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萬古國殤(6)

    六本色極身唯憂國

    國人請命的怒潮退去了，趙良被嬴駟拜為客卿。

    客卿，是戰(zhàn)國時任用名士的傳統(tǒng)序曲。客卿本身無執(zhí)掌，爵位也是中等，但其彈性卻很大，實際上是一種試用方式。商鞅入秦初期也做過客卿。趙良明白這一點，心中很是滿意。秦國正在微妙處，這時候若讓他執(zhí)掌重任，他還真有些拿捏不定，做客卿正好，既無實際職責(zé)，又有展示斡旋才干的天地。

    趙良自己沒有想到的是，他的宮前游說驟然升為客卿，已經(jīng)引起了各方的密切關(guān)注，尤其是世族元老們大感興趣。甘龍本以“儒家大師”自詡，知道趙良也是儒家名士，自然引為同道。凡是儒家，都是法家的對手，這一點沒有人不知道。國君在危難之時起用了儒家名士，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世族元老們大為興奮。誰說儒家無用？這不是解決了最為棘手的難題么？秦國將來的事情，還得世族元老與儒家來解決。

    甘龍立即派杜摯出面，約請趙良到太廟官署“賜教點惑”。

    趙良聞言，心中說不出的欣慰，連甘龍杜摯這樣的世族望家都要請他“賜教點惑”，足以說明他已經(jīng)在秦國一舉成名了。舉目四望，秦國已經(jīng)是人才凋敝，世族元老們氣息奄奄，商鞅法家們流水落花，理國棟梁，舍我其誰？當(dāng)此之時，不能冷落了這些世族老臣，他們的支持也是很要緊也。商鞅不正是因為開罪于世族，才落得如此下場么？此乃前車之鑒也。心念及此，趙良欣然答應(yīng)。

    初更時分，趙良嶄新的青銅軺車駛到了太廟石坊前的松柏林中。杜摯已經(jīng)在石坊前恭候了。這太廟本不是尋常官吏能隨意來的，杜摯之所以將會面選在這里，一則是甘龍指定；二則是太廟前院是他處置公務(wù)的官署，不是供奉重地，確實有小宴議事的地方；三則也借以顯示這次會面的神圣。

    趙良被杜摯熱情恭謹(jǐn)?shù)仡I(lǐng)進(jìn)石坊時，不由對莊嚴(yán)肅穆的太廟大殿深深一躬。

    兩人剛剛坐定，老太師甘龍被兩個素衣侍女?dāng)v扶了進(jìn)來，龍鐘喘息之態(tài)，使趙良大感風(fēng)燭殘年的凄涼，同時也深為驚訝——這個看起來一陣大風(fēng)都能吹倒的老人，白發(fā)皓首，步履蹣跚，卻竟能屢經(jīng)大難而不死，當(dāng)真令人不可思議。那天當(dāng)?shù)钔卵杳裕B太醫(yī)救護都沒有，臣僚們都以為老太師要壽終正寢了，可他依然挺了過來，仿佛永遠(yuǎn)死不了一般。

    “云陽趙良，參見老太師?！壁w良畢恭畢敬。

    甘龍喘息著：“請，客卿入座。閣下，英年有為，可喜可賀也。”

    “趙良晚生后輩，何敢當(dāng)老太師贊譽？”

    “非也，非也?！备数垞u頭笑道，“客卿大才槃槃，國之大幸也。太廟令，你我今日，可是要請客卿賜教點惑了也。”

    杜摯已經(jīng)趁此安排好酒菜，將大門關(guān)上，轉(zhuǎn)過身來剛剛?cè)胱?，聞言拱手笑道：“老太師之言甚是，我等?dāng)聆聽客卿高論。老太師，你我先敬客卿一爵。”

