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仰望仙帝的容光（下）

    我再也顧不得埋頭裝柔順，急忙抬頭想看看少女仙帝到底長什么樣，然后我看到了一大團(tuán)五彩斑斕的祥云——呃，大約是祥云吧，如果它的顏色不會像變色龍一樣一直變化，那百分百是祥云。

    浮在離地大約有三尺的高處，上面站著一個穿淺金色長袍的人。他光芒萬丈，儀態(tài)威嚴(yán)，我只看了一眼，甚至他長什么樣都沒看清，就再也生不出任何輕視嘲笑的心思，本能地畏懼恭敬起來。

    奇怪的是，我剛才聽見的明明是少女的聲音，可祥云上的仙帝，怎么看怎么像中年男子……難道我產(chǎn)生幻覺了？

    仙帝腳下的祥云顏色不停地變換著，絢麗的紅，燦爛的明黃，幽然的淺紫，悅目的淡綠……隨著祥云的變幻，他的模樣也跟著不停的變，時而是妙齡少女，時而是威嚴(yán)的中年男子，時而變成俊俏少年，時而又成了慈祥的阿姨……

    這就是仙帝？他有無數(shù)相貌，無數(shù)聲音，千千萬萬，變幻無窮。這種存在超出了我的想象范圍，但無論他變成什么模樣，他的本質(zhì)始終是仙帝。

    我看傻了，顧不得什么謙卑。

    受了重傷的風(fēng)系長老強(qiáng)撐著痛楚顫聲回答：“回稟圣尊，雷長老與金長老還留在鏡湖虛像中。黑曜宮鐘聲響過九十九遍，暗系一族解開封印，誰也不敢擅自離開……”

    仙帝說道：“黑曜宮鐘聲初響九十九遍，出來的暗系族人都非貴族，以他二人的能力，可以全身而退。傳寡人口諭：雷，金二族長老速來鏡湖岸邊，倘若三刻之內(nèi)寡人還未見到他二人，便以叛亂罪論處，關(guān)入天牢由東方天王問審?！?br/>
    他此言一出，叛亂家族的那幾人臉色更加難看，哪里還敢平身，一個個都恨不得把頭埋進(jìn)土里，最好永遠(yuǎn)都別出來了。

    倒是火麒麟興奮得很，手舞足蹈地跑過來，一旁的白袍侍者（我猜那些穿白袍的人是侍者，不曉得對不對）遞給他一卷金色的文書，原來剛才仙帝的口諭早已被侍者們謄寫了出來。

    火麒麟捧著卷軸，恭恭敬敬地走到鏡湖邊，對著飄浮在空中的鏡湖水，打開卷軸大聲朗誦。

    待把仙帝方才的口諭念完之后，他又合上卷軸，左足在地上輕輕一踩，腳下的泥土突然蠕動著張開一道洞口，里面光芒四射。

    火麒麟手里的卷軸自動飄了起來，在空中轉(zhuǎn)了幾圈，這才豎著鉆進(jìn)洞里，光芒再一閃，洞口早已合上，他腳下的泥土看起來和方才沒有任何區(qū)別，只是手上的卷軸消失不見了。

    接下來，就等其他兩個涉嫌叛亂解開暗系家族封印的長老出來了。可問題是暗系家族到底是什么？看仙帝的樣子，好像他們是不能被放出來的，然而這四個叛亂的家族長老卻想放出來，因此形成了矛盾。

    是這樣吧？反正我的邏輯推理能力一向不好，把情況想簡單一些也無妨……

    火長老突然又朗聲說道：“啟稟圣尊，現(xiàn)疑一名人類女子體內(nèi)藏有仙界至寶血琉璃，屬下已將這名女子請來仙界。屬下無能，無法看穿她的魂魄，還請圣尊前來定奪?！?br/>
    哎呀，開始說我了？！我忍不住一抖，本能抬頭看向仙帝。

    他現(xiàn)在是一副白發(fā)老者的模樣，頷下濃密的白胡須，一直垂到胸口。

    火長老說完，他便轉(zhuǎn)頭過來看我。他的目光猶如霞映澄江，我被他的目光攫住，好像一下子掉入一個滿目清澈的世界，望見什么都是干凈清朗。

    我的潛意識提醒我，他是一種我完全無法想象的圣潔的存在……啊，是的，他是神！我的秘密，我的思想，我的一切一切，在他眼皮下都無處藏匿。

    這是一種完全**的感覺，我恐懼這種感覺，可同時又依戀它敬畏它。我感到自己的心在沒有規(guī)律地跳動著，呼吸也時快時慢。

    我忍不住開始發(fā)抖。

    仙帝看了我一會兒，便移開目光，良久，突然長嘆一聲。

    這一聲嘆息讓我從幻境中驚醒，也讓其他仙人嚇得再次跪倒，匍匐在地上不敢抬頭。

    火長老臉色有點(diǎn)發(fā)白，輕聲問道：“圣尊……這名女子莫非真的是……”

