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時,陸糾方醒,查看片刻,身上傷口俱已縫好敷上藥,門外步卒的腳步聲此起彼伏,空氣中傳來炊煙的味道。
妖族的耐餓性高,但想保持最佳的戰(zhàn)斗狀態(tài),補給還是必須要跟得上。
旁邊臼藥的大夫見他醒了,送上一碗藥湯,道:“將軍囑咐我等要照顧好你,要贖罪,等你傷好,再上前線從步卒做起吧?!?br/>
陸糾沒有動,只啞著嗓子問道:“太輔王……還愿意任用我?”
那老大夫也是個地妖,對統(tǒng)帥的好感自然是高一些,捋著胡須笑道:“放心吧,王的刀刃永遠是對著敵人,只要誠心悔過,以王的仁慈,她永遠會給你留一個機會。說起來,年輕人,看你敢在王面前以死相證,應(yīng)該也不是什么賣國求榮之輩,你為什么要投敵?”
“我母親……是羊氏族人?!?br/>
老大夫聞言,嘆了口氣:“先賢有嘆,自古忠義不得兩全,大約說的就是你這樣的。好在昨夜又有南都叛族來投,待此間事定,王必是用人之際,你既然曾受諸位老將軍賞識,可要沉下心來把握機會?!?br/>
一聽南都又有叛族來投,陸糾問道:“是誰來投?”
“是叫羊禮?!币婈懠m色變,老大夫做了個讓他冷靜的手勢,道:“羊禮向王進言說你的情報有假,特來揭穿你的‘狼子野心’,聽說王已經(jīng)采納了他的意見……”
……
羊禮覺得自己就像走在刀尖上,左邊是通天之路,右邊是無間煉獄。
——二弟,你記好,白九嬰出身地妖,想坐穩(wěn)權(quán)位,正是需要助力的時候,獸人進攻禹都失利,我羊氏在禹都諸姓間已無立足之地。必要先派一人去她面前投降,待她與諸將在陸糾身上發(fā)完怒火后,你再去投誠并獻上真實戰(zhàn)況,便可踩著陸糾的尸體在她面前奪得一席之地。
——那白九嬰怎會知道陸糾的情報有假?
——你放心,當(dāng)日揚武殿中,老夫知她對這雪崩計早有防范,陸糾若敢說,必會被她見疑。倒是陸糾一死,要怎樣為我族洗脫罪名,還不是掌握在你言辭之間?
他不禁看了一眼中軍戰(zhàn)車上的女子,戰(zhàn)場上和戰(zhàn)場下完全是兩個人,比之適才議事廳中的隨和溫淡,戰(zhàn)場上簡直面寒如霜,兵鋒所指,那震天殺伐簡直令他都不禁為之膽寒,這女子卻連個猶豫的目光都沒有。
“王!外城已破!”
“他們打定主意固守,只是外城沒上心固守而已,內(nèi)城北門五百步處必會出城來犯,傳令調(diào)右軍十個千戶去頂上去。”
“是!”
如是這般半日由于,羊禮在旁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看著禹都大軍以虎狼之姿猛撲南都,直至日上三竿時,外城已徹底被攻克,外城妖民都大多被安排暫時遷入大軍后方不遠的駐地城池中。
“王,外城防御不可與內(nèi)城相比,若是強攻,希望渺茫?!?br/>
“容我想想?!?br/>
羊禮一見白嬰頭疼,忙上來道:“王可是還在懷疑小臣的誠意?小臣愿意戴罪立功,一旦入夜我便會讓家兄的勢力暗開北門側(cè)門,到時大軍掩殺入城,南都還不是手到擒來?”
白嬰挑眉問道:“能開得了城門你羊氏一族當(dāng)居首功,但你要如何證明你羊氏不是誘騙我軍入城?”