    “甚是。”甘龍舉爵小飲一口，“老夫，很想聆聽，客卿對當(dāng)今國事之高論?！?br/>
    杜摯卻是一飲而盡：“老太師之言甚是。杜摯亦想聆聽高論?！?br/>
    趙良受到兩位世族元老的恭維，意氣風(fēng)發(fā)，大飲一爵，慨然拱手道：“多蒙老太師、太廟令獎掖，趙良愧不敢當(dāng)。要說秦國大勢，趙良亦是管中窺豹，一斑之見也。趙良以為，如何處置商鞅，乃目下國政之焦點。國君既有除掉商鞅之意，又有恐懼國人之心。良雖說退庶民請命，然卻不能安國君之心。良竊以為，目下之要，在于安定君心，促使國君斷然除掉商鞅，而后方能言他！唯其如此，世族元老不宜在國人中攪和，而應(yīng)竭盡全力促使國君決意定策。不積跬步，無以致千里。遠(yuǎn)圖必得有章。不知兩位前輩以為然否？”

    “好！有見識，與老太師不謀而合！”杜摯拍案激賞。

    甘龍搖頭嘎嘎長笑：“老夫何有此等見識？太廟令休得掠人之美也。另則，世族元老本來也無人攪和國人請命，客卿，卻是過慮了。”

    趙良一怔，恍然笑道：“啊——對，沒有攪和，決然沒有攪和！”

    三人不約而同地放聲大笑……笑聲未落，三人的笑容卻戛然僵在臉上。

    一領(lǐng)白色斗篷，一張黑色面具，一支寒光閃爍的長劍——一個陰冷的身影悄無聲息地站在三人身后。

    “刺……”杜摯一個“刺客”尚未出口，劍光一閃，撲撲兩聲，兩只耳朵便掉在面前。趙良霍然躍起，腰身尚未伸展，兩只耳朵也掉在地上。甘龍驚愕地張大了嘴巴，如同夢魘般出不了聲。長劍冰冷地貼上他的面頰一滑，高聳的鼻頭已經(jīng)落在酒爵之中。心想慘叫，兩只耳朵又撲撲落下……三人頓時泥雕木塑般僵坐，任憑鮮血順著臉頰流進(jìn)口中，流進(jìn)脖頸。

    來人冷笑一聲：“三位皆大奸大惡，謀人有術(shù)，死有余辜也。本使今日略施懲戒，若有不滿，本使割下三顆白頭也就是了?！?br/>
    杜摯略有軍旅生涯，稍有些硬氣，粗重喘息著：“有事，便說，何得有辱斯文？”

    “斯文？”白衣黑面具大笑道，“爾等空有人面，竟有臉說出斯文二字？”

    甘龍嘶聲道：“劍士，有話但講，我等，絕無推諉?！?br/>
    “好。算你這老梟明白?！眮砣烁糁婢撸曇袈爜砜斩垂之?，“聽好了！一則，商君須得服善刑。二則，不許干預(yù)國人收尸。三則，不許掘墓揚尸。如若不然，隨時有人取爾等狗命！明白了？”

    三人忙不迭點頭，趙良疼痛惶恐，咬牙皺眉道：“商君未必就死，何須……”

    話音未落，明晃晃劍身飛來，“啪”地打了趙良一個鐵耳光，一道血紅的印痕頓時烙在臉上：“枉為名士，何其虛偽！方才誰在說，要促使國君早除商鞅？說！”

    趙良嚇得渾身顫抖，雞啄米般只是叩頭。

    面具人從斗篷中拿出一只黑絲袋，往案上一擲，木案“咔嚓”折斷，黃燦燦的金餅滾落在厚厚的地氈上騰騰騰一陣悶響。三人又一次驚訝得不知所措，卻聽面具后怪異的聲音道：“記住，這是兩萬金，是讓你等收買同道的，不是給你等的。若敢私吞，十天后殺爾等全家！”

    話音方落，面具人倏忽不見。

    杜摯尖叫一聲：“來人！護衛(wèi)死了么？”半晌卻無人應(yīng)聲……

    杜摯拉開門一看，院中甲士全都呼呼酣睡，一時間驚怔得說不出話來。

    甘龍咬牙切齒喘息著：“我等，自己收拾。記住，再不能，吃這種暗虧?！?br/>
    三人相互包扎住傷處，掙扎起身，喚醒衛(wèi)士，匆匆如驚弓之鳥，各自回府去了。

