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我,他們夫婦怎么都不會死在蕭瑾煜的手上。
我的聲音在浴室里響起。
“……”
蕭瑾煜停住了腳步。
我揉著被燙到的腳,驀地,蕭瑾煜突然回過身朝我大步走來,我還沒反應過來,蕭瑾煜已經(jīng)俯下身含住了我的唇。
“唔——”
我驚詫地睜大了眼,差點從浴缸上滑落下去。
蕭瑾煜一手按在我的后腦久,稍稍使勁,逼著我仰起頭迎向他的吻,他的薄唇狠狠地壓住我的,像是在發(fā)泄一樣……
輾轉(zhuǎn)反復。
瘋狂而至。
蕭瑾煜拼命地吻著我,離開我的唇,他的吻落在我的臉上,一點一點強勢非常,我的整顆頭顱被他的大掌禁錮控制著,只能任由他將我的臉一一吻遍。
像哀戚的末日之吻,他用唇膜拜過我的臉,噬奪我的氣息。
花灑從我手里滑落,我雙手抵在他的胸前,手指能觸摸到他的心跳。
我的鼻尖全是他身上的氣息,一絲血腥,一絲消毒水的味道……
花灑被開到最大檔,落在那里,水直往他們身上沖去,兩人身上很快濕了,我想去撿,蕭瑾煜卻不讓。
他像是完全感覺不到,拼命地吻著我的臉,唇沿著我小巧的臉頰往下,埋守在我纖細白皙的脖頸住親吻。
“……”
我仰著頭,接受他的吻,花灑冰涼的水將我的一頭長發(fā)打濕,水珠從發(fā)角滑落……
兩個人像浸在一場雨里。
冷得顫抖,吻得熱情。
很久,蕭瑾煜才放開了我,他的一雙掌捧著我的臉,額頭貼著我的額頭。
涼水沖刷著兩個人,沖到他的臉上。
有水光在他的眼角淌下來,我分不清那是水還是眼淚……
他緊緊貼著我的額頭,薄唇微張,發(fā)出嘶啞低落的聲音,“安心,我難受。”
如一個孩童般,脆弱無比。
我抬起手,抹去他俊龐上的水漬,眼睛紅縞地道,“會過去的,蕭瑾煜?!?br/>
“過不去。”
這種事怎么過得去。
他的罪孽再也無法洗清了。
蕭瑾煜說著,絕望地閉上了眼。
涼水沖刷著他的臉,我抹去,指尖在沁涼中抹到一絲溫熱,心臟狠狠地抽搐。
他哭了。
“我躺三年,醒來的時候滿腦子都是你死去的事情,我以為什么都失去了,可是,老天又安排我們重新相遇了。不管發(fā)生什么,哪怕什么都失去了,只要有你在身旁,我都能挺過來?!蔽铱恐念~頭,用最堅定的語氣道,“這一次,換我來,我陪你熬過這一關(guān)?!?br/>
這一次,我一定會陪他到最后。
上帝把所有的最壞都給了我們,那就該把所有的最好補償給我們。
蕭瑾煜閉著眼沒有說話,額頭緊緊貼著我,身體相依相偎……
冰涼的水中,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
換過衣服后,給腳擦好藥,我重新煮了米粥和魚湯,這一次蕭瑾煜沒再只埋頭整理遺物,而是乖乖地過來喝粥喝湯。
長長的餐桌上,就只有一道魚湯和一碗米粥。
見蕭瑾煜過來,我連忙站起來替他拉開椅子,“坐,吃粥。”
“坐下!”
蕭瑾煜蹙眉,淡漠地道。
“哦?!蔽翼槒牡匾巫由献谩?br/>
蕭瑾煜在我餐桌轉(zhuǎn)角的位置坐下來,睨了一眼桌上的粥,“你的呢?”
