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親手殺了蕭祈……
親手殺了蕭祈……
這句話好似被無限放大回響在季閑的腦海中,季閑整個人都愣住了,半晌都不回過神來,難道他注定逃不過要親手殺了蕭祈的命運?
不,一切都不應(yīng)該是這樣的啊……
四周一片死寂,天帝看也不看蕭祈,只幽幽望向季閑,冷峻的面容好似昆侖山上終年不化的寒冰,一雙黑眸更是深不見底。
“卿待如何?”
蕭祈緊咬著自己血紅的嘴唇,單手撐著墨陽劍想努力穩(wěn)住自己的身體,同時死死盯住季閑的身影,一雙墨瞳似乎要冒出火來。
天帝身后的幾位神兵大將更是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出一個,所有人都望著季閑,等待著他的回答。
季閑絕望地垂下眼眸,腦海中不斷閃現(xiàn)出當(dāng)年他在窺天鏡里看到的,他一劍刺向蕭祈的畫面。像是宿命的魔咒,他拼盡全力也掙脫不開。
不,他不能讓蕭祈死——
他為了保護(hù)蕭祈,幾百年來不敢與他相認(rèn),怎么可以就此輕易放棄!一定還有其它辦法救蕭祈的!一定有!
季閑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思索著可以讓蕭祈脫身的辦法……
季閑算是了解天帝的脾性,雖然不知道緣由,但看這樣子天帝是鐵了心的要取蕭祈的性命,若是他現(xiàn)在公然違抗天帝的命令,那么他和蕭祈兩人都得死在這里。
而且即使他和蕭祈今日僥幸逃脫,只要他們還在大澤一日,便要在提心吊膽的逃亡日子中度過……
若是能尋一個天帝的魔爪觸及不到的地方就好了……
無盡海之外便是北荒……倒是一個好去處,然而當(dāng)年魔君夙夜在魂飛魄散前耗盡自己的全部力量,以血為咒設(shè)下封印,阻斷了大澤到北荒的唯一道路,數(shù)千年來,竟無一人可以沖破這個封印……也正是因為這樣,北荒才顯得特別安全。
等等,魔君夙夜?
想到這個名字時,季閑的腦海中隱隱浮現(xiàn)出一個大膽而又荒謬的念頭——
季閑記得當(dāng)年他救下蕭祈后,竟意外發(fā)現(xiàn)蕭祈體內(nèi)蘊藏著一股強(qiáng)大的魔氣,本來應(yīng)該稟報天帝的他,卻將此事瞞了下來,并用自己貼身攜帶的千年血玉壓制住了蕭祈體內(nèi)的魔氣。
此時回想起來,那樣強(qiáng)大的魔氣,自從魔君夙夜死后,他再未見過。
莫非蕭祈和魔君夙夜有什么聯(lián)系?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魔君夙夜以血為咒設(shè)下的封印,蕭祈有沒有可能解除呢?
這樣想著,季閑心底不禁又生出一絲希望,比起眼睜睜地看見蕭祈死在自己面前,他更愿意賭一把。
季閑下定決心后,抬首望向眼前的天帝,淡淡笑了笑,輕聲應(yīng)道:“好。”
這一聲如同碎石擊入平靜的水面激起層層漣漪,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放慢。
蕭祈猛地睜大雙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下一瞬,蕭祈的所有表情便盡數(shù)僵在臉上,只見季閑轉(zhuǎn)身瞬移至蕭祈跟前,在后者還未回過神來時,一把墨色古劍便深深沒入他的胸口之中。
空氣中發(fā)出一道細(xì)微清脆的聲響,卻是蕭祈那塊從不離身的千年血玉被擊中后,破碎得四分五裂。
蕭祈絕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漂浮在空中的血玉碎片,然而剛剛觸碰到其中一塊碎片,那塊碎片便從他的指尖滑落。
就像那個曾短暫出現(xiàn)在他生命里的男人,他從來也未抓住過。
蕭祈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在迅速流逝,意識和魂魄都在快速消散,在生命的最后時刻,他死死望著眼前的季閑,曾經(jīng)漂亮的眼眸也變得恐懼可怖,有血和淚混淌而下。
季閑第一次在蕭祈望向自己的眼神中看到恨意,明明是他刺了蕭祈一劍,但這一眼,卻像是蕭祈拿著刀子在他心口上狠狠劃了一刀,永遠(yuǎn)也無法愈合。
他恨他嗎?