    時當(dāng)中夜，月黑風(fēng)高，萬籟俱寂。咸陽南市邊上的那座庭院的一點燈光在閃爍。

    嬴虔正在昏暗的燭光下翻閱一卷竹簡，背后的書房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個白衣面具人站在了嬴虔身后，一支長劍冰冷地貼上了黑面罩下的脖頸。

    嬴虔猛然一抖，迅速平靜下來道：“劍士，要取嬴虔性命？”

    “你承認(rèn)我能取你性命？”

    “嬴虔也是刀叢劍樹過來之人，卻覺察不到你進(jìn)門出劍，如此身手，自然能取我性命……然則，嬴虔沒有想到，劍士是個女子?！?br/>
    面具人收回長劍道：“嬴虔，你被私仇恨欲已經(jīng)淹沒，喪失了空靈的心田，已經(jīng)遲鈍了。我今日不殺你，只是想告訴你，為何不殺你。”

    嬴虔轉(zhuǎn)身，只見一領(lǐng)白色斗篷一張黑色面具佇立在昏暗的燭光下，神秘高貴而又令人恐怖。連嬴虔這個在黑屋中自我封閉了近二十年的鐵石人，也感到了一絲寒意：“女公子絕非常人。能否告我，你是何人？”

    來人卸下那張精巧的青銅面具，露出如云的長發(fā)與明朗得有如秋月般的臉龐。嬴虔也算公室嫡系權(quán)臣，生平見過的美女不知幾多，但還是被眼前這個白衣女子深深震撼了。沒有哪個女人有如此高貴的氣度，沒有哪個女人有如此冰冷的眼睛，更沒有哪個女人有如此濃郁的書卷氣息。盡管她手中有一支非常的名劍利器，卻絲毫不能掩蓋她的高雅與滲透在高雅中的冷峻。嬴虔知道，僅僅憑她能在復(fù)仇中保持節(jié)制這一點，這個女子就是大家器局。

    “敢問女公子，可是商君之友？”

    “我是商鞅戀人，也是商鞅事實上的妻子?！?br/>
    嬴虔默然點頭，輕輕一嘆：“明白也。你為何不殺我？商君知道嬴虔仇恨他，但卻擁戴新法。商君對我期望甚高，托車英國尉將蚩尤劍還給了我。嬴虔豈能不知，商君寄希望于嬴虔維護新法，鏟除世族。你深解商君之心，本想殺我，但最終還是成全了商君心愿……一個女子，不被仇恨淹沒，深明大義，不愧商君知音發(fā)妻。當(dāng)日若知，何能使你與商君分開？”

    “我沒有后悔。你不必為此介懷?！?br/>
    嬴虔深重地嘆息道：“嬴虔與世隔絕，商君在明處，嬴虔在暗處。我看得很清楚，商君唯公無私?？墒?，他太無私，太正直，太嚴(yán)厲，太公平，像一尊神，人人恐懼……恕嬴虔直言，想殺他的人，決然不比擁戴他的人少。皎皎者易污，峣峣者易折。至剛至公，是不能長久的。人心，本來就是兇險的。”

    “你有才能，有心志，但卻沒有胸襟，最終流于凡品?！?br/>
    “嬴虔是個無法忘記仇恨的人……請看這張臉?！辟腿怀断旅婕?，赫然露出那張猙獰變形的扁平面孔。

    女子卻意外地冷笑著：“你不過失去了一只鼻子，竟如此耿耿于懷？秦公失去了多少？商君失去了多少？若依你記恨之心，商君該當(dāng)如何？”

    “嬴虔不是商君。嬴虔就是嬴虔?！?br/>
    女子淡淡道：“我恨權(quán)貴層的冷酷，我愛至剛至公的蕩蕩襟懷，我鄙視你的狹隘殘烈。但我還是要說，教他光明正大地走，士可殺，不可辱?！?br/>
    嬴虔點頭：“我還得感謝他，殺了公孫賈?！?br/>
    “恩怨情仇，隨風(fēng)去也。”白衣女子戴上面具，倏忽消失了。

