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號長鳴,凄厲幽怨。
安德倫在只有一只蠟燭照明的昏暗屋中,緊緊握拳。
就是在這樣的犀號下,北地的高等騎士,高爾·林克及其負責整訓的小隊,遇見西濤人的神秘軍隊,遇見帝國至強十騎士之八,“風暴”扎克·里德,從而走上不歸之路,在鮮血與恥辱中,埋骨戰(zhàn)神沙漠。
高爾。
史蒂芬。
德克拉、剛薩爾、小萊仕、林齊、斜眼、圖邦兄弟,還有莫頓騎士和他的侍從們。
大部分人,卻并非死在北地人引以為豪的戰(zhàn)場之上,而是恥辱性地倒在騎士的卑鄙毀諾手中。
高爾舍身決斗的努力,通通化為烏有。
他曾誓死捍衛(wèi)的騎士信條,只余下冰冷的嘲笑。
“嗚——嗚——”
犀號再鳴,即使在室內(nèi)也聽得清清楚楚。
西濤人,兵臨城下了?
安德倫眼中厲色一閃,忍受周身的劇痛,咬著牙想起身,至少在床上坐起來,在這緊急的時刻,他怎么能因為受傷而坐以待斃?
“恭喜你,小子,”但先前那把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聲音中飽含嘲諷與不屑:“動,繼續(xù)動?。∥冶WC,再這樣亂動多幾下,那你的余生癱瘓在床,也不會是什么難事了?!?br/>
“又或者說,你其實想早點死去?嘿嘿,那我倒是樂意幫忙!”
安德倫聞及此言,心中陡然一驚,后背重新摔回硬實的床板。
疼得他又一陣齜牙咧嘴。
不,這樣不行。
我還答應過史蒂芬的,我還起過誓。
我要復仇!
安德倫的呼吸急促起來,口中的血腥味越發(fā)濃重。
他的腦中,出現(xiàn)高爾不茍言笑的模樣,以及那個在沙地上滾動的藍發(fā)頭顱。
托德·瑞會付出代價的——以他想象不到的方式。
安德倫的瞳孔聚焦起來,在立下復仇的志愿后,他整個人都散發(fā)出一股不祥的氣息。
但安德倫感到,他的心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冷靜、冷酷與冷漠過。
他也清楚地知道,如果高爾在生,那他絕不會愿意看到現(xiàn)在的安德倫。
他會寧愿自己還是那個淳樸認真,天真正直,功利虛榮,還不時愿意開點小玩笑的尤斯比克·安德倫。
然后,在高爾的教導下,循規(guī)蹈矩地,成為一名同樣正直的騎士,守護著僅屬于騎士的夢想,負起屬于騎士的希望,扛起屬于騎士的旗幟。
而不是踏上復仇的道路。
所以在這個世界上,高爾死了——安德倫這樣想道,緊緊閉上眼。
而曾經(jīng)的尤斯,也隨之死去。
犀號第三次從屋外傳來。
后肩的疼痛稍緩,但安德倫也知道,自己目前的狀況,恐怕是沒有辦法上戰(zhàn)場了,更遑論復仇。
但他必須為復仇做好準備,盡管和自己的目標實力差距過大,但高爾最后的訓導還留在他的腦海中:
“騎士之間,實力或有高下之別,但騎士間的勝負,卻從未有‘絕對’之說——這是每一位騎士都必須謹記的鐵律!”
即便是帝國至強十騎士——安德倫捏緊拳頭,開始思索對策——也有被殺死的可能。
半晌,他睜開眼,扭頭望去,在昏暗燭光下的屋里,找到一個模糊的人影,應該就是剛剛那把蒼老聲音的主人。
“你是誰?”安德倫一邊扭頭,打量著能看到的地方,一邊冷靜地問道,“這是英魂堡壘的什么地方?”
只見他的四周,有許多同樣的床板,幾個一看就是北地士兵的人躺在上面,當安德倫的視線掃過一個壯碩的身影時,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勒伯龍·馬庫斯。
高爾小隊僅存的人之一,在托德·瑞劍下重傷的大塊頭。
“我當然是英魂堡壘的軍醫(yī),”蒼老的聲音再度響起,語氣還是那樣不耐煩且充滿鄙夷,“而這里是什么地方,還用我說嗎?”