羊禮目露喜色道:“王若愿給小臣機會,傍晚之前,我兄羊公奇便會傳信使與王一晤,屆時必會帶來獸人今夜的兵力布防圖。”
“好,那就……靜候佳音。”
……
重云掩月,白天的血污又蓋上一層新雪,而雪地上,很快又被重重腳印踩得零落不堪。
羊公奇著一身黑衣,立在巨隼王身側(cè),面上一派運籌帷幄。
“王放心,我已派族弟引那白九嬰自北門側(cè)門進攻,她若敢入,必是死路一條。”
“哦?你這么有自信?”
“王明鑒,只有妖,才最了解妖?!毖蚬孢@么說著,眸中露出暗芒……二弟,為了我族延續(xù),只得犧牲你了。
如他所言,萬籟俱寂時,一聲鷹唳自長空倏然劃過,昭示妖族大軍入夜來攻。
“不自量力?!本搛劳趵湫σ宦暎粨]手,城中戰(zhàn)獸騎兵如狼似虎地沖上城墻,那般兇惡之狀,竟讓攻城軍士不敢抬頭一望。
便在交火漸至巔峰時,看似防備松懈的北側(cè)城門倏然一開。
大批妖軍趁勢而動,頓時殺入北側(cè)城門。
誘敵成功。
巨隼王瞇起眼,既然是誘敵,當(dāng)然不能讓對方一進城門就被當(dāng)頭一擊,得等到他們至少進入一萬有余再出手伏殺,待到他們驚慌撤退時,士氣一挫,便能一舉將潰軍擊退。
妖族大軍大批大批地涌入北城門,喊殺聲掀得城中四處傳出幼兒號哭之聲,而就在這聲音交織間,東北角一連串沉悶的爆響傳來。
正準備下令掩殺的巨隼王眉心一凝:“什么聲音!”
“這……像是城樓坍塌的聲音?”
巨隼王麾下這么一說,所有人臉色都巨變,忙從塔樓中走出去,看向東北角的高城。
那本是一片供給雪崩坡的緩沖地帶,由白嬰規(guī)劃督建,呈現(xiàn)一面扇形,因為是留給雪崩的緩沖地帶,里面無人駐守,只在扇形壕溝的一圈有著大批獸人守軍。
而坍塌就始于那里,東北角的城墻此時就像是一個梯形結(jié)構(gòu)被掏空了似的,里面本來的壘石填充物竟然是空的,不知是被火藥還是什么的一炸,竟然塌出約七八米的大缺口。
“南都城墻怎么會塌?!”
有獸人降臨驚呼出聲,卻無人回答,因為對方顯然是早有預(yù)謀,在東北角的城墻塌陷同時,上面巍峨的雪山就顫動了一陣,僅僅轟隆隆地落了幾片薄薄的雪層,驚得城中戰(zhàn)獸驚慌四散,但卻并沒有出現(xiàn)雪崩的跡象。
下一刻,那缺口就像是洪水泄閘一般,被妖族大軍直接撲入。
巨隼王有那么一瞬間腦子是空白的,看著滿城懾于自然偉力的慌亂戰(zhàn)獸,他可不覺得那偽雪崩是個巧合,且不論那東北角的城墻是如何塌的,單單這對雪崩的計算,就昭示他小看這個對手了。
巨隼王終于失態(tài)地大喝一聲:“向南門撤退!”
誰也沒注意,兵荒馬亂中,羊公奇佝僂著身子,悄然退出了指戰(zhàn)臺。
暗夜之中,巨隼悲唳,一夜浴血。
“……末將無能,那巨隼王身有巨隼相伴,被巨隼接走我等追擊無力?!?br/>
“我懂的,只要有那些老沙雕,恐怕沒人能抓得住這些羽族的貴族?!?br/>
白嬰跟著中軍進城時,眼角掃過東北角頹圮的城墻,眼中寒色微閃……我手中過過的地圖,你也敢拿來對付我?
——你所控制的區(qū)域,制造一個不可控的優(yōu)勢時,必須同時留下一個只有你才知道的致命破綻。
都是戰(zhàn)神教得好,不知道西川那邊誰那么倒霉跟戰(zhàn)神正面干上了……呃,不會又是鵬昊吧。
白嬰如是想著,遠處看見安銘滿身煙灰地從東北角走過來,目露尷尬道:“我真沒想到那幾個那么細的□□這么大威力,你沒事兒吧?”
