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前后下了三日，黃河水位上升，偏這段河道落差大，河水尤其湍急，并不適宜馬上渡河。..cop>下游倒是平緩些，但那位置沒有此處隱蔽，大隊人馬渡河很容易被人察覺痕跡。于是，霍珩和晏蓉商量過后，決定暫緩渡河。

    反正他們時間上并不緊迫，也正好讓晏蓉把身體養(yǎng)好。

    陸禮妙手回春，不過數(shù)日晏蓉已大好，渡河時機沒等來，倒是日夜兼程的晏一趕回來了。

    晏蓉立即招了他來見：“事情如何了？”

    晏一面帶疲憊，卻有喜意：“稟主公，大事也成，標下親眼所見。”

    “好！非常好！”

    晏蓉“騰”一聲站起，喜形于色。

    鄭牧死了，徹徹底底地一命歸陰，哪怕日后大齊朝仍被有心人用來做文章，得以再茍延殘喘數(shù)年，那也與她這個先帝皇后干系不大了。

    沒有利益干系，就自然淡出眾人視線。

    快五年了，她終于擺脫了這副枷鎖，晏蓉激動得一時熱淚盈眶。她忍了忍，笑著喚起晏一：“做得好，爾等當記一大功！”

    她又問：“那文顯呢，可曾安帶回？”

    文顯也是晏氏家奴，可惜命不好是個天閹，當初晏蓉想往懷帝身邊放眼線，試著尋摸一下，沒想到真有，父親就把人悄悄送進了洛陽。

    晏一露出笑意：“文顯已安帶回，可惜他前幾天時常淋雨，事成次日就病倒了，標下把他安置在后頭的房舍?！?br/>
    文顯非常機靈，早在懷帝驚慌失措命鑾駕瘋狂奔出去時，他就伺機躍出車外，躲進人高的茅草叢中。

    后頭的巨石落地諸事，統(tǒng)統(tǒng)與他不相干。

    “標下替文顯謝主公關(guān)懷，等文顯病愈，再讓他到主公跟前見禮?！?br/>
    “不急，好生養(yǎng)病為要?！?br/>
    晏蓉剛想讓晏一也下去好好休息，卻見他濃眉微蹙，似有未盡之言，她忙問：“晏一，可有何不妥之處？”

    “稟主公。..co

    晏一其實也不想在主子興頭上添□□的，但事關(guān)要緊，他不得不說：“標下傳信與文顯后，一路尾隨鑾駕，最后生變時，卻發(fā)現(xiàn)了些許異常之處?！?br/>
    他將變亂的前因后果說了一遍，只隱去了懷帝最后身死具體場面，以免主子受驚嚇，余者事無巨細。

    “那孫姓校尉本領(lǐng)了一隊騎兵上前護駕，只是他拐過彎道后便不再向前，反而抄小道窺視。”

    晏一皺了皺眉：“孫校尉等人身手極佳，標下為防暴露行蹤并未跟上去，但他們應也親眼目睹天子遭劫，可惜，他們并未現(xiàn)身?！?br/>
    懷帝死狀可怖，這群人既沒有現(xiàn)身護駕，也沒有阻止張間事成揚長而去，顯然也是探子，只是不知出于何方而已。

    晏一有把握自己沒有露出行跡，但有這么一個不確定因素，總也讓人不□□心。

    他補充一句：“待回了太原，恐怕文顯暫不能現(xiàn)身人前。”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弒君殺夫之名，晏蓉可萬萬不能背上，哪怕懷帝縱火長秋宮，險些置她于死地。

    晏蓉神色沉凝：“確實如此?！?br/>
    其中利害關(guān)系，她自然清楚的，看來想懷帝死的勢力還不少，那究竟是哪一方的人馬呢？

    晏蓉吩咐晏一先下去好好休息后，擰眉沉思。

    申媼不敢打攪她，剛悄聲退出門，不想?yún)s迎面碰上了霍珩。

    霍珩叫起見禮的申媼，敲了敲門：“世妹？”

    聽聲音，他心情似乎不錯，晏蓉回神，忙揚聲道：“世兄請進?！?br/>
    霍珩推開加固過的茅草門，打量一眼輕飄飄的門，他關(guān)切問：“世妹夜里可覺涼意？”

    晏蓉漸病愈，加上大雨停了，溫度升高，她昨夜已經(jīng)把火盆撤了。

    她聞言一笑：“并無，這夏日炎炎，只要沒下雨，夜里只有熱不會涼的。..co

    “那倒也是?！?br/>
    霍珩也笑，只是他瞥見晏蓉眼角微紅時，臉就沉下來了：“世妹為何落淚？可是有何為難之事？”

    他補充一句：“愚兄不才，可為世妹分憂?！?br/>
    真心假意，晏蓉還是能辨別出來的，她忙道：“世兄我無事?！?br/>
    她解釋：“聽聞那鄭牧已亡，我多年枷鎖終可解除，一時百感交集，歡喜落淚罷了。”

    霍珩知悉前因后果，還助她出逃，在他面前就無需佯裝哀戚了。

    霍珩一點都不意外，事實上，他也是剛接到懷帝身死的消息才過來晏蓉這邊的。他蹙眉：“既世妹得脫解鎖，那為何愁緒仍不得解？”

    莫不是對那個無能天子還有一絲眷戀之情？！

    想到這個可能性，他的心情不可抑制地陰郁下來了，微咪了瞇眼。

    好在晏蓉搖了搖頭，道：“他欲取我性命，他死了，我只有高興的份?？上А?br/>
    她想了想，還是決定據(jù)實以告：“我在南軍有些眼線，據(jù)眼線回報，事發(fā)現(xiàn)場，還有另一波探子在?！彼碌氖腔I謀暴露給太原引來禍患。

