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桐這幾日心中煩悶，她隱約覺得自己像是走進(jìn)了重重迷霧中，辨不清前行的方向，看不清周遭的人心，加之葉青檀對她的態(tài)度，越發(fā)讓她覺得心中不安，以至于她連日來都不敢踏出青桐院，生怕在相府什么地方遇見葉青檀，徒增尷尬。她卻忘了，丫鬟妍兒正是為葉青檀所遣來自己身邊的。
這日，她捧著一本梁國人所著的《裴氏雜錄》，閑坐在青桐院的回廊里靜靜品讀。裴氏名為裴愷，二三十年前在梁都禹城為官，其人清高狷介，博聞廣識，因不堪官場污濁混沌，便辭官歸隱，其著《裴氏雜錄》以神異鬼怪故事為主，輔之以天象星辰、地理山川、風(fēng)俗人情、野史雜談、詩詞歌賦，包羅萬象。
書中有一短篇名曰《巫蠱壓勝》，說巫蠱之術(shù)自古已有，宮廷坊間，皆有傳聞，而以燕北之地尤甚，概源起于北方薩滿巫術(shù)，有詛咒、偶人壓勝、毒蠱之分，此巫蠱壓勝之法能助人，可招遺失之魂魄，可避邪禳災(zāi)，可治疫病邪毒，然則歷朝各代，用之行敗人之事為多，有攝魂之術(shù)、詛咒、射偶人、投蠱毒之法，名目繁多，不一而足。近之梁帝宮中孟婕妤為人所惑，藏偶人于寢宮詛咒梁帝，宮人告帝，又言孟婕妤擅攝魂之術(shù)，為燕國細(xì)作，有謀逆之心，梁帝震怒，令賜死。其兄長懼罪，行刺景悅宮，終被擒殺，而孟婕妤之子及忘憂宮中人俱皆坐誅。
讀到攝魂之術(shù)，青桐忽然想到那晚在褚園中與孟九思說的話，她說他把她的魂魄藏了起來，而他也沒有否認(rèn)。她想，如若真有這等手段，她倒還挺想見識見識，她不是唯物主義者，不敢輕易否認(rèn)物質(zhì)之外的東西，比如說靈魂的存在。
妍兒倒了杯茶水放到葉青桐手邊，見她讀得投入，便沒說什么，徑自出了院子。
一白衣男子負(fù)手而立，宛如雕像一般，像是凝眉思索著什么。他察覺身后來人，開口問道：“她近日在做些什么？”
妍兒開口道：“一連幾日都在青桐院中看書，并未出府?！?br/>
葉青檀緩緩轉(zhuǎn)身，越過妍兒看向青桐院的方向，緩緩道：“平川已查到橘絡(luò)是歃血盟的人。”
妍兒驚訝道：“歃血盟？歃血盟遠(yuǎn)在燕國，況且是江湖之人，又與葉家風(fēng)馬牛不相及，為何會在相府內(nèi)安插細(xì)作？”
“歃血盟此舉何種目的還未可知，只怕是……”怕是和葉家與齊國朝堂上其他各派勢力的紛爭不無相關(guān)吧。他并未說出自己的猜測，嘆了口氣道：“平川還在探查此事，你不必掛心，這段日子替我留意青桐即可?！?br/>
妍兒神色復(fù)雜地看著葉青檀，道：“你確信她不是丞相親生？”
葉青檀道：“是與不是，現(xiàn)在對我來說，已不重要了?！?br/>
“不論是與不是，在外人眼里，你們始終是兄妹?！?br/>
“那又如何？”
妍兒訝異他竟這樣反問，道：“如何？這是天下難容之事，你該替你自己的將來好好想想?！?br/>
“我自有打算?！闭Z調(diào)之中透著堅(jiān)定，又有一絲冷漠的氣息，讓人忍不住感到些微寒意。他曾失去過，不愿再次失卻心中所愛。
“她與凌安不一樣。你若將她當(dāng)成凌安的替代，對她很不公平。”
“公平？世間的不公平遠(yuǎn)多于公平之事。況且，她是她，凌安是凌安，我心中分明得很?！?br/>
“可是，她已心有所屬?！边@話對葉青檀來說，像是一根刺。
“不，她的心只是被蒙蔽了。”
“女子的心思，你又如何能看得清……”妍兒喃喃道，她想到平川，那個人啊，總是對自己的心意視若無睹，而她卻始終不能死心。
平川本是個游俠兒，妍兒是江湖中人，二人多年以前便與葉青檀和盛凌安結(jié)識，葉青檀于二人有救命之恩。江湖兒女，情深意重，最是深知滴水之恩涌泉相報(bào)，故而兩人為葉青檀所求之事盡力奔走。文二夫人屋內(nèi)，文綺絡(luò)低聲啜泣，不時地用帕子拭淚。文二夫人柔聲安慰道：“綺絡(luò)，莫要難過了，姑姑知你鐘情于二表哥，只是……青檀固執(zhí)，是否對你有心我們還不知?！?br/>
“姑姑……他是否仍未放下當(dāng)年那個女子？”文綺絡(luò)想到葉青檀對她從來都是不冷不熱的態(tài)度，心中更覺苦澀。
“哎……青檀在外兩年，他什么心思我這個做娘的也不清楚。”
“那二表哥……他對太后的打算作何反應(yīng)？”她低聲飲泣，想到姑姑告訴她太后有賜婚三公主與葉青檀的意思，心中便隱隱作痛。
三公主齊慕瑤乃是李貴嬪之女，齊慕珂胞妹，李貴嬪曾在葉青檀回都之前向太后示好，有意將齊慕瑤嫁入相府。太后雖覺二人年紀(jì)相差較大，卻是門當(dāng)戶對，前些日子還私下里與文二夫人說起此事，文二夫人只說全憑太后和丞相定奪。其實(shí)，青檀至今未娶，她是最心焦的，對于當(dāng)初那個喚作盛凌安的女子之事，她是有些后悔的，若是自己當(dāng)初能站在青檀一邊，力排眾議，青檀也許就不會至今仍是孤身一人。