    仙帝的容顏在剎那間改變，變成了年近弱冠的俊俏少年，他低聲道：“孽緣，孽緣……爾等平身?；痖L老，把那名女子帶過來，寡人有些話想問她?！?br/>
    有話要問我？！我慌了。他要問什么？我又該怎么回答？

    我正六神無主，手指突然被人輕輕一捏，我趕緊低頭，卻見尚尚的眼睛瞇起一條縫，靜靜地看著我。

    他醒了？！我趕緊握住他的手，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也不敢露出太興奮的樣子，怕被人發(fā)現(xiàn)。

    尚尚對我眨了眨眼睛，很小聲地說道：“怕什么……春春，只要你不怕……誰也……不能拿你如何……你……你就是你……”

    他是在安慰我嗎？我悄悄點(diǎn)頭。

    火長老走到我面前，用眼神示意我起身跟她走。我只好乖乖地把尚尚放在地上，局促不安地走到仙帝身邊。他還站在祥云上，我只能仰頭看他，可是只看了一眼，我就趕緊低頭，再也不敢多看。

    火長老半跪在地上，我猶豫了半天，正想著自己是不是也要跪一跪，仙帝突然說道：“火長老退下吧。”

    我倒，還要單獨(dú)問話？我越來越緊張了，渾身肌肉都僵硬著，忍不住亂搓手指。

    “你不用怕?！毕傻鄣f著，腳下的祥云突然慢慢散開，他從空中降了下來，落在我身邊，面容突然又變了，成為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大娘。

    我慌亂地點(diǎn)點(diǎn)頭，仙帝又說道：“孩子，把你的手給寡人。放心，絕不會有一點(diǎn)傷害?！?br/>
    我不由得自主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里有一片柔和的白光，溫暖極了。握住他的手，就好像握住冬日的陽光，想起一些幸福溫馨的片段。

    過了大約有半分鐘，他才放開我的手，抬眼看著我，柔聲道：“結(jié)束了?！?br/>
    結(jié)束了？那……結(jié)論到底是什么？我是血琉璃，或者不是？我吞了一口口水，心都吊了起來。

    我的生死，就在他的一句話。這感覺，真不好。

    仙帝給了我一個安撫的眼神，然后轉(zhuǎn)身，朗聲道：“眾卿聽著，寡人已經(jīng)看過，此女子身上并沒有仙家寶物血琉璃。以后不可再如此魯莽行事，也不得再擅自干擾凡人的生活。火長老，好生安撫她，送回人界吧。”

    沒有血琉璃！沒有血琉璃！我不是血琉璃！

    我全身都在這個瞬間虛脫了，血液從頭頂狂奔到腳下，再激烈地反射回來，我的胸口被撞得生疼，牽扯著喉嚨和鼻子也劇痛。

    我渾身都在發(fā)抖，幾乎要站不穩(wěn)，很想抱住一個人……尚尚呢？我要我的尚尚！

    我回頭尋找他，忽聽土系長老厲聲說道：“圣尊！屬下無法信服！這名女子的魂魄分明有問題！連長老級的仙人都無法看清！更何況連火長老都承認(rèn)她身上有血琉璃的氣息！您這般輕描淡寫的說血琉璃不在她身上，屬下如何能服？！”

    我得罪這個人了嗎？！我忍不住有點(diǎn)火，回頭死死瞪著他。誰知火長老也猶豫著說道：“啟稟圣尊，屬下覺得土長老所言甚是……屬下確定這名女子身上有血琉璃的氣息，但看不到她的魂魄。更何況……這名女子與擅闖仙界的兩只妖類交情極深……此事……還請您重新定奪……”

    仙帝又嘆了一聲：“你們不服，寡人也明白。倘若你們知道這個女子的身世，或許會明白一些。”

    他在我肩上輕輕拍了一下，又道：“還記得那個引誘了琉璃仙人的人類女子嗎？”

    引誘琉璃仙人的人類女子？那個被妖類贈送無限生命和美貌的女子？她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

    我驚疑地看著仙帝，他卻看著火長老，說道：“火長老，當(dāng)時還是你負(fù)責(zé)處理那個人類女子的吧？你能給寡人說說她為什么沒有留在地獄呢？”

    沒有留在地獄？他的意思是……把那個女人打入地獄的是火長老？！難道說，妖類兌現(xiàn)了承諾之后，仙界卻派人對付了她？

    我轉(zhuǎn)頭望向火長老，她臉色不是很好看，隔了半天，才低聲說：“那個女子……一路都在哭泣哀求，屬下實(shí)在于心不忍……何況她在人間夜夜為了琉璃仙人流淚，屬下覺得她并非無情無義的人……所以將她的魂魄拆開，把所有執(zhí)念與黑暗投入地獄，剩下的魂魄重新塞入軀體，她也忘了所有前事，過回普通人的生活。這是屬下的失誤，請圣尊懲罰……”

    仙帝搖了搖頭，說：“心存善念，選擇相信傷害自己的人，這是你的好處，寡人怎么會責(zé)怪你。但萬事皆有因果，前日你種了因，今日便得到果。當(dāng)日你放那女子一條生路，讓她的血脈延續(xù)下來，眼前的這名女子，就是當(dāng)日女子的后代。她讓你們有熟悉異樣的感覺，相信也正因?yàn)榇?。如今不知隔了多少代，往事也如云煙消散，這個孩子只是她的后代，除此之外沒有任何關(guān)系，就讓她好好生活下去吧。”