    嬴虔思忖有頃，猛然站起，登車前往宮中，與嬴駟仔細(xì)商議了一個時辰方才回府。次日，宮中傳出君書，命老太師甘龍與上大夫景監(jiān)共同召集朝臣，對商鞅論罪定刑；因老太后驟然患病朝夕難保，國君并公子虔前往南山探視，不能主持朝會。這道君書使世族元老們大為興奮，認(rèn)定這是大好機會，相互密議，打好腹稿，準(zhǔn)備與“商君派”較量。

    第三日清晨，世族元老們陸續(xù)來到宮前。奇怪的是，每個人都乘坐著嘎吱咣當(dāng)?shù)呐＼嚕即┲啒愕牟家?，仿佛一群老農(nóng)夫來趕大市。宮門右將大皺眉頭，趕緊命令軍士找來一車麥草，鋪在一大片藍(lán)田玉地磚上，教牛車停放。這牛憨厚邋遢，不像馬矜持自尊，想拉就拉，想尿就尿，誰也拿它沒轍。秦國新法，村口道邊尚且嚴(yán)禁棄灰堆物，何況宮前廣場？要在尋常之日，這破爛牛車是決然不許駛進(jìn)宮前車馬場的。因為秦國官員坐牛車的日子早已經(jīng)過去了，除卻商旅貨車，想在咸陽城的官署找一輛牛車，還真得費點兒工夫?？墒沁@些世族元老們非但人人一輛牛車，而且還都破爛不堪，都由一頭有氣無力的老牛拉著，貨真價實的老牛破車。也真難為他們一番搜尋工夫了。

    如此特異之舉，顯然是有備而來，宮門右將如何敢去攔擋？

    趕得卯時，世族元老們居然齊刷刷準(zhǔn)點來到。怪異的是，老太師甘龍非但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兩只護耳，一方面紗，還有數(shù)十名重甲武士護衛(wèi)在牛車四周。隨后的太廟令杜摯、客卿趙良，也是兩只大大的護耳，一隊簇?fù)淼男l(wèi)士。如此奇觀，非但令宮門守軍大為驚訝，連世族老臣們也議論紛紛。宮門右將連忙上前，恭敬地申明，私家衛(wèi)士不能停留在宮前廣場，必須開到廣場外的大街上去。杜摯卻紅著臉吼叫：“咸陽刺客橫行！衛(wèi)士走了，你能保我等安然無恙？”右將拱手道：“太廟令差矣。國有律法，宮有成規(guī)，守軍重重，何來刺客？”杜摯惱怒：“守軍重重？頂鳥用！你看看！”一把扯下護耳，赫然露出沒有耳朵的圓柱頭，“還有老太師！還有客卿！都沒了耳朵鼻子！商鞅刺客橫行不法，你的守軍哪里去了？！”

    一通吼叫，世族元老們盡皆大驚失色，面面相覷，人人眼中閃出困惑驚懼。右將不再多說，只好教三人的衛(wèi)隊停在大殿外十余丈處，方才罷了。

    正在此時，恰逢國尉車英的軺車趕到，見狀高聲問：“宮前廣場，何來私家衛(wèi)士？”

    右將大步上前，將情形簡略稟報一遍，車英驟然變色道：“朗朗乾坤，誰敢公然蔑視大秦國法？全數(shù)趕出廣場！否則，立殺不赦！”右將本來就對此事惱火，現(xiàn)下有國尉命令，膽氣頓生，一聲大喝：“繳下兵器！趕出廣場！”殿外三百甲士一聲雷鳴般呼應(yīng)，包圍了三人的小馬隊，不由分說收下了馬隊兵器。

    杜摯目瞪口呆，趙良面色蒼白，甘龍揮揮手道：“走吧走吧?！毙l(wèi)隊便灰溜溜地出了廣場。

    景監(jiān)是最后一個進(jìn)殿的。他一進(jìn)來，就引起哄嗡一片議論——原來他身后竟跟著咸陽令王軾。世族元老們這一驚非同小可，王軾本來已經(jīng)被軟禁，雖未削職，卻已經(jīng)被嬴虔舊人掌了城防，咸陽民治已由客卿趙良兼領(lǐng)過問，他如何便能解禁？此人乃商鞅死黨，耿直激烈，國君放他出來何意？

