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殿之門緩緩開啟,那一襲黑色身影獨自立在大殿中央,越發(fā)顯得孤獨冷峻。他雖只攝政三月,然王者氣質(zhì)已漸漸明顯,從前冷冽,如今更添渾然霸氣。
而且,清減許多。
他見我進殿,便將我請周賜錦代呈的那道明黃絹帛扔在我的面前,道:“卿綾,你好手段?!?br/>
我從地上拾起絹帛打開來看,但見那一方國璽正印在段竟琮的筆跡之上,朱紅如血,已是灼了我的眼。
“多謝攝政王成全!”我道:“我亦是借了你的鋪墊才能如此輕易成事。”
“你猜到了?”段竟珉苦笑道:“那時我命周沖上書你十條罪狀,確是想逼迫段竟琮廢后,也是想教他遭受非議。可如今……我即便再不愿放你出宮,卻也無可奈何了?!?br/>
的確如此。自四月十一迄今,不到百天時間,這恒黎宮,已然滄海變遷……
“廢后之事已了,下一步,便是要讓他禪位了?!蔽覇柕溃骸澳阌螘r繼位?”
混淆王室血統(tǒng)之事不能為外人所知,那最好的法子,便是讓段竟琮禪位于段竟珉。如此一來,整個涼寧便能不傷一兵一卒,平穩(wěn)過渡,而段竟珉也不至于落下弒君奪位的惡名。想來于此事上,他二人已然達成共識。
“不急,這些日子我先要做出功績來,否則即便他禪位,我也不能立下君威?!倍尉圭氲?。
我心中揣著周賜錦所托之事,便又道:“中宮懸空并非好事。你若即位,定要盡快立后?!?br/>
段竟珉并未立刻作答,而是沉默片刻才道:“賜錦日后便是攝宮貴妃,我已決心永不立后。”
他竟決意永不立后……
我早便知曉他是無意于情愛之人,然聽聞此言卻還是鼻尖酸澀,垂下淚來。如此,周賜錦大約也不會再爭了。
我淚眼朦朧盯著段竟珉,只覺他從不曾如此風(fēng)姿耀眼,大概這就是天生的王者,一旦坐上那個位子,便會自然而然成就王者之氣。
那個高高在上的位置和父輩的糾纏牽扯終變成了兩條難平溝壑,將我與他隔絕在了兩端,永生永世,難為鴛侶,難做親人。
我知已是離別時刻,只得強忍淚意道:“如今你我已是這世上最為親近的手足。問津在此,尚有三個請求,萬望兄長答允。”
他眼中亦有沉痛之意,緩緩笑道:“親妹所求,為兄自當勉力為之。”
我聞言勉強笑了起來:“漪水雖是應(yīng)宮之人,但這幾年盡心服侍,我已將她視為親妹。還請兄長做主為她覓個好人家,無需身份顯赫,但求一生平安?!?br/>
段竟珉低頭沉吟片刻,道:“此事不難,我答應(yīng)你。”
我見狀又道:“其二,請兄長保胤侯周全。我雖非胤侯親女,然四月相處,已與其情同家人。是以在此斗膽做求?!?br/>
“胤侯也是我的王叔,不僅得父王倚重,在朝中也頗有聲望。如今他已不在權(quán)力中心,不過擔(dān)了閑職,家里雖出了廢后,卻也不至于招來性命危險,不過是多幾個人給他冷眼罷了。此事你大可放心?!?br/>
我見他痛快答應(yīng),腦中又浮現(xiàn)出與他自應(yīng)國相識以來的種種往昔。此刻想起日后當真再會無期,眼淚便又潸然而下:“帝王之路異常艱辛。無論日后多么兇險,但求你答應(yīng)我,一定先保全自己性命,再論后事?!?br/>
我由著眼淚順勢而落:“畢竟你已是我在這世上的唯一親人……”
段竟珉見我已哭成了淚人,只輕輕將我頰上眼淚拭去,笑道:“我如此惜命,豈會自絕生路?你若當真擔(dān)心我死于非命,日后得了空,常來看我便是?!?br/>
心結(jié)已解,我破涕為笑:“兄妹連心,不問遠近?!?br/>
他亦點頭道:“請存已為你安排好了通關(guān)牒文和銀兩用度。你既不想改名字,便還用原來的名字吧!應(yīng)國已滅,世人健忘,亦不會再有人去追問‘言問津’是誰。只是你孤身在外,還需小心。”
他低嘆一聲,似使了極大的力氣才道出了口:“明日我便昭告天下,暄后已廢。你……即刻啟程吧!”
