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主,流云公子走了?!蹦揪乓贿M屋,便瞧見坊主這番冷笑森然的樣子,不禁后背心陣陣發(fā)涼。
暮陽拉了拉杯子,蓋好柳夢冉,平靜的臉上沒有半點驚訝。
屋里有些冷,于是吩咐木九把炭盆端過來些,再添進去幾塊炭。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暮陽握著柳夢冉的手終于感覺到指尖細微的動靜,驚喜地抬頭,果然瞧見原本緊閉的眼正在一點點吃力地睜開。
“夢冉……”
眉間的喜悅未曾舒展,繼而已染上擔(dān)憂。
柳夢冉睜大的眼睛如蒼寂的海,筆直地望著上方。她仿佛把自己隔絕在這個世界之外,無論是誰的呼喊,都入不了她的心。
木九急匆匆去了趟千草堂,與她一道回來的卻是白芷。
白芷說,千草堂里太亂,不少人命在旦夕,堂主與二公子實在無暇分身,幸而她跟在堂主身邊多年,習(xí)得一些醫(yī)術(shù),或許能幫得上。
她這話說的謙虛,靜水神醫(yī)身邊的婢女,論醫(yī)術(shù),早在普通郎中之上。
一番診脈檢查下來,白芷告訴暮陽:“柳姑娘體內(nèi)的經(jīng)脈問題在堂主連日施針之下已然康復(fù)大半,現(xiàn)今這副樣子怕是恢復(fù)了記憶。只是她不愿面對那段痛苦的記憶。這個病藥石無靈,只能靠她自己走出來?!?br/>
接下來的日子里,柳夢冉表面上像個正常人一樣,只是不說話也不動。除非有人扶著她出去曬太陽,而曬太陽的時候就像一座雕塑坐在院子里,似乎只是換了個位置發(fā)呆。
暮陽時時刻刻照看著她,吃飯、洗漱,凡事親力親為。而讓她難過的是,柳夢冉太乖太安靜,像個提線木偶,任由著她擺布。
“夢冉,你這樣不行的?!?br/>
夜里,柳夢冉聽話地躺在床上,暮陽坐在床邊,看她依舊兩眼大睜卻無神地望著上方,重重地嘆氣。
“你應(yīng)該記得,暮姐姐是你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你心里有什么苦告訴暮姐姐,暮姐姐會幫你的。”
“海闕是紫微宮上明使,這事兒暮姐姐也沒想到?!?br/>
暮陽驚喜地發(fā)現(xiàn),柳夢冉在聽到“海闕”兩個字時,睫毛飛快地顫動了一下。于是再接再厲。
“當(dāng)初送你們離開金都,暮姐姐一直在想,海闕肯放下身份地位名譽,同你私奔,他應(yīng)該是真的愛你。是暮姐姐錯了嗎?夢冉,如果殺了海闕,你會開心,那暮姐姐今晚就下令殺了海闕……”
每一句“海闕”都讓柳夢冉的睫毛顫動一次,最后一句“殺了海闕”話音剛落,兩行淚就順著她眼角流下來。
“嗚……”柳夢冉驀然失聲痛哭。
暮陽忍著眼角酸澀,彎著唇角,笑得欣慰又難過。
※※※
又是一年春之際,冰雪消融,萬物重現(xiàn)生機。
在眾英雄豪杰的團結(jié)之下,紫微宮多次敗落,中原武林得到了喘息的機會。
時值清明,細雨蒙蒙。
暮陽打傘走進柳家墓園,木九提著食盒緊隨其后。
煙雨朦朧,罩著一座座墳?zāi)埂?br/>
清冷孤寂的柳家墓園在這一年之初,新添了一座新墳。
暮陽看到,那新墳前負手而立一道墨色背影。細雨斜斜地打在那人身上,將墨色的衣衫洇染地更深。
那人聽到腳步聲也不為所動,背影挺拔卻顯得單薄。暮陽心下有些凄艾地想著,不過兩年未見,府衙大人的身形已蒼老了許多。
暮陽站到海魏身旁,與他一道望著新墳。
墳前墓碑上,書著清晰而醒目的名字。
――夫海闕、妻柳夢冉之墓。
墓園里栽植的青松樹比以前更蒼翠了,暮陽望著墓碑上的字,想起這幾年發(fā)生的諸多事情,物是人非帶來的凄涼感在她心頭久久不去。
以及,貼身掛在心口的青花白瓷吊墜貼著肌膚,灼熱,發(fā)燙。
暮陽以為,柳夢冉好了,就算回不到從前,她也能好好地活下去。可是,柳夢冉身負的柳家秘密,注定了她即便能僥幸從洛河中死里逃生,也逃不脫紫微宮的魔掌。
她是紫微宮盯上的人,從柳家滅門那一日起,她就注定不能活著。
……
海闕是紫微宮的人,一直都是。
他游歷四方,對劍術(shù)癡迷到了一定地步。紫微宮里有他想要的劍術(shù)孤本,自此,戴上藏藍面具的他成了紫微宮上明使。
柳府滅門,海闕得到消息柳夢冉藏身靜水樓,尊主命他從柳家姑娘口中取得柳家秘密。他帶著目的接近,一點一點看著柳夢冉淪陷在他構(gòu)建的謊言里。
然而,蒼天明鑒。
海闕在不經(jīng)意間也深陷其中。
他帶著柳夢冉私奔,遠赴邊城上陽,本想護她遠離紫微宮的威脅卻不料在洛城外遭到下幽使無息等人的圍困。
柳夢冉獲悉他背后的身份,悲痛欲絕。海闕無從解釋只想著先帶柳夢冉殺出重圍,柳夢冉卻轉(zhuǎn)身,決絕地跳下洛河。
身中數(shù)劍的海闕最后在無息的毒術(shù)攻擊下倒地。
海闕以為自己死了。
他也確實,心死了。
毒術(shù)固然可以令他起死回生,但那段帶給他無盡歡愉的感情,并著最后撕心裂肺的結(jié)局,被他悉數(shù)塵封、遺忘。
直到他引以為傲的劍術(shù)擊退千行,一轉(zhuǎn)身,他的劍筆直地刺進女子的身體里。
女子蒼白的臉,嘴角流下猩紅的血,盯著他一字一頓,堅決道:“海闕,我便是死,也不會給你柳家的東西!”
――海闕,你聽著,我死也不會給你柳家的東西!我死,也絕不原諒你!
相同的聲音在腦海里交疊響起,海闕頭疼欲裂,往事如潮,傾覆他所有神識。
“夢……夢冉……”他喚出聲,整個人都在顫抖。
柳夢冉笑了,襯著嘴角殷紅的血漬,落在海闕眼里是那么絕望。
抱住柳夢冉如葉般輕盈的身軀,海闕絕望到幾乎發(fā)瘋。
“你怎么……怎么可以讓我親手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