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義士23

    過了子時，高力士才從宮外趕回來。他那件華麗的外衣上被撕開了兩個大口子，而且粘滿了塵土，臉上手上也臟得不成樣子。

    “出了什么事？”見他這樣子，眾人都吃了一驚。

    “沒啥，沒啥?！备吡κ康臉幼与m然狼狽，但他畢竟年輕，精力充沛，而且面上還流露出掩飾不住的興奮，“王侍郎的人真是好樣的，奴才到了平康坊，先找到了帶隊的果毅李守德，讓他傳下話去，不到一頓飯的工夫，人就到齊了。”

    皇上走出凌煙閣，見階下擠滿了人，燈光下看不清面目，但他能夠看清楚這群人的狼狽相與高力士不相上下。大多數(shù)人身上只穿了一件牛頭短褲，將兵器上纏一件外衣挾在腋下。唯一相同的是，每一個人的腳上都穿著一雙行動便利的牛皮軟靴。

    皇上有些感動了。這是他們李家的親兵，是多次救李氏于危難之中的那支隊伍。

    “皇上，奴才帶了這么多人進(jìn)宮，怕是驚動那邊，讓他們有了防備。所以，奴才先帶他們進(jìn)了東宮，然后翻墻過來的?！碑?dāng)初建造長安城時，太子?xùn)|宮和皇宮之間只筑了一道高墻，卻沒有一座相通的門戶?！霸f天明動手，奴才去時，他們都已睡下了。奴才這一鬧怕是擾了他們的好事，皇上要多賞賜他們才好。”

    皇上對眾兵士朗聲道：“你們都是大唐的功臣子弟，你們的先祖跟隨著太祖、太宗打下了這大唐江山，都曾立下了赫赫戰(zhàn)功，你們看這凌煙閣和功臣閣上，畫的都是你們先祖的畫像?，F(xiàn)在，有人陰謀篡逆，想要推翻大唐，重建大周，你們能答應(yīng)么？今天，我要親自帶領(lǐng)你們，鏟除亂臣，重振大唐，先輩們打下的江山就要由你們來保衛(wèi)了。”

    “俺們就聽皇上一個人兒的……”

    眾人的情緒被皇上的一番慷慨陳辭調(diào)動起來，他們揮動著手中的兵器，急欲為皇家建功立業(yè)。

    “現(xiàn)在你們分成三隊，每一隊推出一個臨時的首領(lǐng)，眾人要聽從指揮?！闭f著，皇上拉過自己最心愛的一匹大宛種白馬，要親手扶果毅李守德上馬，嚇得李守德慌忙跪倒在地。

    皇上一把將他拉了起來，道：“今夜一戰(zhàn)，勝負(fù)難測，你們都是我大唐的好男兒，寡人今晚是拜將出征?！毖粤T，皇上向眾人叉手深施一禮，

    階下眾將紛紛拜倒在地。

    “上馬?！被噬弦皇掷●R韁，一手扶住李守德的臂膀，將他送上馬去。

    這三隊人馬，一隊由魏知古和薛王李隆業(yè)率領(lǐng)，繞過正殿太極殿，到中書省捉拿太平公主的羽翼賈膺福、李猷等人；第二隊由郭元振和岐王李隆范率領(lǐng)，直奔承天門內(nèi)的東西朝房，擒拿值宿的宰相蕭至忠和岑義，并控制住承天門內(nèi)監(jiān)門衛(wèi)的侍衛(wèi)；第三隊人馬由皇上親自帶領(lǐng)，王琚、王毛仲和高力士三人隨侍左右，李守德騎著皇上的白馬沖在前面。

    這一隊的任務(wù)最危險，他們首先要繞過早朝的武德殿，出虔化門擒殺常元楷和李慈。這兩人都是朝中有名的戰(zhàn)將，而且，他們很可能在虔化門外已經(jīng)埋伏有甲士。如果行動順利，殺了這二人，他們還要沖出宮城，迅速控制住由太平公主的死黨李欽掌握的左金吾衛(wèi)。

    如果能夠擒殺李欽，掌握左金吾衛(wèi)的指揮權(quán)，就能用這兩千精兵控制住京城的局勢。到天明開城之后，調(diào)左萬騎進(jìn)城，大唐江山就將煥然一新了。