安德倫沉默了一會兒,卻見屋內(nèi)的燭光亮了不少,原來是那個答話的人影,又點亮了幾根蠟燭,在幾面古樸鏡子的反射下,整個屋子被照得亮若白晝。人影端著什么,走到一個床板邊,上面躺著一個昏迷的人。
“我認得那邊的大塊頭,他的情況怎么樣?”安德倫冷靜地問道。
“右胸肺部穿刺傷,傷口不深但手法歹毒——傷者的每一次呼吸都會帶來劇烈的疼痛,從而在戰(zhàn)場上成為最大的負累,”模糊的人影似乎在一邊忙碌著,手底下不時發(fā)出響動,“現(xiàn)在他算是還沒死,但過會兒就難說咯——”
下一剎那,安德倫看見了令他震驚的一幕。
只見那個模糊的人影,抬起右手,抓著一把利器,往床上的人猛地刺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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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英魂堡壘早已被陌生的敵人重重圍困。
瑞德之月下,城墻下黑壓壓的一片,盡是敵人。
足足數(shù)千的黑衣步兵,和外貌兇悍的棕甲戰(zhàn)士,序列整齊地來到堡壘僅有的西門之外。
“咯噔——咯噔——咯噔——”
震撼人心的馬蹄聲,一下下敲打著北地人緊繃的神經(jīng)。
“那個嘲笑西濤人只會騎著烏鴉來攻城的家伙,”城墻上一側(cè),一個北地人守衛(wèi)隊長臉色難看地道:“老子要把他扔下去!”
只見上千的西濤騎兵,策動著北地人從未見過的棗紅色戰(zhàn)馬,圍繞著堡壘的壕溝馳騁著,似乎在尋找著最弱的一處。
年輕的“鍋蓋頭”斯克萊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大場面,盡管北地人的尚武傳統(tǒng)讓他強自鎮(zhèn)定,但手心內(nèi)的冷汗還是不住地出。
“看來,我們的斥候回不來了,”邊上的老斥候特立波,睜著鷹目也似的雙眼,老練地道:“至少一千騎兵,征召兵加敢死士,步兵統(tǒng)共兩千左右,騎士還沒出現(xiàn)——西濤人下了血本,你能想象這么多軍隊穿越沙漠,需要多少輜重后勤嗎?即便是沙漠中最窄的一處?!?br/>
“我只愿他們沒帶來拋石機和弩炮,”獨眼老兵勞雷則撇撇嘴,道:“如果有撞城車和攻城塔,那我們就準備效法北地英烈吧?!?br/>
“應該不會。他們既沒精力運送材料,也沒時間組裝武器,但即便如此——”特立波的話讓斯克萊一陣緊張,只見老斥候嘆了一口氣,悠悠道:“你覺得,在包括冰川重騎在內(nèi)的一千五百兵力損失殆盡之后,我們整個堡壘,加上就地征召的臨時民兵,還剩多少人?”
“一百九十六,加上就地征召的民兵,一共二百九十二,”勞雷緊了緊身上的皮甲,試一試手上的長斧,神色不變地道:“我是負責清點兵力的人之一?!?br/>
斯克萊的臉色更白了。
城下的數(shù)千西濤軍隊,終于整合完畢,一隊威勢凌人的騎士,分開人群,策馬上前,當先的一個雄偉騎士尤其引人注目。
那個雄偉的身影策馬來到城下不遠處,只聽他背上扛著一把大劍,外形兇悍懾人。
“北地人!”嘶啞但沉悶如雷的嗓音仿佛在每個北地戰(zhàn)士耳邊炸響。
“你們的冰川重騎已全軍覆滅,形勢再清楚不過——英魂堡壘守不住了!”
“我知曉北地光榮的傳統(tǒng),也知曉你們身為戰(zhàn)士的榮耀,我對此欽佩萬分,絕對無意玷污你們的榮譽!所以我不是在勸你們投降!”
斯克萊看著那個雄偉的身影,只覺得他即便在城下仰望著堡壘,也給人以無形的巨大壓力。
他奇怪地問道:“他說,這不是勸降?那他在干什么?”