我的。
我怎么可能有心情吃飯,連胃都沒有知覺。
“我剛剛在廚房吃過了?!?br/>
我說道,還沒說完,蕭瑾煜的大掌就朝我的胃部按過來,重重地按下去,沒有一點飽脹感。
他的眼睛沒什么光彩,冷淡地盯著我,“這叫吃過了?”
“……”我啞口,沒想過他會突然來這一手,只好道,“我一會再吃?!?br/>
“要我喂么?”
蕭瑾煜拿起一個勺子,優(yōu)雅地舀起一口煮得黏稠的粥遞到我唇邊,黑色的瞳直直地盯著我。
一個人沒氣色成他這樣子,還是強勢的。
“不用了,我再去盛一碗?!蔽也粫屗@個病人來照顧我,我站起來,手就被蕭瑾煜按了回去,人跟著被迫坐下來。
粥碗被推開我面前,蕭瑾煜轉(zhuǎn)眸掃了一眼一旁站著的保鏢,“再去盛一碗?!?br/>
“是?!?br/>
保鏢退了下去。
我看到蕭瑾煜的眸光中出現(xiàn)過片刻的暗淡。
他是想到了蕭上和蕭下嗎?
以前,這種事情都是他們陪在蕭瑾煜的身邊,不用他多說,就會明白他的意思。
以后,沒有他們了……
我裝作沒有看到他的暗淡,拿起勺子一個人先吃起來,蕭瑾煜低眸凝視著我的臉,眼中的黯淡濃郁深斂……
“老大。”一個保鏢走過來,恭敬地低頭,“國內(nèi)的人手已經(jīng)準備齊畢,馬上過來?!?br/>
國內(nèi)的人手。
聞言,我開口,“對了,我讓管家安排醫(yī)生和醫(yī)療儀器過來給你檢查?!?br/>
“已經(jīng)被我退了?!笔掕系?。
“為什么?”他身體這么虛弱,還吐過血,需要好好檢查,“那你們說國內(nèi)的人手……”
“大海撈尸?!?br/>
不等我說完,蕭瑾煜便一字一字回答說出口。
“……”
我震驚地睜大了眼,大海撈尸?在大海里尋飛機殘骸都難如登天,何況只是尸體。
找到的機率……連千分之一都沒有吧。
可找不著蕭瑾煜不會甘心。
“那我們……是要留在這里,到找到為止嗎?”我問道。
“嗯?!?br/>
蕭瑾煜應道。
“好?!蔽覜]有異議,很順從地點了點頭,即便我再不喜歡這座島。
保鏢將米粥端來,我安靜地陪著蕭瑾煜用了餐,他的薄唇恢復了一點血色,看起來不再蒼白得可怕。
……
黃昏。
我換上保鏢買下來的黑色長裙,拉上拉鏈。
死者已矣。
我現(xiàn)在心里,什么恩怨仇恨都已經(jīng)煙消云散,只有蕭瑾煜。
我坐在沙發(fā)上,伸出腳準備穿進保鏢買的高跟鞋里,還沒踩進去,一只修長的大掌托住我的腳。
蕭瑾煜俯身站在我面前,黑眸看著我,無聲地移動我的腳,在沙發(fā)上坐下來,將我的腳擱在自己腿上,擰開另一只手里的燙傷藥膏,擠出,抹在我已經(jīng)變得淡紅的腳上,指尖輕揉,將藥膏抹開……
“我自己來?!?br/>
我伸手,手被他打開,我只好做罷,看了他為我擦藥。
像是從我在這個島上見到他開始就預示著悲劇,他一直穿著黑色的襯衫,此刻也是,漆黑的顏色陰霾,像不會放晴的陰天,讓人覺得壓抑。
“老大,安小姐,可以走了?!?br/>
一個保鏢推開門進來通知,大步走來雙手奉上一個鞋盒。
“知道了?!?br/>
蕭瑾煜淡淡地應一聲,伸手接過鞋盒,里邊是一雙舒服的平底鞋。
蕭瑾煜將鞋丟到我面前,我踩進去,不大不小,正好是我的鞋碼,我站起來,看向蕭瑾煜,“走吧。”
杰絲古堡外,一排車停著。
剩余的保鏢們都穿著黑色西裝、佩戴領帶,一身肅穆。
