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輕薄的窗簾隨風(fēng)舞動，日漸西垂，夕陽紅色的光芒斜進(jìn)教室，甚是靜美。

    距離放學(xué)鈴聲過去已經(jīng)二十分鐘，校道里還清晰地傳來歡聲笑語。

    陳浥塵依然坐在座位上，她想走，卻不敢走。她只能繼續(xù)等下去，等到這所學(xué)校走至黑夜，歸于寧謐，才是她的放學(xué)時間。

    要到星期六早上才回家的住宿生少之又少，星期五晚上，校園里每一個角落都是安靜而神秘的。那個時間，她回宿舍那條路，就不用擔(dān)心被誰碰見，即使有，夜幕會替她遮掩丑陋。

    身體深處傳來的隱痛，漸覺冰涼的環(huán)境，以及陌生而不安的感覺都讓她有種筋疲力盡的疲憊。她低頭看了看藍(lán)色的校服褲，閉上眼睛，雙手把筆記本抓得變形、扭曲。

    有腳步聲從走廊深處傳來。陳浥塵睜開眼睛，拿起筆，翻開書本，在語文練習(xí)冊上寫寫畫畫。她在等那個聲音消失。

    不想被任何人看出她的異樣。

    沒人可以幫她。沒有。

    教室門口，腳步聲停止了。

    陳浥塵仍然垂著頭，一心二用地做題。

    片刻后，一道陰影籠罩過來。

    空氣中有了另一個人的氣息。她的手停下了。

    那個瞬間，一切沉寂轉(zhuǎn)為喧囂，孤獨再也不是心甘情愿。

    陳浥塵抬起頭。

    林澤站在她近前，低頭俯向她，微微地皺眉。他的額角和嘴角都有明顯的淤傷，左邊臉頰還有一條刮傷，紅紅的一條，很扎眼。

    一定是那幾個混蛋打的。

    因為她，又是她。

    陳浥塵真的覺得自己要哭出來了。她抿緊了嘴唇，喉嚨深處發(fā)出一聲扭曲的哽音，淚水隨之奪眶而出。

    數(shù)月以來如薄膜般輕覆在身上委屈和苦痛瞬間走至了歸處，她的身體微微顫抖，仍在抑聲啜泣。

    “林澤?！?br/>
    林澤解決完事，發(fā)現(xiàn)沈西希根本沒有幫他帶陳浥塵，甚至大不敬地跟沈西希發(fā)火，一路跑回來，看見她一個人坐在教室里，他真要把這里掀了。稍微平靜下來，他又覺得自己好沒出息，到底還是栽在她手上了。

    她就這么叫他的名字，哭著叫他的名字。

    他不想再爭那一口氣，不爭了，就這樣吧。

    “不走嗎？”他聲音低沉。

    陳浥塵低下了頭，從啜泣聲中擠出話語：“你回去，誰讓你來？看我丟臉，看我笑話，你很快樂是嗎？你轉(zhuǎn)回去，你離開這所學(xué)校，我不想看見你……”

    “不想看見我，為什么總是那樣偷看我？”他低頭看著她，聲音低啞，“以為我不知道，你當(dāng)我是傻的？”

    陳浥塵頓時難堪到無地自容。

    原來他知道。

    她抬起頭，雙眸滿是淚光，什么都看不太清楚。

    一切卻又那么真切，那么虛幻。這種極致的矛盾，刺痛了她的神經(jīng)。她慢慢地說：“你當(dāng)然不傻。那么多人喜歡人，我為什么不可以是其中一個。我是喜歡你，那又怎樣？”

    林澤聽了也沒什么反應(yīng)，只是肩膀一下子松了，他把手插進(jìn)了校服褲袋里，好以整暇地看著莫名其妙地表白的人，痛哭出聲。

    那么猛地喊出來后，陳浥塵徹底清醒了，意識到了自己做了什么以后，再也忍不住，雙手捂住臉，嚎啕大哭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夕陽卻依舊強烈。

