不準，朕聽過他的名字。李豫說道。
黑桐。尤構(gòu)率油然應(yīng)道：他使的劍藝，名為鎮(zhèn)錦屏。
李豫眉頭一揚，道：當初割據(jù)錦官的趙家絕藝，勇冠天下劍！嘿￣以
此劍藝打敗赤心，實也名不虛傳了！黑桐此人，朕卻未有所聞……
真正的高人，是不好虛名的。懷空笑了笑，說道：先師也是這樣說。
一個抱負大道的人，一旦有了官位、有了名聲，往往便要顧著規(guī)矩、顧著臉面，
作出來的事、與心里想的事，便走樣了。故此，還是別要有名聲、別要有官位自
在得多。
令師是肅國公吧。李豫點點頭，道：果不愧一代高僧！可惜，可惜死
得太早了……和尚為何未著孝服？法號是？
先師已七十有六，也不算早，懷空應(yīng)道：草民已奉先師遺命：守靈二
七后，即還俗歸塵。說法號也是法號、說俗名也是俗名，草民自懂事起便是釋子
，名為懷空，除此，無它。
李豫道：既已還俗，便得有個姓，人皆有姓，世上卻無懷此一姓……他思索一陣，又道：朕賜你姓李。
此言一出，近侍太監(jiān)都愣了。
賜與皇家姓，那是立下了一等一的大功才能得獲的殊榮，他李務(wù)姓李，那是
本家姓！皇上今兒是怎么啦？居然這么輕易的賜一個才剛還俗的大光頭姓李？
孰不知，大唐朝廷為回紇欺壓已久，用千里馬的價格，以劣馬易金帛非止一
遭，若非國中軍力十分衰弱，僅是抵抗吐番便已顯力窮，否則李豫萬無可能答應(yīng)
回紇每次的交易！
尤其赤心那獐頭鼠目，擺明佞臣，李豫見了他，更氣！
這些人是將赤心打得重傷的民族英雄，他不怕赤心會怒而回頭慫恿出兵￣出
兵倒好，就看我大唐江湖好漢，打得你屁滾尿流，教你從此不敢再小覷大唐！
他今ri心情真的好極了，興之所至，隨口便賜上一姓。
懷空也感受到了李豫的心情，暗中為大唐子民在亂世之中，能有得英明天子
道了聲喜，即伏身磕了個頭，道：謝皇上賜姓。
平身吧。李豫笑道，笑得很開懷。
這些人其實都是流民，不事生產(chǎn)、不務(wù)農(nóng)作、亦不從軍，對國家在財政、軍
事上都沒什么貢獻，在李豫當太子時，最討厭的便是這班子人！但自從仆固懷恩
叛變后，一切都不同了￣
回紇、吐番聯(lián)軍駐扎涇陽城，帝京為之震動，打是打不贏的，一代名將郭子
儀能想出的唯一辦法，便是和談。
豈料一談而成，回紇退軍了！吐番孤軍深入，不敢久待，也急急退去。一次
可能發(fā)生的滅國之禍，便如此化消了。李豫極興奮，大賞郭子儀。
后來才知道……原來，在郭子儀出發(fā)和談的前一天夜里，就是有這些不事生
產(chǎn)、不務(wù)農(nóng)作、也不從軍的討厭家伙，夜襲回紇大寨，將藥羅葛移地健嚇得尿灑
褲底！這才急急接受了郭子儀的和談而撤退。
得到這消息，李豫大感振奮￣他知道了，除了朝軍之外，還有一股力量在保
護大唐！保護他的國家！
但李豫轉(zhuǎn)念一想：這股力量究竟是在野的，不好駕馭、不好使用，也不能期
望每次出事，這股力量都會出現(xiàn)??！終究還是將他們納入掌握為是。正巧，他在
李九兒、曾遂汴身上找不出什么特徵以資開腔，便向他二人道：你們可愿意入
朝為官？或是從軍？諸位立有大功，若是愿意，朕可立詔封你們?yōu)閦hong yang宮員，只
要你們在朝，也可壓制赤心這種外臣……
九汴未來得及回答，君聆詩乾咳一聲，抬起頭正視李豫，肅然道：皇上貴
為天子，國務(wù)繁重，原是不得一時清閑，方見如斯憔悴。今ri，皇上召草民等前
來，應(yīng)該不僅僅是為了談一些瑣事、閑話家常吧？且不才身無所長，唯好琴而已?？上В徊乓膊幌霝榛蕦m伶人！
此言一出，李豫怔了一怔、近侍都嚇呆了，便是曾遂汴等六人也感到訝異。
君聆詩一直是個彬彬有禮的書生，今ri怎地爆火了？
其實他們搞錯了，君聆詩一向不重禮節(jié)，但這不是重點。
而是￣李豫想召他們?nèi)氤癁楣?，惹火他了?br/>
因為，他這輩子只被兩個人騎在頭上過，這兩個人對他而言，都是絕對無法
替代的人物！他再也不會接受任何人指使自己！
切入正題吧！君聆詩正se道：別再浪費時間。他有戒心、有jing惕。
李豫一直與他們說些閑話，甚至還坐到他們身前不到一丈的距離，難道不會
是引他們松懈？若是等等李豫藉故離開，無論什么理由，這里是皇宮、而他是皇
帝，他們還是只能乖乖坐著等而已。
這一等，會生什么事？誰也無法預(yù)料！
君聆詩極恨這種不能掌握的感覺，決定開門見山！
李豫一怔之后，即時恢復(fù)如常，正眼與君聆詩對望著。
一個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一個是天賦異才君聆詩，兩人都略無退縮之意。
半晌后，李豫終於說道：你們知道昭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