    眾人哄嗡中，甘龍只是暗自冷笑。他知道，這定是景監(jiān)死請，國君不得已放出王軾的。新君貌似公允，落得“兩方共同論罪定刑”的名義罷了，沒甚大不了。越是如此，越說明新君殺商鞅之心已定，這只是最后一場掩人耳目的博戲罷了，無關(guān)大局。

    甘龍心思已定，站起來向景監(jiān)一拱手：“上大夫，奉國君之命，你我共主朝會，當(dāng)可開始也?！敝皇悄樕洗髦婕?，耳朵裹著綿套，聲音嘶啞咕噥，沒人聽得清楚。

    景監(jiān)淡然道：“可也。老太師開宗明義?！?br/>
    “諸位同僚，”甘龍的身子和聲音一起顫抖著，樣子頗為滑稽，有人便竊竊發(fā)笑。甘龍不理不睬，徑自高聲訴說：“商鞅大罪下獄，我等奉國君之命，論罪定刑。有罪無刑，朝野不安。請諸公放言，老夫與上大夫，當(dāng)如實稟報。”

    不待景監(jiān)開口，杜摯搶出班外，憤然高聲道：“商鞅乃竊國殘民之大盜，欺祖改制之元兇，專權(quán)謀逆之首惡，亂國亂俗之魔障！老太師日前當(dāng)?shù)钪缚厣眺笔笞飷?，字字入骨，?dāng)為論罪定刑之根本！此謂死有余辜也?！?br/>
    一陣哈哈大笑，須發(fā)散亂的王軾從座中霍然站起，戟指杜摯怒斥道：“太廟令信口雌黃，不怕嬴秦列祖列宗取汝狗命么！所謂十大罪惡，分明是字字污穢，句句羅織，竟公然以神明天道自詡，以為民請命招搖，諸公真不知厚顏無恥為何物乎！天人皆知，人神共鑒，商君乃變法強秦之元勛，定國立制之柱石，移風(fēng)易俗之導(dǎo)師，洗刷國恥之功臣！煌煌功績，荊越之竹難書。今至論罪定刑，荒誕不經(jīng)！”

    “大膽王軾！”甘龍嘶聲訓(xùn)斥，“論罪定刑，乃國君之命，爾竟指為荒誕不經(jīng)，何其狂悖！再有此等欺君謬論，下獄論罪！”

    王軾勃然大怒，怒吼一聲：“甘龍老賊梟，陰鷙歹毒，談何綱常！此等亂國大奸，留在廟堂何用？”猛力沖去，要將甘龍頂在大殿石柱之上撞死。

    不想白縉正在甘龍身后，見王軾兇猛沖來，急速將甘龍猛力一扯。甘龍向后跌倒，后顱卻撞在通向國君大座的白玉臺階上，一聲慘叫，昏了過去……王軾心知商君必死，早已悲慟欲絕，今日已懷必死之心，要與甘龍老梟同歸于盡，這一沖自是勇猛絕倫，不想變生偶然，猛力撞在了白玉大柱上，一聲悶響，鮮血腦漿迸裂四濺。

    變起倉促，大殿中死一般沉寂，又驟然間亂成一團。

    車英出殿，向?qū)m門右將大吼一聲：“甲士進(jìn)殿守護！”

    右將雖來自新軍，是車英老部下，但宮門禁軍不屬國尉管轄，除了國君，不能聽從任何人調(diào)遣號令。但自商君蒙難，人心惶惶，變異忒多。宮門將士們皆山鄉(xiāng)子弟，對世族元老們早就恨意不平，敢怒不敢言罷了。今見老國尉與世族元老憤然抗衡，豈有猶豫？右將一招手，親率一個百人隊鏗鏘開到大殿平臺，列隊守住殿口，矛戈齊舉，一片肅殺。

    杜摯變色道：“車、英？你、你、意欲何為？”

    車英高聲道：“諸公聽了，繼續(xù)朝會。誰敢再滋生事端，立殺不赦！”