    魏知古和郭元振都清楚皇上親征這一面太過危險，但皇上的理由卻非常充分，李欽的左金吾衛(wèi)被太平公主的親信控制多年，雖說名義上歸宰相統(tǒng)領(lǐng)，而實(shí)際上卻只聽從太平公主的旨意行事。如果讓魏知古或郭元振去，絕不會是周勃誅呂氏時北軍左袒的故事，而一旦發(fā)生變故，很可能整個局面為之顛倒?；噬嫌H自前去，目的是利用皇上的權(quán)威，掌握住這支被過分驕縱的部隊，為自己所用。

    在這一點(diǎn)上皇上很冷靜，只要擒殺了首惡，鎮(zhèn)攝住群小，兵仍是皇家的兵，將也仍舊是皇家的將。

    唯一讓皇上擔(dān)心的人是李重渙。高力士帶回來的消息說，李重渙今晚被李欽請到左金吾衛(wèi)的駐地永興坊去了。這個人是將才，雖說他原本是太平公主一黨，但近日里又與王琚合作得甚好。如果他臨陣倒戈，怕是沒人能制得住他。

    這一夜好長！

    寅初時分，天已微曦。高力士右手輕松地?fù)]動著馬尾拂塵，走出虔化門。

    “有圣旨。左羽林大將軍常元楷、知右羽林將軍李慈，武德殿晉見。”在羽林將軍值宿的房門前，高力士有意大模大樣地高聲喊叫。他與以往一樣，像是根本就沒把這些禁軍將官放在眼里。

    這一夜，常元楷和李慈還未曾合過眼。再過半個時辰，他們的親信們將在這里集結(jié)，伺早朝開始時沖進(jìn)武德殿。如果那時候皇上還沒有被毒死的話，他們倆人就不得不在朝堂之上將他殺死。這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然而，皇命難違，皇上宣旨召見，怎能容他們推托。但這也是個機(jī)會，在他們動手之前，可以進(jìn)去觀察一下情況。也許，棋兒大功告成，皇上已經(jīng)死了，這是太上皇為防內(nèi)亂，秘不發(fā)喪，召他們二人派兵保衛(wèi)皇宮。

    當(dāng)常元楷和李慈滿懷復(fù)雜的心情來到虔化門前，便被埋伏在那里的兵士亂刀斬殺了。

    與此同時，岐王李隆范和魏知古，率兵穿過宮城正殿太極殿前的廣場，進(jìn)右延明門，來到了中書省的舍人院。中書省值宿的官員每日都有十幾位，他們的目標(biāo)是中書舍人李猷和散騎常侍賈膺福。

    很快，一群正在睡夢中的文官，被如狼似虎的兵士橫拖豎拽地拉至院中。岐王也是個干才，等眾人將李猷和賈膺福二人指認(rèn)明白后，沒有和他們多說一句話，當(dāng)即命人將其斬首。

    岐王李隆范和魏知古十分順利地掌握了中書省的樞機(jī)大權(quán)。

    另一邊，當(dāng)薛王李隆業(yè)手持寶劍，一腳踢開朝房的大門時，見蕭至忠和岑義兩位齒德俱尊的宰相早已穿戴整齊。岑義坐在胡床上沉思，而蕭至忠則手持一卷，一邊踱著步子，一邊在吟誦。

    隨后進(jìn)門的郭元振與蕭至忠同是三朝元老，若非各為其主，這二人倒應(yīng)是一對好友。郭元振對蕭至忠道：“事至今日，蕭君將以何人自況？”

    郭元振此時的心情也十分的復(fù)雜，若不是皇上早著先機(jī)，怕是該蕭至忠問郭元振自比哪一位古人了。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古往今來，哪一個不是如此！”蕭至忠掀動著花白的胡須，聲音朗朗，“老夫這一生，三朝為相，有著述，有政績，再加上一個謀逆的罪名，怕是要留名青史了，還有什么割舍不得的？”

    蕭至忠和岑義也被當(dāng)即斬首。

    因為皇上要面對的是兵力精壯的左金吾衛(wèi)，所以皇上的這一隊兵士最多，有二百多人。擒殺常元楷和李慈，眾人干得干凈利落，沒有在宮中引起騷動，這也增強(qiáng)了眾人的信心。

