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星空在烏云的遮蔽下顯得黯淡無光，就連月亮都隱隱約約，只露出一個輪廓。

    顧迦足下生輝，憑虛而立，站立于空無一人的城墻上空，一身黑色獵裝在夜風吹拂下微微飄蕩。

    他目送著逐漸在官道上遠去，載著林風的馬車，點了點頭，旋即轉(zhuǎn)過身，足下輕點，整個人就像是沒有重量的幽靈一樣，高高飄起，旋即朝著城中緩慢落去。

    數(shù)十息后，他在城南此刻已經(jīng)無人的街道上落下，輕輕的落在青石磚上。

    無聲無息。

    只有腳下落地瞬間亮起的紫金光芒，證明他動用了神力。

    顧迦環(huán)視著周圍。

    幾乎所有人都已經(jīng)進入了夢鄉(xiāng)，而打更人也還沒有到打更之時，因此這里更顯得寂靜。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旋即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眼神。

    ——沒錯，他確實是打算救人，而救人聽起來像是一個很被動的詞匯。

    但不要忘記一件事...

    他顧迦才是處于暗地的那一個。

    當然，降臨于此的清陽洞天看起來很可怕，根據(jù)描述來看，命泉及以上的修士至少有十位，而按照最壞的情況推測，為首的陰流道人甚至有可能是彼岸乃至更高級別的存在。

    但...

    一個身懷系統(tǒng)的圣體霸胎。

    一位修有無缺帝經(jīng)的命泉修士。

    被這種人在暗地里盯上，而自身一無所覺，難道就不恐怖了么？

    恐怕...就連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站在空曠的街道中央，顧迦微微張開雙臂。

    他的眼底有星河般恒河沙數(shù)的古字流淌，在金色與紫色的海洋中旋轉(zhuǎn)，就像擁有一條條的懸臂的星系，卻又像是圣霸引擎那順時針旋轉(zhuǎn)的苦海，千變?nèi)f化，神輝無盡。

    而此刻他苦海的中心，那口溝通了生命之輪，正在汩汩流淌神泉的泉眼中。

    神光棒似乎感應到了什么，微微從泉眼內(nèi)部浮起，伴隨著迷蒙的彩霞——那旺盛的生命精氣一同升騰而起，上方的九個古字交相輝映。

    然后瞬息之間離開苦海，出現(xiàn)在他的胸口前方。

    這根神光閃爍的短棒憑空浮起，微微旋轉(zhuǎn)。

    而它離開苦海，意味著“器”對于苦海的壓制被松開。

    顧迦深吸一口氣。

    下一刻，圣霸引擎從半休眠狀態(tài)中蘇醒，旋轉(zhuǎn)加速，海眼凹陷，整座紫金色的大海開始再次陷入狂暴，轟隆聲不絕于耳，湮滅的白光再次出現(xiàn)，而苦海上空，因修行道經(jīng)而產(chǎn)生，那迷蒙混沌的道韻，伴隨著圣體霸體本源碰撞而產(chǎn)生的雷火，開始不停的翻卷。

    神力從泉眼流淌而出，仿若一束貫通苦海天地的紫金色光芒，沖出體外。

    而這一刻，就在他即將全身散發(fā)紫金色光芒，照耀周遭一切的一瞬間。

    顧迦伸出右手，緩緩地握住了胸前的神光棒。

    棒體上九個古字依次閃爍著，竟然硬生生的將他身上的光芒與神力波動鎮(zhèn)壓了下去，看起來沒有半分異狀。

    顧迦手握神光棒，低垂眼簾，眸子半開半闔，似乎陷入了最深層次的入定狀態(tài)，可全身上下活躍的神力卻蓄勢待發(fā)，活躍無比。

    道經(jīng)輪海篇的經(jīng)文部分在他的心間流淌。

    故常無欲，以觀其妙。

    常有欲，以觀其徼。

    ——從無中去觀察領悟道的奧妙。

    ——從有中去觀察體會道的端倪。

    神力以神秘而獨特的軌跡運轉(zhuǎn)，道經(jīng)輪海篇記載的玄法發(fā)動。

    剎那間，在這種像是入定的姿態(tài)下，顧迦的意識進一步放空，仿佛融入了天地間，近乎于道法自然的境界中。

    既然叫道經(jīng)，說白了就是講究一個貼合大道與宇宙天地，哪怕只是輪海篇，依舊擁有部分這種不可思議的能力。

    在這個狀態(tài)下，顧迦感知周遭一切的能力將會得到不小的提升——當然，是遠遠比不得原著葉天帝持有菩提子的那種狀態(tài)，也比不過源天書上記載的天眼秘法。

    那倆玩意段位太高，不是顧迦目前能夠想辦法模擬的。

    但這個狀態(tài)在現(xiàn)在這種情況下已經(jīng)非常夠用，因為他的目的，也不是解讀拙峰傳承，或者是觀察源石的內(nèi)部那種超高難度的事情。

    他要做的，僅僅是尋找記憶中的那縷魔性的神力氣息。

    ——找到了。

    剛才他啟動玄法，感受到了附近的兩個血池的氣息。

    剎那間，顧迦心海中構(gòu)建而出，代表著整座晉都俯瞰圖的方形圖案上，角落處的迷霧被驅(qū)散，畫上了兩個鮮紅的點，而他們之間連接著紅色的細線，代表著它們的神力是可以互相聯(lián)通的。

