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獵獵。
視線的下方,是大團大團被山風攪動的白霧。
霧開處,隱隱可見下方繁華雄偉的山城。
劉恒就這么蹲在山道旁不遠處的一塊大石頭上,不時有跋涉上山的人扭頭看他一眼,但無人在意他的存在。
更沒人知道他剛才得到了一個“丁”的判語。
這基本上意味著,他此生將與修仙之路,無緣了。
不過大為失望的陳滔倒是并沒有表現(xiàn)什么不滿,許是他那人心胸夠寬廣,許是他并不在意幾百枚刀幣這樣的“小錢”,還許是……至少兄妹四人里,還有一個三丫陳雉,畢竟是得到了一個“乙中”的判語,被證明是有不錯的天賦的,讓他這一次的下山與投資,并不算全無所獲。
總之,在劉恒拿到了一個“丁”的評價之后,盡管他根本無法掩飾、也并不曾掩飾自己的失望,但最終,他并沒有惡語相向,甚至從房間里出來之后,還特意跟劉恒他們解釋了一下這個“丁”的判語的由來,并且親自叮囑一位值守的人帶著陳雉和陳樂、劉章他們,去辦理接下來的入門手續(xù)。
他已經算是劉恒所見過的所有的高高在上的人之中,最有涵養(yǎng)的一個了。
只是……漏壺?。?br/>
劉恒再次拿起那張紙,認真地盯著那個“丁”字看了好一會兒。
他臉上終于慢慢露出一抹苦笑來。
誰的人生會沒有夢想呢?
更何況,雖然從記事起就已經是一個小乞丐,但劉恒卻從來都不是一個愿意老老實實按部就班去討飯的乞丐。
記不清有多少次,當他正饑腸轆轆的時候,卻總是聽著別的乞丐,又或者是街道里高談闊論的人們聊到那些仙人,聊到那些修仙的故事,然后就叫他不知不覺的忘了饑餓。
尤其是那些刻苦修煉終得成仙的勵志故事,一次次的激勵了他,使得他雖是躺在一堆亂草之中,卻仍然敢于去幻想:自己終將不會只是一個小乞丐,自己終將會踏上一條成功的道路,證明人即便生來是乞丐,也不會一生都是乞丐。
他曾想過:當我死時,或許不能兒孫滿堂,或許不能廣置產業(yè),也或許不能名揚天下,但至少我這一生,當不是在碌碌無為中度過。
然而,這過往的一切,夢想,野望,期待……都于此刻煙消云散。
腳下云卷云舒。
從塵土里來,歸塵土里去。
他想:這世間,終是有許多人,雖然生來平凡,卻不甘平凡,且必將不凡的,然而,我并不是。
我只是個普通人。
那陳滔說,十個前來測試天賦的人里頭,約有一半是“丁”??赡峭瑯诱f明了,至少還有另外一半的人,是或甲或乙或丙的,如陳樂三丫和劉章那樣。
即便如陳樂和劉章那樣的“丙”,卻也至少是有了不平凡的基礎。
他就這樣的想著、想著,心志不由消磨。
甚而在這個時候,即便有著下意識的克制,但他卻還是不由得對自己的三個弟弟妹妹生出了那么一絲的羨慕與嫉妒。
但很快,他遽然而醒:劉恒啊劉恒,你是怎么了!
那是你的弟弟妹妹,那是和你一起乞討,和你一起跟人打架,又義無反顧地冒著死的危險跟你去大野澤里打漁的親人,你曾發(fā)誓要一生守護他們!
他們即將走上一條人生的康莊大道,在這個時候,你當為他們而欣喜,你當為他們而驕傲,你當為他們而由衷的露出你的笑容!
你怎么可以嫉妒?
你可以貧賤,也可以庸碌,但決不可如此心胸狹窄!
便是路人,有了這般的機緣,也當是值得賀喜兩句的,更何況那是你的弟弟妹妹,他們的歡喜,不也正是你的歡喜嗎?
這樣一想,他臉上終于露出久已不見的笑容來。
原本晦暗不堪的心情,都漸漸變得重又爽朗起來。
他想:我這一生,或將終于平凡,但至少,我有三個弟弟妹妹,都是修仙之人,而他們,都是我?guī)Т蟮模麄冸m不是我的血肉至親,卻勝過親弟親妹!
他們就是我最大的驕傲!
…………
天近午時,終于辦完了全部手續(xù)出來的陳樂、陳雉和劉章,終于找到了蹲在山道旁大石頭上的劉恒。
三個人心里各自有著自己的擔憂,走近來,叫他,他第一時間站起身轉過頭來——小兄妹三個,看到了自家大哥臉上燦爛的笑容。
他輕松地跳下來,幾步走近,問:“都辦好了?”
小兄妹三個都點頭,異口同聲,“辦好了!”
劉恒的眼神里帶著探詢的神色,看向陳雉——這是他們的老習慣了,三丫嘴快,話又多,一般劉恒問事情,都是她搶著回答的。
這時三丫果然下意識地就回答說:“二哥和小四被分到一個叫監(jiān)事院的地方,我們找那帶路的人打聽了,據(jù)說會被分派到這山上山下的各處去做一些雜役,但是每逢五逢十就有一堂大講,他們每個月都有三次聽課的機會,門中也會給一些修煉方面的便利,將來還有機會進公學。我……是直接進公學修習,時間是三年,三年后如果表現(xiàn)優(yōu)異,就可以獲準拜入山門內的某位教習門下,成為入室弟子?!?br/>
“好!好!好!”劉恒爽朗地笑起來。
滿足地嘆息一聲,他看看陳樂,又看看劉章,笑道:“整個大野城,才只有四戶人家敢打出‘仙家門第’的招牌,現(xiàn)在好,咱們家一下子就出了三個!”
頓了頓,他耐心地叮囑道:“別管是做雜役,還是進公學,至少都是脫開了鄉(xiāng)野小民了,這是好事,但你們也不要沾沾自喜,因為你們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是和你們一樣有天賦,甚至比你們還有天賦的。既然有此機緣,你們須當切記,凡事須得努力,才能不辜負這份機緣!”
不知為何,明明劉恒只是在很認真的在叮囑他們,就如同送自家孩子進學堂去的父母一般,偏偏此時此刻,三個人卻都低了頭,無人回應。
忽然,陳樂說:“哥,我不想留在這里做那勞什子雜役,我想跟你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