    剛開始，林澤看她痛痛快快地哭出來，只當(dāng)她是把心里不開心的發(fā)泄出來，加之表白后，羞赧了，他還有點想笑，慢慢地，她哭到幾乎失控，他才終于緊張起來。

    林澤從她的抽屜里拿出紙巾，掂起她的下巴，一邊幫她擦眼淚鼻涕，一邊說：“好了，不哭了……我來了，就不走了，在哪兒學(xué)都是學(xué)，不如我們陪你一起。你沒有吃虧，你撿到寶了，我也撿到寶了，我們是平等的，我們一直都是平等的。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陳浥塵，你聽見了嗎？不哭了，我生氣了啊……”

    他的安慰起不到半點作用，陳浥塵哭得根本停不下來。在林澤的記憶中，陳浥塵哭，要追索到初相識。像她這樣哭得這么厲害的女孩，更是更遙遠(yuǎn)，更渺茫的時光了。

    窗外的涼風(fēng)吹來濃郁的黃昏氣息，白色窗簾一晃一晃地泛著白光。

    林澤沉默地看著陳浥塵，手和思緒出現(xiàn)了短暫的停頓，隨后，他仿佛從一場回憶中蘇醒一般，沒有任何思考，沒有任何預(yù)兆，雙手伸到她的腋下，一把將她從椅子上抱了出來。

    就在那個瞬間，陳浥塵止住了哭聲，雙手緊緊地抓住他的校服衣角，似乎全身力量都落在那里，整個身體如同冰封般僵硬。

    林澤定住了。

    在她站起來那個動作中，她是靜止的，他卻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一陣強烈的拒絕。

    他只是想讓她別哭，他確實做到了，卻意識不到這是冒犯。

    在他瞥見椅子上那一片緋紅那個瞬間，他懵了，心臟在一張一收的脈動之間短暫地靜止。

    他所接受的教育，令他有著最基本的認(rèn)知，清楚那是什么。而他剛才那個舉動，對于一個女孩來說，又是何種冒犯。

    他卻沒有更深入地思索與自責(zé)，他腦海里想到的只有，如果他沒有回來找她，如果他沒有轉(zhuǎn)學(xué)，面對這個狀況，她一個人坐在教室里，直到天黑才敢離開那個畫面。

    一剎那，林澤的心細(xì)細(xì)密密地痛了起來。

    他吸咬一下臉頰，想說什么卻沒有，猛地想起了什么，將自己掛在桌子外側(cè)的書包取下來，拉開拉鏈，拿出一件黑色的薄外套。他昨天發(fā)燒了，今天早上，沈西希怕他受涼，硬塞到他書包里的。天知道這一刻，林澤有多感激小姨媽的溫柔體貼。

    他沒有多說什么，手伸到她腰后，低頭，將自己的外套妥妥實實地餒在那一片染色上，隨后，向后退了半步，在她腰腹上打了個結(jié)。

    林澤低頭看著那片黑，包圍她身上，那是他的衣服。

    林澤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起來，就好像真的是自己在把她保護(hù)起來一樣。尤其那個結(jié)，綁得那么的緊，他的思緒，情感以及記憶，好似都綁在那個結(jié)里面。

    柔和的夕陽光斜射進(jìn)來，教室里畫了道光影分割線，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林澤和陳浥塵處于淡淡的昏暗中，形成兩道剪影。

    陳浥塵低垂著頭，整個人一動不動，安安靜靜。

    不走了。再也走不掉了。林澤低頭看著她，用溫柔而平靜的聲音說：“不要害怕，也不要難堪，女孩子都會這樣。我會幫你，不哭了。別回宿舍了，就算只是一個晚上，我也不想你害怕。我們現(xiàn)在三個一起住在縣城里，現(xiàn)在你跟我回家，住一晚，在你明天回家之前，我會忘記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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