季閑腦海中忽的閃過他在窺天鏡里看到的另一個畫面——蕭祈帶著森森怒意強(qiáng)迫自己同他做那歡好之事,而畫面中的自己,看上去非常痛苦。
季閑陡然明白過來,原來蕭祈強(qiáng)迫他做那種事情,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恨,他恨他,所以才要報復(fù)。
也是,誰會舍得讓自己心愛的人痛苦呢?
那就恨吧……如果愛還不夠,那就帶著怨恨和不甘,拼命地活下去……
我就在這里,等你回來……
找我報仇。
季閑無望地閉上雙眼,手中的白色光球越聚越大,不等天帝幾人做出任何反應(yīng),他的身體突然爆發(fā)出強(qiáng)大的力量,輕輕抬手一推,便將蕭祈推出幾百尺開外。
蕭祈破碎的身體如同一顆隕落的星辰,從九天之上的玉宇瓊樓,直直墜入幽暗死寂的無盡海中。
季閑怔怔地站在原地,朝著蕭祈消失的方向輕輕吐出幾個字,一出口便消散在這無邊的黑暗之中。
一定要活下去啊……我等你回來。
瞧見季閑親手將墨陽劍送入了蕭祈的心口,又將蕭祈打落到無盡海中,天帝不禁勾了勾唇,像蕭祈這般修為低下的小仙,即使剛才那一劍沒能直接取他的性命,但他受了這么重的傷,落入無盡海后,他的魂魄一定會被怨氣撕得粉碎,永世不得超生吧……
真好,如此便可以……永絕后患了。
天帝臉上始終掛著一抹高深莫測的微笑,他緩步走到季閑身旁,幽幽道:“閑云真君,朕就知道你——”話還未說完,天帝的微笑便僵在嘴邊,臉色驟變,厲聲道:“這是怎么回事?”
幾千年來,無盡海都是一片死海,不生活物,不起波瀾。
然而此時此刻,海上忽然狂風(fēng)大作,波瀾四起。只見遠(yuǎn)處的黑色海面上竟?jié)u漸生出一個巨大的旋渦,不斷擴(kuò)散開來,好似一頭兇猛的妖獸張著傾盆血口,要把周圍所有的一切都吞噬干凈。
想必方才落入無盡海的蕭祈已經(jīng)被卷入這旋渦之中了吧。
不——準(zhǔn)確的說,應(yīng)該是引起這一切的人正是蕭祈!
季閑定定望著遠(yuǎn)方發(fā)生的一切,雖然他也不知道海上那個旋渦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看上去似乎很有可能跟魔君夙夜設(shè)下的血咒封印有關(guān)。于是季閑心中那股希望的火苗又燒得更旺了些,狂風(fēng)吹散了他的頭發(fā),然而他的面上卻是從未有過的寧靜和祥,眼中閃爍著耀眼的星光。
“這是……魔氣?”察覺到遠(yuǎn)處海面上那股強(qiáng)大的力量后,天帝心中一驚,面上早已沒有先前的從容自若,他一把掐住季閑的咽喉,狠聲問道,“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咳咳……”季閑被勒得有些喘不過氣來,但嘴角仍舊掛著一抹淡淡的微笑,他瞥了天帝一眼,語氣帶著些許嘲諷,斷斷續(xù)續(xù)地開口道:“你不是已經(jīng)猜到了嗎……蕭祈他……體內(nèi)藏有魔族血脈……”
天帝猛地收緊手指,周身爆發(fā)出強(qiáng)烈的殺氣,一字一頓地問:“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季閑面色慘白地笑了笑,卻是閉上雙眼,緊咬嘴唇,不再回話。
季閑本以為天帝一定會憤怒得殺他泄恨,不料片刻之后,天帝又似想到了什么,猛地松開季閑,縱身朝海上那巨大的旋渦飛去。
不好,天帝是要去殺了蕭祈——
季閑臉色驟變,反應(yīng)過來后,連忙施展仙術(shù),飛身追了上去。
在無盡海上使用仙術(shù),季閑只覺得自己全身上下都像是在被萬蟲啃咬一般,疼得快要喘不過氣來。而且越靠近那股巨大的旋渦,季閑越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強(qiáng)大而又混亂的魔氣,正緩慢充斥著整個海面。
天帝的速度極快,季閑拼盡全力也沒能追趕上他,不過還好的是,季閑并沒有瞧見蕭祈的身影,想必已經(jīng)被卷入了那旋渦深處……
這樣一想,季閑不禁又有些擔(dān)心,這個旋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封印被破的前兆嗎?蕭祈受了那么重的傷,到底能不能撐過這一劫……?