    而還有數(shù)條筆直的紅色細線，鏈接著迷霧深處不可知的位置。

    毫無疑問，那代表著只要朝著那個方向而去，就可以找到其他血池的位置。

    下一刻，顧迦睜開眸子，化為一道看不清的殘影，朝著某條細線指引的方向飄然而去。

    這種探查，在他的預想中，大約會進行二十次左右，直到覆蓋整座晉都，將每一個紅點的位置都標記為止。

    等到這些做完，他計劃的第一步也就完成了。

    探知全城的血池位置，推算它作用的覆蓋范圍，整個可能存在的陣法結(jié)構(gòu)與操縱模式。

    然后，才能找出應對的方法，或者是下一步的策略。

    他無聲而快速的掠過提著燈的打更人身邊，可非常反常的是，明明擦肩而過，可對方卻像是根本沒有察覺到似的，一點反應都無。

    ——很簡單，融入天地與自然，存在感自然會大大降低，至少凡人是很難發(fā)現(xiàn)的。

    顧迦就宛若一道不知疲倦的陰影一般，前進與停頓互相交錯，在午夜中逐漸的探查全城。

    而在這個過程中，圣霸引擎無聲地牽引著周遭的精氣，盡可能的補充他使用的神力，而圣體與霸體復合的體魄，則給予了他不知疲倦的強大體魄與精神。

    理論上來說，擁有這種體質(zhì)的他只要不是太過疲倦，或者神力消耗過大，他可以一直不吃不喝不睡覺，就這么持續(xù)下去直到壽元耗盡的那一刻。

    伴隨著腦海中的圖案越發(fā)的繁復與完整，時間緩緩流逝著。

    最終，在天色蒙蒙亮的時候，顧迦停下了腳步。

    在他腦海中，那個方形的各個角落，迷霧幾乎已經(jīng)已經(jīng)驅(qū)散，而紅點與互相交錯鏈接的紅線則錯落整座城之上，畫出了繁復而玄奧的圖案。

    三十六座并不規(guī)矩排列的血池，卻足足連出了數(shù)百條的神力線條，這些線條隱隱約約構(gòu)成了一個六邊形圖案，巧妙得令人不安。

    到了這一步，幾乎已經(jīng)可以確定了。

    顧迦此前的猜測果然是正確的，怎么看，這一切的結(jié)構(gòu)都像是一個籠罩整座晉都的大陣。

    而此刻的他，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來到了晉王宮前方的廣場，站在那黃瓦紅墻的宮殿不遠處，遙遙凝視著。

    這里...

    是整座俯瞰圖上，唯一仍未驅(qū)散迷霧的地方。

    而不約而同的，三十六座血池，同樣也有三十六條單獨的紅線，一同指向了這個位置。

    就算有迷霧籠罩，可只要是學過最簡單的幾何，就能夠看出...這些線條一定會在王宮內(nèi)部的某一個點上交匯。

    顧迦舔了舔嘴唇。

    然后，緊握手中的神光棒，最后一次運轉(zhuǎn)玄法。

    下一刻。

    迷霧散去。

    他的靈覺神識中就像看到了一團不祥而猩紅的，充滿了魔性的百米高陰影。

    仔細觀察，那道陰影就像一個肢體扭曲的的人形，它扭曲著趴在晉王宮的上方，密密麻麻的人臉鑲嵌在它的表面，因痛苦而扭曲，不停地哀嚎著，祈求著，怒吼著。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騙我！！

    ——不，放過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啊...好痛...我...在融化...

    而人形物體的臉上。

    眼睛的位置，兩個空洞的黑色孔洞，正在無聲的垂下暗紅色的兩道血淚。

    顧迦沉默的注視著這個人影眼眶的血洞，仿佛正在與其對視，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口中喃喃道:“操?！?br/>
    ——他知道，這并不是真實存在的，只是王宮中的某種東西的氣機溢散被他探查到以后，結(jié)合他的想象產(chǎn)生的景象。

    但其中映射出的事實，卻是確鑿無誤的。

    這種景象真的只是千人的犧牲者就可以醞釀出來的么？

    怎么可能。

    然后，顧迦停止玄法的運轉(zhuǎn)，收回神光棒，若無其事地轉(zhuǎn)過身，大步離開。

    只有那張臉上面無表情，眼底的光輝仿佛要凝結(jié)成火光一般，隨時都有可能爆發(fā)出滔天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