安銘搖搖頭,他的耳朵暫時被震得有點聽不清楚人說話,恐怕得好好休息一會兒。
他剛想說些什么,便轉(zhuǎn)頭看向白嬰路前方,十幾個衣著華貴的貴族夾到迎在正街側(cè),個個面色期待。
“罪族在敵人麾下隱忍多時,終于盼見王智解南都之困囿?!?br/>
白嬰頓了頓,對身后目露恨色的將領(lǐng)道:“帶儲王去找大夫?!?br/>
“王,羊氏不可輕信!”有將領(lǐng)急道。
“放心,我有分寸?!卑讒胄睦镏溃酉聛淼漠嬅?,她至少……不想讓小孩子看。
以羊氏為首的叛族本來惴惴不安,見白嬰語焉不詳,又看她身后不遠處,羊禮正隨軍而來,心下稍定,便熱情地引白嬰前往洗月臺。
白嬰一踏入洗月臺的正廳,不禁訝異出聲。
金銀玩器、刀兵之物、美酒堆了整個議事廳,簡直不像是個討論戰(zhàn)爭的地方。
“……以我對巨隼王的偶晤,他應(yīng)該不會放任手下這么荒唐吧?”
“王明鑒,”羊公奇一揖到底:“這是這些時日那些獸人在南都搜刮之物,一部分賜予我等諸族作為拉攏,現(xiàn)下被我等拿出,現(xiàn)愿充作大軍撫恤。”
白嬰拿起主位前的木案上放著的一只鑲滿寶石的匕首,垂著眼道:“但,既然是從百姓手中搜刮的,按規(guī)矩難道不應(yīng)該一一記錄歸還嗎?”
“王能救南都百姓于水火中,少許奉獻,南都百姓自是樂意?!?br/>
“哦?”白嬰忽然笑了一聲,殿外跟進來的將士一時間面沉如水……他們在拼殺流血,羊氏兩次賣主,難道太輔王會接受這群叛臣?
白嬰問道:“你們以為拿錢買命,就能抵消你們投敵的罪名嗎?還有那陸糾,雖然因假情報被我懲處,但現(xiàn)在看,你們也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那北門的伏兵,可能給我一個解釋?”
羊公奇面不改色道:“陸糾此子一向狼子野心,下臣唯恐其誤導(dǎo)王,才派了我弟前去給王通風(fēng)報信,我等的確是誠心為王師開門以供方便,只是那巨隼王奸詐,臨時抽調(diào)鎮(zhèn)守主門的兵力,這才碰巧遇上大軍,若王不信,大可提審我那些開城門的二百士卒,他們絕無害王師之心?!?br/>
“這倒不必,你既然親弟弟都能派過來,這點細枝末節(jié)我倒也不用再審?!?br/>
羊氏眾人面露喜色:“多謝王信任?!?br/>
“信了你我就中你的計了?!?br/>
羊公奇臉色倏變:“王此言何來?”
白嬰突然踢翻了木案,上面金玉寶物撲落一地,整個人如同九幽之地歸來的惡鬼一樣,怒喝道——
“想在我面前裝白蓮花?你祖宗我十二歲就出來跟人學(xué)下套,遇到的心機婊比你調(diào)戲過的良家婦女都多,賣國求榮還不夠,媽的還賣自己的侄子求榮?!亡國的時候就是你們這群狗東西害死我學(xué)生!全部拖出去殺了!再有如同羊氏叛國的,成男滅族,婦女及幼子充發(fā)服役!”
……
落日之后,少見的殘陽如血。
南都洗月臺前,仆役正清洗著滿地血污,眾將自洗月臺上下來,見階前血色,紛紛面露凝重。
“我原以為太輔王手段過于軟弱,不敢大肆以殺立威,原是沒到時候?!?br/>
“她一直在忍著呢……一直放任禹都那些舊姓貴族暗地里做手,就是等著他們自己露行跡,再一一收割,你沒見她的嫡系一個都沒帶出來嗎?”
“唉,禹都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