季閑模模糊糊地想,一定是可以的吧,蕭祈福大命大,一定可以的……
季閑之前為了救治蕭祈身上的傷,已經(jīng)消耗了不少修為,這會兒又強(qiáng)行在無盡海上施展法術(shù),身體早已超過負(fù)荷。
終于……季閑再也支撐不住,雙手無力地垂下,單薄的身子在空中頓了一下后,便直直朝那黑暗的海面墜去。
他也要被卷入那旋渦之中了嗎?
也好,說不定又可以見到蕭祈了……
然而季閑等了半晌,冰涼海水的觸感卻遲遲沒有到來,恍惚之中,他感覺有人接住了自己,帶著他一同飛回岸邊。
下一瞬,季閑便被重重摔到了地上,季閑猛地清醒過來,不再使用仙術(shù)后,身上的痛楚也減輕了不少。
季閑緩緩睜開雙眼,只見天帝正居高臨下地冷冷望著自己,手上一團(tuán)金色光球越聚越大。
這是要殺他以泄恨了嗎?
季閑平靜地笑了笑,并不打算躲閃。
然而幾道刺眼的金光閃過,季閑預(yù)料中的疼痛卻并到來,他聽到身后傳來幾聲慘叫,還未反應(yīng)過來時,便見天帝冷笑一聲,低罵道:“一群廢物——”
話音剛落,只見另外幾位前來捉拿蕭祈的仙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高高拋起,然后被扔向海上那股巨大的旋渦。
季閑不可置信地望著天帝的動作,神色驟變,驚呼道:“瀾辭——”
季閑猛地起身向海邊奔去,卻只得眼睜睜地看著一道破敗的白色身影被那無盡的黑暗吞噬。
下一瞬,季閑忽覺胸口一窒,卻是他被天帝用仙術(shù)困住,渾身都不能動彈。
天帝控制著季閑一步一步朝無盡海深處走去,兩人像是踩在水面上一樣,但仔細(xì)觀察就會發(fā)現(xiàn),兩人的腳底并沒有接觸到海水。大約向前走了幾十步,天帝終于停了下來,他輕輕抬起季閑的下巴,強(qiáng)迫對方望向自己,緩緩開口道:“閑云真君……朕不殺你,但背叛朕的人,朕絕對不會放過他……”
說完,天帝一把扯住季閑的黑發(fā),將他整個身子都按入到海水中!
身子剛觸到那冰冷的海水,季閑便覺得渾身一陣刺痛,慢慢的,海水沒過他的嘴巴,鼻子,耳朵,眼睛……他像是一點一點地被寒冷和黑暗吞噬,冰冷的海水好似冒著絲絲寒氣,慢慢刺破他的皮膚,浸入他的心臟和骨髓,到了最后,只剩下萬劫不復(fù)。
好冷……為什么他還沒有感到麻木?為什么這一切還沒有結(jié)束?
季閑努力想要掙脫,卻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動彈不得。
“這種滋味不好受吧?”
天帝臉上始終帶著一抹殘忍的微笑,說出的話像一條條吐著信子的毒蛇纏住季閑的心臟,然后慢慢收緊。
“那么……就讓這種無盡的折磨……永遠(yuǎn)伴隨著你今后的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