    世族元老們頓時驚愕，滋生事端的王軾已經(jīng)死了，被突然襲擊的甘龍生死未卜，此時不說救人，卻要繼續(xù)朝會，車英居心何在？白縉正抱著甘龍，西乞弧在包扎甘龍傷口，一聞此言，異口同聲道：“老太師須得急救！送太醫(yī)院！”世族大臣一片憤憤然呼應(yīng)。

    車英厲聲道：“朝會乃國君之令，誰敢以私亂公，本國尉立即執(zhí)法！”

    世族元老們駭然。這不是公然要甘龍的老命么？風(fēng)燭殘年的甘龍，已經(jīng)被刺客割去了耳朵鼻子，比嬴虔受劓刑還慘，如今又遭此重創(chuàng)，再不許救治，必送命無疑。趙良已經(jīng)是心驚肉跳，不明白這些商鞅死黨何以個個都不怕死……正在亂紛紛之際，老甘龍卻醒了過來，費力地睜開渾濁的老眼，顫聲道：“不，不能受人，脅迫……商鞅，車裂之刑，車、裂！”頭一甩，又昏死過去。

    老甘龍生不畏死的老硬骨頭，大長了世族元老們的志氣，一致憤怒高喊：“車裂商鞅！車裂！”

    景監(jiān)冷笑：“爾等喪心病狂也。刑皆有典，何謂車裂？出自何典何法？”

    元老們一時愕然，誰也不曉得老甘龍說的“車裂”為何典何刑？

    趙良突然覺得了自己的重要，挺身而出道：“車裂乃天地古刑，即五牛分尸也。非萬惡之人，不施此刑。此刑出于禹帝誅殺共工。共工罪大惡極，身長無以斬其首，故以五牛之車裂其軀體，復(fù)斬其首。此刑，春秋五百年未嘗見于人世，刑于商鞅，正可息天人之怒?！?br/>
    此言一出，元老們驚嘆紛紛：“禹帝古刑，安得無典？好！太師客卿大學(xué)問！”

    景監(jiān)憤然指著趙良道：“爾儒家名士，何來魯莽滅裂之怪論？越地昔年掘出長大骨架，無人能識。求教孔子，孔子考訂為共工軀干之骨。若車裂共工，何來完好軀干？爾等欺圣滅智，玷污刑典，不畏天道昭昭乎！”

    趙良面色漲紅：“車裂共工，乃孟子大師所考，豈有荒誕之理？”

    杜摯高叫：“商鞅罪行，發(fā)九州四海之水，無以洗之！此千古不赦之罪，自當(dāng)受千古奇刑！上大夫說沒有出典，難道禹帝之時有你么！”

    車英怒喝：“杜摯！難道禹帝時有你么？再膽敢蔑視大臣，本國尉殺了你！”

    杜摯嚇得頓時噤聲……甘龍卻又醒轉(zhuǎn)，嘶聲喘息道：“處商鞅，極刑，以戒后世欺圣滅祖之……元兇巨惡……我等，縱然命喪商鞅……余黨，亦在所不惜……”

    “車裂商鞅！在所不惜！”世族元老們一片呼喊。

    次日嬴駟回宮后，案頭已經(jīng)赫然擺上了七卷公文。除了甘龍領(lǐng)銜的朝會報文“請車裂商鞅書”，六國各有一卷請極刑殺商鞅的國書。嬴駟瀏覽一遍，見六國國書頗多威懾之辭，微微冷笑，吩咐長史將這六卷國書妥為密藏，以備日后大用。然后拿起朝會報文，一路看下去，脊骨陣陣發(fā)涼。車裂商鞅？簡直匪夷所思！所列舉的商鞅罪行與用詞之刻毒，也令他心悸。思忖良久，他將這卷報文親自收藏在了密室。