一邊的老兵勞雷狠狠地拍了下斯克萊的后腦:“敵人說的你也信?”
城下那個雄偉騎士繼續(xù)高喝著,語帶千鈞:
“這不是勸降!而是我,以戰(zhàn)士與戰(zhàn)士間,平等而尊重的對話來提出建議:在這種情況下,有條件有尊嚴地交出已經(jīng)無望的堡壘,這無損榮耀,無關榮譽——這不是恥辱的投降!”
“你們已經(jīng)戰(zhàn)斗過了!我們曾和你們最英勇強悍的重騎兵,在最慘烈與光榮的戰(zhàn)場上戰(zhàn)斗過!他們帶著光榮戰(zhàn)死,無愧北地人善戰(zhàn)之名!而現(xiàn)在,可否讓我們結束流血,平和地接受最后的結果?”
“而我可以承諾,一旦取得英魂堡壘,我會放每一個北地人離去,帶著你們的生命、財產(chǎn)、戰(zhàn)友的遺體,以及對家人的思念,和未來的希望,離開這艱苦的沙漠,回到北地,回到溫暖而幸福的家中!”
此言一出,似乎英魂堡壘的城頭都騷動起來。
斯克萊的呼吸也開始急促。
我們可以——活著,回家?
“高明的勸降,”特立波臉色凝重地看著堡壘下密密麻麻的軍隊,“極大地瓦解了我們的斗志,至少是一部分人的斗志?!?br/>
勞雷看著呼吸急促的斯克萊,眉頭一皺,重重拍上這個新兵的肩膀,鄙夷地道:“看來奏效了——還真有人中招?!?br/>
斯克萊被勞雷這一拍,才醒悟過來,羞愧地低頭。
“這是我的承諾!是帝國十騎士——第八騎士扎克·里德的承諾!”雄偉騎士的最后一句話,就像火星一樣,點燃了本來就躁動不安的英魂堡壘。
堡壘上一片嘩然。
帝,帝國十騎士?
最強的十騎士?那些不是人的家伙?傳說中能一騎當千的可怕存在?
斯克萊的臉色,此刻才是真正開始發(fā)白了。
躁動的人遠遠不止那么一些新兵。
“你可沒告訴我,我們的敵人是帝國最強的十騎士!”此時,老兵勞雷臉色也難看到家了,他狠狠地盯著特立波。
“我要是說了,那你豈不是回頭就跑?”特立波摩擦著自己新領的步兵劍,緊緊抿起嘴,眼中憂色更深。
“老伙計,你錯了!”勞雷狠狠地呸了一口,神情堅毅無比。
斯克萊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驚慌,但在看到隊長勞雷的表情后,他突然覺得安心許多。
我可是北地人啊,戰(zhàn)場上,怎么能有所畏懼?
“咚!”
只見勞雷把斧頭往地上重重地一拄,惡狠狠地說出剩下的話:
“我一定會,連頭也不回就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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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人影手上的兇器即將刺下,一瞬間,安德倫的腦中閃過無數(shù)可能性。
殺人?
間諜?內(nèi)應?殺人犯?瘋子?
我還在這里,勒伯龍還在這里!如果下一個就是我們——
絕不能坐以待斃!
“咚!”安德倫再也顧不得疼痛,他猛然發(fā)力,從床上跌落地板!
渾身傷口劇痛。
但他更關心的,是避免自己被殺的命運!
安德倫奮力從地上爬起,想要找到一把趁手的武器。
“咦?”那個人影聽見了這邊的響動,轉(zhuǎn)過身來。
不,這副身體——連悄無聲息都做不到啊!
安德倫渾身冷汗地發(fā)現(xiàn),那把蒼老聲音的主人,此時已經(jīng)站在了自己的身前,手上還抓著一把有著奇怪鋒刃的利器!
只見這位身量不高,留著怪異胡子還滿臉可怕皺紋的白發(fā)老頭,臉上正浮現(xiàn)出不正常的菜綠色,幽幽道:
“啊呀呀!看來,你真是想早點死了啊?”
惡心的老頭擺弄著手中的利器,張口露出發(fā)黃的牙齒,臉上皺紋像波浪般涌起,泛起詭異的笑容。
“需要幫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