文二夫人撫著文綺絡(luò)的背，嘆了嘆氣，柔聲道：“青檀似是不應(yīng)，惹得太后數(shù)日不悅?！?br/>
文綺絡(luò)漸漸止住了哭聲，沒再說話，文二夫人道：“綺絡(luò)，你與青檀注定無緣。侯門子弟婚姻之事，向來不能隨心所欲。姑姑雖偏愛你，可也……愛莫能助啊……”
“姑姑……”監(jiān)察御史府，韓思瓊趁著齊慕璟與韓敬談話之際，來到平日里常去的園子散心。
秋意甚濃，草木凋零，實(shí)是無景可觀，這了無生氣的景象與韓思瓊的心情如出一轍，她一直以為嫁于齊慕璟是此生最為快活之事，不曾想?yún)s是這番光景。
新婚已有十多日，齊慕璟以公務(wù)繁忙為由，與她保持著相當(dāng)?shù)木嚯x。她曾暗示過他夫妻之禮，他卻無動于衷。她覺得恥辱，再難啟齒。她承認(rèn)，齊慕璟并未虧待她這個三皇子妃半分，可是，他顯然只是給了她三皇子妃這個尊位，卻不認(rèn)可她這個結(jié)發(fā)之妻。
蘇未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韓思瓊，看得出，她并不快樂，他多想上前撫平她微蹙的眉，他多想如往昔一般，與她詩詞唱和、談笑風(fēng)生。只是，她已得償所愿嫁作他人之婦，留他一人獨(dú)自陷在過往之中，他懷念那些與她相處的日子，卻又不得不將那些記憶深藏掩埋。
自她嫁給齊慕璟，他日日醉飲，舉杯消愁愁更愁。他在韓思瓊回門那日避開了，只是，越是不見她，這份思念越是苦澀，他不想放棄今日的機(jī)會，便候在此處，希圖見她一面，哪怕只是遙遙一望。
韓思瓊側(cè)頭，無意間發(fā)現(xiàn)他，便強(qiáng)顏笑起來。他也朝她輕笑，溫暖人心。
韓思瓊的丫鬟冬雪道：“十幾日不見，蘇二公子似是憔悴了許多。”說完看了看韓思瓊。
蘇未仍是一笑，施了一禮道：“見過三皇子妃?！?br/>
韓思瓊佯怒道：“你怎的與我如此生分了！”
“是我的不是，小姐莫要與我計(jì)較?！?br/>
“我還有求于你呢，怎敢與你計(jì)較？”
“小姐但說無妨，蘇某定當(dāng)赴湯蹈火。”
韓思瓊抿了抿嘴，道：“瞧你說的，赴湯蹈火就太嚴(yán)重了。哎……父親年紀(jì)大了，我又不能夠常在身旁盡孝，日后還得請你多多照顧父親才是。”
“韓大人于我兄弟二人有知遇之恩，此事不必小姐囑托，我們也會盡責(zé)的。”
韓思瓊溫婉一笑，施禮道：“那就在此多謝你了！”
他虛扶一把，觸到了她的指尖，微涼，如同這濃濃的秋意。
沉默，詭異的沉默，全然不同于往日的言笑晏晏。
冬雪見他們二人相對無言，打破沉默道：“奴婢下去取些茶水點(diǎn)心來?！?br/>
韓思瓊微微點(diǎn)頭，轉(zhuǎn)過身看著遠(yuǎn)處的枯樹葉落愣神。
蘇未艱難開口道：“你……你不開心？”
“我怎么會不開心呢，你知道的，多年的心愿得以達(dá)成，任誰都會歡喜的?！?br/>
蘇未想，你的所喜所好，我了如指掌，而這些，你都一無所知。你的話能騙得了別人，你的語氣神色卻騙不了我。他輕聲道：“看得出，你這是口是心非?！?br/>
她不反駁，反而忽然問道：“你知道丞相府五小姐葉青桐嗎？”
蘇未道：“有所耳聞，怎么，你已認(rèn)得她了？”
“不認(rèn)得，從未見過，只是好奇心勝，想要看一看她究竟是個怎樣的女子?！?br/>
蘇未定定地望著她，問道：“她與三皇子相識？”
韓思瓊心中一滯，強(qiáng)自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似是識得?！?br/>
“三皇子對她……”蘇未終是不忍再詢問她齊慕璟與那葉青桐的事，便轉(zhuǎn)而說道：“你既已成了三皇子妃，旁人必定是無法取代的，莫要心憂?！彼嘈?，心愛的女子嫁于他人，他卻還在此寬慰她，他簡直是圣人，不，圣人也許都不能做到如此。一方面，他恨自己無能為力，只能潛在角落里窺視著周遭的一切，無法正大光明地迎娶她，另一方面，他恨齊皇的賜婚，怨韓敬的趨炎附勢。他在怨恨的同時，卻忘了，韓思瓊是戀慕齊慕璟的，她得償所愿嫁于齊慕璟是皆大歡喜之事，他又有何種立場去怨去恨呢？
只是，人們的怨恨之心不可能如此理智，否則，世間也就不會有那么多無謂的糾葛、紛爭、報(bào)復(fù)、陰謀與殺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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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呼！寫了一天，簡直廢寢忘食，累卻快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