    時當(dāng)午后，嬴駟命令準(zhǔn)備密簾篷車出行。

    片刻之后，他登上篷車，在一隊鐵騎銳士護衛(wèi)下出了咸陽北門，翻越北阪，直上云陽官道。傍晚時分，篷車馬隊抵達(dá)云溪河谷的城堡國獄。當(dāng)年，嬴駟只在“放逐流浪”中遠(yuǎn)遠(yuǎn)瞭望過這座城堡，從來沒有走近過它。那時候，他多少有些憎恨這座差點兒將自己關(guān)進(jìn)去的城堡，如同多少有點兒憎恨新法與憎恨商鞅一般。倏忽二十多年，少年時代的情感體察都變成了淡淡飄忽的思緒。這次以國君之身親臨，真正走近了這座黑沉沉的城堡，卻實實在在地感覺到了它是一種神奇的力量。沒有這堅固險峻的城堡牢獄，沒有能征慣戰(zhàn)的軍旅，國君將變得蒼白無力，權(quán)力將變得索然無味。有了牢獄，有了軍隊，權(quán)力可以翻云覆雨，可以顛倒黑白，可以將功臣說成罪人，可以將所有威脅自己的敵人連根鏟除，可以將自己的功業(yè)欲望淋漓盡致地展現(xiàn)出來。一個人做了國君很苦惱很孤獨很辛苦很壓抑，上天對他的補償，就是給了他權(quán)力的神兵魔杖，讓他盡情地復(fù)仇報恩，讓他盡情地建功立業(yè)。身為國君者，哪怕是最為齷齪的內(nèi)心欲望，也可以堂而皇之地滿足……

    想到這里，嬴駟猛然覺得有些臉紅，心中響起另一個聲音：“不，嬴駟不是滿足私欲。嬴駟是掃除建功立業(yè)的阻力。未來的功業(yè)，定然可以彌補這種愧疚，定然可以告慰含冤死去的高貴靈魂……”

    打開牢獄鐵門，嬴駟被撲鼻而來的霉腐氣味嗆得咳嗽了幾聲。

    走進(jìn)長長的甬道，這種氣息愈加濃厚，幾只碩大的老鼠公然對著他吱吱尖叫。嬴駟原本以為，既然是關(guān)押世族官員的國獄，想來也不會很差，況且自己又兩次下令善待商鞅，至少應(yīng)該是窗明幾凈的房間了，如何弄得如此洞穴一般？他驟然止步，沉聲問國獄令：“這是國獄最好的牢房么？”國獄令恭敬答道：“稟報大人，這是最好的牢房?！辟喸贈]有說話，向隨身兩名衛(wèi)士目光示意。衛(wèi)士鏗鏘卡住甬道出入口，只留國獄令一人帶嬴駟進(jìn)去了。

    一燈如豆，商鞅正在燈下安然靜坐，凝神端詳著面前的一幅木炭地圖，時而用木炭條在圖上畫出各種記號。自上次熒玉、景監(jiān)、車英、令狐來過后，他心情大為好轉(zhuǎn)。熒玉有了妥善安置，使他消失了最大的遺憾。至于白雪，他倒并不擔(dān)心。白雪是個奇女子，她的天賦智慧與對他深徹的了解，都不會使她像熒玉那樣身心崩潰。無論她如何安排兒子和她自己，商鞅都充分地相信，那肯定是當(dāng)時最有利的選擇。他只要教她知道了可能發(fā)生的事情，她的安排與選擇就用不著憂慮擔(dān)心。這是無數(shù)大事小事都證實了的。景監(jiān)他們走后，商鞅剃掉了雜亂的胡須，又將寬大的石屋收拾了一番，向獄吏要了筆墨和幾張皮紙，每日飲兩碗趙酒，寫幾行想到的事情，竟然又像慣常那樣利落講究起來。依稀之間，他常常覺得這里就是少年時修習(xí)的山洞。噢，那個山洞還沒有如此寬敞。

    從昨天起，他想到了一件重要事情，一直在畫這幅地圖，一直在對著地圖深思。

    猛然，商鞅聽見一陣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驀然抬頭，一個戴著黑色面紗的黑衣人站在鐵欄外，仿佛一柱黑色巖石。獄令打開鐵欄就走了。黑色巖石卻站在牢房門口，默默打量著肅然端坐的商鞅。

    商鞅笑了：“可是嬴虔將軍？別來無恙？”

    黑色巖石緩慢地跨進(jìn)了牢房：“商君，嬴駟來了?！闭f著扯下面紗，輕輕跪地，又深深一叩，“商君，嬴駟是來請罪的。”