    火長老點(diǎn)了點(diǎn)頭，見我一直望著她，她對我露出一個笑容。

    我卻笑不出來。我突然想起很多很多事。原來我是那個害死琉璃仙人的人類女子的后代，那么仙界的人對我態(tài)度不好似乎也可以理解了……

    尚尚是不是早就知道這件事？他為什么不告訴我？這只死貓！我回頭瞪他，他卻躺在那里對我很傻的笑，露出兩排白牙，害我發(fā)不出火。

    仙帝又道：“你們看不清她的魂魄，卻是與血琉璃無關(guān)。一是因?yàn)樗环N了妖言咒印，二是她的魂魄好像曾被人動過手腳。寡人既然可以下血琉璃與她無關(guān)的定論，自然是有道理的，而非信口開河，兩位長老無須過慮。”

    土長老終于無話可說，沉默半晌，才道：“圣尊明鑒，是屬下學(xué)識過淺，冒犯了天顏，屬下請求責(zé)罰。但屬下還有話要說！當(dāng)年血琉璃失竊一事，與那兩只妖界盜賊脫不了干系，如今他們不思悔改，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仙界！屬下請求圣尊降旨，將這兩只無法無天的妖孽立即處死！”

    TNND！欺人太甚！這個土長老根本就是要把我們逼死！哪里有這么咄咄逼人的！

    我忍不住指著他的鼻子，張嘴就想開罵。卻聽仙帝說道：“血琉璃雖然是仙家寶物，卻對仙人毫無用處，只能大幅提高妖類的妖力。土長老，倘若這兩只妖真的盜得此物，只怕你那一撞，飛出去的人也不會是他。仙界雖然執(zhí)法嚴(yán)明，卻從不誣陷濫用自身的權(quán)利與力量。土長老，寡人明白你振奮仙界的決心，但凡事都需要一個理一個證據(jù)，否則就成了強(qiáng)權(quán)。望你明白這個道理?！?br/>
    看起來，仙帝似乎是在幫我們這方……果然真正的仙人就是不一樣！我開始崇拜他了。

    土長老無話可說，臉色難看地站在一旁。我對他偷偷翻白眼，比了無數(shù)次中指。

    火長老笑吟吟地走到我面前，笑道：“一切都解決啦，來，本座送你回家，以后可要好好過日子……”

    她看了看尚尚，眼神有點(diǎn)復(fù)雜，嘆了一口氣：“人與妖總是殊途……算了，你們自己開心就好。來，咱們走吧?！?br/>
    她拍著我的肩膀，往前走兩步，突然停下笑：“不去和仙帝說點(diǎn)什么嗎？”

    我吞一口口水，轉(zhuǎn)身望著仙帝，他腳下又聚集了祥云，五彩斑斕，他在云上變幻千般容貌。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或許……

    “只能仰望仙帝的容光了，在他面前，我愿意承認(rèn)自己是卑微的凡人。”

    我說完，轉(zhuǎn)身，第一次恭恭敬敬地振衣下跪，全心全意給他磕了三個頭。他是真正的神，我敬畏他。

    柔和的風(fēng)吹起我的頭發(fā)，我站起來，轉(zhuǎn)身跟著火長老走向尚尚。

    他已經(jīng)被含真扶起來，站在原地對我笑。

    我突然有一種完全解脫的感覺，之前那么多復(fù)雜的事情，糾結(jié)的情感，好像所有的都沒什么大不了了。

    我要過去抱住我的尚尚，然后告訴他：我們一起回家，回家！

    我的臉上現(xiàn)在一定掛滿了笑容，或許還很傻，可是那有什么關(guān)系呢？讓他們笑話我吧！我會把那些笑聲也當(dāng)做掌聲的！

    我伸出手，要握住他的手，身邊突然傳來火長老驚駭?shù)慕新?，她在叫我的名字，還在叫什么長老，我沒能聽清。

    我本能地回頭，眼前卻一黑，腹中驟然一涼，似是被什么東西硬生生扎了進(jìn)來，所有的內(nèi)臟被人抓住撕扯，先是麻木，爾后變成劇烈的疼痛。

    怎么回事？

    我怔怔地低頭。一只手——或者說，我只能看到一截胳膊，因?yàn)槭滞笾暗牟糠忠呀?jīng)扎進(jìn)我的肚子里了。

    這是一只男人的胳膊，白色西裝，金色袖扣，我從沒見過的衣服。

    我再緩緩抬頭，對入一雙冰冷的褐色眸子里。

    他是一個大約有三十多歲的男子，頷下還有一點(diǎn)零星的胡渣，嘴邊叼著一根煙，嘴角勾起來，對我冷冷的笑。

    “有沒有血琉璃，抽出來看個究竟就知道了！圣尊，您說是不是？”

    他張狂地說著，又給了我一個毫無笑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