    他們打算出宮直撲永興坊左金吾衛(wèi)總部，先擒殺為首的金吾將軍李欽等人。然而，當(dāng)他們剛剛沖出長樂門時，卻發(fā)現(xiàn)宮城前面寬闊的天街之上，李欽的部隊早已列好了戰(zhàn)陣，兩千多兵士長刀出鞘，在晨曦中寒光閃爍。李欽和李重渙躍馬陣前。

    皇上親率的這支衣衫不整的小部隊出現(xiàn)在長樂門時，雙方勢力之懸殊一望可知?；噬先俚臋C(jī)會十分的渺茫。

    “昏君，你竟還沒死?！蔽淙藷o文，李欽這一聲喝罵只是借用千古以來，每一個以下犯上者的口頭檄文，“軍士們，上呀！拿住昏君，公侯萬代?！?br/>
    “慢著?！崩钪販o高聲對李欽道，“這頭功就讓給在下吧！請軍士們?yōu)槲覅群爸??！?br/>
    李重渙不愧是聰明絕頂且陰險毒辣之輩，皇上躍馬沖出長樂門時，他就已經(jīng)清楚地感覺到太平公主大事去矣。如果皇上今早死在宮中，太平公主的計劃可稱是天衣無縫，現(xiàn)在皇上騎馬沖出長樂門，來到兩軍陣前，情況就大不一樣了。在這等天下升平的年代里，如果想要指揮皇家的軍隊明目張膽地追殺皇上，怕是只有瘋子才會這樣做。

    李欽正是這樣一個無可救藥的瘋子。

    李重渙在李欽回首招呼軍士為他吶喊助威的當(dāng)口，乘其不備，擰槍刺入李欽的肋下。這正是表現(xiàn)自己對皇上忠心的時候，也是壓制亂軍，為自己立威的時刻。李重渙這一槍可稱得上是又準(zhǔn)又狠，槍尖從李欽護(hù)胸皮鎧的接縫處刺入他的軟肋，然后他雙臂用力，竟將李欽的身軀舉了起來。溫?zé)岬孽r血順著槍桿流淌下來，使李重渙感到有些手滑，他只得將槍桿支在馬蹬上，對左金吾衛(wèi)的將士們高聲喊道：“李欽謀逆，陰謀刺殺皇上。誰跟著他蠻干，將被誅殺九族?！?br/>
    雙方此時都非常的緊張，尤其是金吾衛(wèi)的兵士們，他們不知如何是好。主帥的死對他們是一個十分沉重的打擊，然而，更讓他們擔(dān)憂的是協(xié)同謀殺皇上的罪名。

    李重渙也清楚兵士們此時的心理變化。他知道，在兵士們猶疑不定的時候，最重要的是為他們洗脫罪責(zé)，否則，他們由于害怕被皇上誅殺，也許真的會豁出去大干一場了。

    “皇上早有旨意，首惡嚴(yán)懲，脅從不問?，F(xiàn)在李欽已經(jīng)死了，你們?nèi)允腔噬系慕?，你們要聽從皇上的指揮?！崩钪販o的話切中要害，金吾衛(wèi)的戰(zhàn)陣中，許多人已經(jīng)開始將長刀入鞘。

    就在此時，從李重渙的身后竄出一人，手揮兩柄銅錘，擊中了李重渙的后腦。這樣一個機(jī)謀多變的人，竟在大功將成，富貴篤定之際，被竇懷貞的家臣擊殺了。

    金吾衛(wèi)的兵士們一陣騷亂。這些聰明的戰(zhàn)士終于找到了與皇上和解的契機(jī)。只見數(shù)十柄長刀揮舞，寒光閃動，將那個投錯了主人的忠心家臣亂刃分尸。而后，兩千將士一起拜倒在地，山呼萬歲。

    年輕的皇上李隆基，終于平定了這場叛亂。被解除武裝的太平公主，此時不過如釜底游魚，不足為患了。望著眼前盔甲鮮明、山呼萬歲的金吾衛(wèi)將士，他終于真正感受到了作為人主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