正是黃昏,晚霞染滿天際,紅得極深,將整個島染上一層赤紅的顏色。
車停到樹林盡頭的碼頭,保鏢們一箱一箱的行李箱從后備箱搬下來,那里有被子、衣服、化妝品……
全是蕭震天夫婦生前用的。
是我看著蕭瑾煜一手整理,看著他手指偶有戰(zhàn)栗。
蕭瑾煜臉上的表情永遠不會太多,可正因這樣,我猜不出他心里有多少翻涌,一定比我想象中的多。
我能做的,除了陪伴他,沒有別的。
行李箱被拎到碼頭邊,欄桿上的鐵鏈、鐵柱被敲斷。
蕭瑾煜走到碼頭邊,伸手將行李箱拉過,一把推入海里,行李沉重,慢慢地墜了下去……
一箱一箱。
蕭瑾煜盡數(shù)推入海中。
我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他把一箱箱行李推下去,他們夫婦是不可能收到的,但蕭瑾煜卻偏執(zhí)地做著這些。
沒有葬禮,只有這種類似祭奠的儀式。
霞光萬丈,落在蕭瑾煜的身上,清瘦極了。
他的臉色越是如常,我越是懼怕。
我寧愿他像在浴室里那樣,像個脆弱的孩子一樣靠著我說“安心,我難受”……
這一天,我陪著蕭瑾煜坐在碼頭上坐到很晚。
保鏢們站在我們身后。
夜色接替霞光,籠罩整座島,遠處又傳來祭祀的炮聲,和前一晚一樣熱鬧歡慶。
“來人?!?br/>
蕭瑾煜淡漠地出聲。
“是。”一個保鏢向前。
“停止島上一切活動?!?br/>
“是?!北gS轉(zhuǎn)身離開。
我坐在蕭瑾煜身旁,安靜地陪伴,沒有多余的聲音,夜風襲來,灌進脖子里冷颼颼的。
我咬著牙一動不動。
但一件西裝外套還是落到我的身上,替我擋去了夜間的涼風。
“我不用。”我連忙脫下外套,他現(xiàn)在身體這么虛弱,怎么能受涼。
蕭瑾煜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將我?guī)нM懷里,緊緊擁著我,什么話都沒說,只是望著夜間的海面……
“……”
我靠著他的胸膛上,陪著沉默,陪著他靜靜地望著大海。
大海一望無際,平靜極了,在月色下靜靜地向著一個方向流淌……
……
深夜,一行人回到古堡,我調(diào)了一杯加安眠藥的牛奶給蕭瑾煜喝,蕭瑾煜躺在床上睡著。
我替他掖好被子,自己則沒有半點睡意。
這座古堡對蕭瑾煜來說沒什么,可對我來說是座鬼堡,我的腦海里總能浮現(xiàn)出那些可怕的血跡和尸體……
我坐在床邊,伸手替蕭瑾煜熨平微蹙的眉宇,靜靜地守著他。
我望向一旁,是之前我被打濕的衣服褲子,隨意地丟在那里,還沒來得及洗。
我走過去,從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個透明的硅膠小盒子,遍遍的,里邊放著一顆藍白膠囊。
這是從蕭瑾煜進醫(yī)院時換下來的長褲中找到的。
我不敢想這顆膠囊的作用。
一想就害怕。
給自己也泡了一杯牛奶,加了幾顆安眠藥,我端起杯子喝下。
我也需要睡眠。
這樣,我才有精神繼續(xù)陪著他。
手機忽然震動起來,我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蕭瑾煜,走到窗口接起電話,“喂,席大哥。”
電話是席錦榮打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