我手中攥著那道旨意,再向他盈盈拜去,正欲轉(zhuǎn)身離開,卻聽他又道:“卿綾,我不會做出有違人倫之事……你就當真不愿留下?”
我看著眼前這個高高在上的男子,他是我至親的兄長,亦是涼寧未來的君王。那難以磨滅的血緣關(guān)系和他爭霸天下的雄心壯志,已橫亙在彼此之間,成為一生阻礙。
我抬頭淺笑:“我是不祥之人,從前亡了應(yīng)國,如今又易主涼寧。大約我此生與宮廷相克,不應(yīng)久住?!?br/>
和一生自欺欺人地煎熬在宮闈相比,我更愿意選擇九州大陸廣闊的天地。
段竟珉見我態(tài)度堅決,只得低頭淺嘆,片刻后方喚許景還進殿,冷冷道:“王后段氏,天命有失,造弄惟人,以至御前失德,后宮失和,朝廷失心。實不堪承宗廟之祀、母儀之功。著貶為庶人,賜離恒京……”
許景還聞言點頭,卻并未言語,只向我作了一個“請”的手勢。
我跟在許景還身后漸漸向小金殿外走去,正要跨過門檻之際,卻還是忍不住轉(zhuǎn)身看向段竟珉。
此刻但見他仍舊負手立在原地,正定定看著我。我見狀只做了一個“保重”的口吻,并未出聲。他輕輕點頭,朝我微笑,我知他已懂我心意。
也許此時此刻,他尚不能完全釋懷。然而來日方長,有周賜錦陪伴左右,在成就帝王的道路之上,他終會掌控好自己的情緒,將這份感情化作兄妹之誼。
我對他和我自己,皆有信心。
此時天色已漸入黃昏,小金殿外,漪水亦哭成了淚人。我心知再多言幾句,必會對她不舍,只好狠心與許景還快步離開,任憑漪水在身后哭喊,也不理會。
宮門外馬匹已備。想必是他知道我不喜坐車,是以只為我備了一匹好馬。那馬兒全身棕紅、只額間幾縷雪白,聽許景還說起名喚“紅雪”。
許景還將幾個包袱遞給我,有通關(guān)文牒、換洗衣物、干糧,還有些碎銀子和令我富足一生的銀票。
他替我將包袱系在馬背上,又道:“這些置備都是殿下親自過問的。姑娘孤身在外,一定照顧好自己。請存自知愧對姑娘,卻也望姑娘多多珍重?!?br/>
許景還抬首望向天空,又道:“天色不早,姑娘宜快些啟程。”
說罷,他又從身后的侍衛(wèi)手中接過一個用蜀錦包好的細長物什,道:“殿下知道姑娘懂武藝,又有利器傍身,特意吩咐請存將此物贈予姑娘。”
我接過那物什,打開一看,卻是一條華麗異常的腰帶。
我正不明就里,但聽許景還又道:“此物乃是天山雪藤織就而成,雖柔軟異常,卻是刀槍不入,不僅能為姑娘防身,也是一條舉世無雙的軟劍劍囊?!?br/>
我聞言細細打量,果見這腰帶側(cè)邊有一道呈月牙形狀的細長小口,尾端寬松,繪就了百鳥驚鴻圖案,想是劍柄入處。
“劍氣驚鴻!”我輕輕撫上這條無價劍囊,道:“替我謝謝他?!?br/>
許景還對我點頭示意,我見狀亦不再多言,只將劍囊收好便翻身上馬。我最后回望一眼這賦予我愛恨糾纏的恒黎宮,面上露出了釋然笑容,就此策馬而去……
這是我自十四歲起便有的夢想,曾經(jīng)短暫地實現(xiàn)過,又曾慘重地跌回到現(xiàn)實之中。如今,這自由的機會雖付出了不堪承受的代價,讓我知曉了一段慘痛的秘辛,但我仍舊義無反顧。
一山,一水,一心人。這是我的夢,也是楚璃為之努力過的約定。斯人已逝,然而我要讓他知道,我在努力踐約。
千帆過盡,今日覺醒。
于段竟琮,曾相知相惜,如今訣別天涯。
于段竟珉,曾愛恨糾纏,如今親緣難舍。
而于楚璃,曾傾蓋如故,今日始知,切膚之愛當如何。
言問津,你是多么愚蠢,又是多么遲鈍。
終于后知后覺地愛上了一個死人。
……
敬乾元年,七月初七,我離開恒京。
我曾是涼寧開國歷史上最為年輕的王后,如今亦成為在位時間最短的王后,也是唯一一位廢后。
夏風(fēng)從耳畔吹過,我策著紅雪一路東去,身后,殘陽如血……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