    晏蓉說得十分隱晦，但霍珩秒懂，他恍然大悟，笑道：“世妹莫慌，那是愚兄的人?！?br/>
    “世兄？竟是你的人？！”

    南軍就是個篩子，有霍珩的人實在不奇怪，但觀那孫校尉的態(tài)度，他不但縱容懷帝被殺，而且還有幾分協(xié)助的意味。

    晏蓉一時萬分訝異，好好的，霍珩趟這譚渾水作甚？要知道那可是大齊天子，臣弒君，乃大逆不道，若是被人知悉，將來肯定會在大義上落下風的。

    眼下，可是重大義重君權(quán)的時代，有了弒君名聲，有點風骨的謀士都不會來投。失道寡助也，如何能得天下？

    眼看大齊都要亡了，作為一個強而有力的軍閥，若說沒點想法，晏蓉可是不信的。

    晏蓉喃喃道：“世兄，你為何要告知與我？”秘密這玩意，少個人知道，不是更妥當嗎？

    霍珩一笑：“世妹為人，我自篤信，況且愚兄也不忍見世妹愁眉不展?！边@是真心話。

    就是太真心了。

    也太無所求了，讓習慣了與人交往九曲十八彎的晏蓉一時難以適應，她驚詫極了，忍不住抬頭，直直盯著霍珩。

    她對上他一雙黝黑深邃的眼眸，里頭有自信，有沉穩(wěn)，有真誠，有關(guān)切，甚至，甚至還有一絲極隱晦的柔情。

    柔情？！

    晏蓉心弦一顫。

    她不是木頭人，霍珩這一路與她結(jié)伴同行，初時還保持一定的安距離。但隨著她被箭矢擦傷中毒，隨即病倒，自此那可以說是無微不至了，其關(guān)切之情，已超越了尋常世交之間。

    晏蓉其實隱隱有些感覺，但她一直都有比感情更重要的事，所以，她直接給忽略過去了。

    但忽略不等于沒感覺。

    晏蓉心跳如擂鼓，他的眸子黝黑深沉，讓她慌得厲害：“世兄，我……”

    只是轉(zhuǎn)念一想，她又覺得不太對。

    她都已經(jīng)悔婚了，雖說不得已，但晏氏確實毀了婚盟，還是在霍珩最艱難的時候。信物都送回去了，霍珩什么人？他之優(yōu)秀遠勝于其父，數(shù)年時間，已將整個冀州都盡歸囊下。

    讓冀州霍氏名副其實，同時也一躍成為當世領(lǐng)頭那一波軍閥，實力強大。

    這樣一個年輕有為的霍侯，他至于吃回頭草嗎？

    哪怕他不責怪晏氏，也不代表他愿意心無芥蒂地重新接納晏蓉為妻吧？

    她皮囊是不錯，可是冀州霍珩其人，可是出了名的不好美色的呀？多年來，身邊一個姬妾俱無。

    這么一想，晏蓉又覺得自己自作多情了，她定睛一看，霍珩眼底那抹柔情已消失不見。

    難道剛才是自己的錯覺，霍珩并無此意？！

    她正驚疑不定，霍珩卻已將情緒悉數(shù)斂下：“世妹，有何事？”

    是他操之過急了，嚇到她了。

    沒錯，他確實對晏蓉有思慕之情，但驚嚇到她實非他所愿，轉(zhuǎn)眼間他已經(jīng)恢復如常，溫和地詢問：“可還有不解之處？”

    “并無。”

    晏蓉回神，霍珩態(tài)度如常，想太多的念頭占據(jù)上風，她瞬間淡定，搖頭：“無事，既然是世兄的人，那邊無礙?！?br/>
    她琢磨著，孫校尉等人冷眼旁觀甚至推波助瀾，或許是因為霍珩本人于懷帝的仇怨所致。要知道，懷帝就算不知情，也是強奪了他的未婚妻。

    這種關(guān)乎尊嚴的事，是個男人都咽不下這口氣的。

    這么一想，晏蓉更淡定了。不是霍珩不優(yōu)秀，而是她這數(shù)年飽經(jīng)風霜，剛解脫正覺身心疲憊，實在沒心思談感情。

    正如山珍雖美，但她此時只想食海味，即使是美食，也需要心情來佐餐。

    “無事就好，”霍珩不動聲色地問了一句：“那世妹日后有何打算？”

    “有何打算？”

    晏蓉展顏一笑：“我要回家。”

    “我要看看弟弟長高了多少？阿爹阿娘身體可有比以往康健？”

    “我想看看我從前種下的小棗苗，如今可有長大結(jié)果；桃園里頭的老桃樹，今年是否還會開花。”

    她輕輕地笑著，唇畔弧度十分柔和，說不出的殷切期盼，一雙美眸亮晶晶，仿佛整張小臉都在發(fā)光。

    霍珩感覺有什么東西在他的胸腔融化，暖暖熱熱的，包裹這他的心臟，他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和熙：“會的，你很快能看見他們。”

    他突然明白了晏蓉的心思。這樣也好，回到太原，為這一次不如意的旅途畫上圓滿的句號，然后她下一階段的新生活將重新開啟。

    屆時，他將會為她的新生活描繪上濃墨色彩。

    霍珩微笑：“阿蓉，我正要來告訴你，黃河水流漸緩，我們明日清晨，即可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