    商鞅的驚訝一閃而逝，扶住了嬴駟道：“國公何出此言？世間事多有始料不及，談何罪責(zé)過失？國公若以個人生死計較，鞅可真正的心有不快了?！?br/>
    嬴駟沉重地嘆息一聲：“商君胸襟似海，嬴駟汗顏不已。事已至此，勢成騎虎。若嬴駟問政，商君肯教我否？”

    商鞅慨然一笑：“鞅若對國公沒有信心，何須自請囹圄？國公對鞅沒有信心，何須涉險激亂？你我心志相通，些小恩怨，何足掛齒？”

    “嬴駟一問，商君之后，世族將借重何方力量作亂？”

    “國公慮及世族作亂，鞅大為快慰。歷來世族復(fù)古，內(nèi)力不足必借外力。今秦國大勢穩(wěn)定，世族已無國人根基，唯有外力一途。此外力非在別處，就在此地?！睂⒚媲捌ぜ堃煌?，“國公請看，這是甘龍與孟西白三族的老根所在?！?br/>
    皮紙題頭大書四字——義渠沖要。嬴駟一驚：“義渠？何地何族？”

    “但將此圖交于嬴虔、車英可也。國公只需提醒他們，除惡務(wù)盡?！?br/>
    嬴駟收起地圖道：“嬴駟二問，商君之后，將相何在？”

    “鞅已多日思慮此事。嬴虔、景監(jiān)、車英他們，已經(jīng)是昨日英華了。平定世族之亂后，彼等精華亦當(dāng)耗盡，不堪東出大任了。臣曾留心察勘，國公有兩人可用：文治乃商於郡守樗里疾，兵事乃函谷關(guān)守將司馬錯。樗里疾外圓內(nèi)方，才氣過人。司馬錯乃兵家大師司馬穰苴后裔，有將略之才。丞相人選，鞅尚無成才可薦，國公自可留心察之。若有山東名士入秦，亦望國公明察善待，莫要外之?！?br/>
    “嬴駟三問，商君之后，當(dāng)如何待公伯嬴虔？”

    商鞅微微一笑，心中卻為嬴駟的周密深遠(yuǎn)感到驚訝，沉吟片刻答道：“嬴虔大節(jié)明而胸襟窄，以毋傷情義為要。實際論之，當(dāng)使其身居高位，常參決策，而毋得執(zhí)掌實權(quán)。另則，可輕父重子，重用其子女，可保嬴虔無事?！?br/>
    嬴駟深深一躬道：“商君教誨，嬴駟銘記心懷。不知商君可否有托嬴駟之事？”

    商鞅爽朗大笑道：“生前身后，了無一事也!”

    嬴駟默然良久，沉吟道：“若處商君極刑，也是情境所迫，望商君恕罪?！?br/>
    “處鞅以極刑，實則大彰世族與六國之惡，國公日后便可借機發(fā)難。鞅死尚能于國有益，何罪于國公？”商鞅發(fā)自內(nèi)心的豁達(dá)明朗。

    嬴駟輕輕一嘆，親自斟滿兩碗趙酒，雙手捧給商君一碗，自己端起一碗：“人言商君極身無二慮，盡公不顧私。誠如斯言，嬴駟感佩之至。商君，嬴駟為你送行了……”仰起頭來，咕咚咚一氣飲盡。

    商鞅平靜安詳?shù)嘏e起酒碗，一飲而盡。嬴駟深深一躬，出門去了。

    國獄院中，嬴駟對國獄令正色吩咐：“立即將商君遷到你的山頂官署，取掉腳鐐，餐餐酒肉，要教他看得見青山綠水。若有延誤，嚴(yán)懲無赦！”

    “謹(jǐn)遵特使之命！下官即刻辦理?！眹z令答應(yīng)得特別痛快。

    朦朧月色下，嬴駟的篷車馬隊轔轔南下了。

    深秋時節(jié)，山風(fēng)寒涼，眼看就要進(jìn)入老秦人的窩冬期，嬴駟覺得不能再等待了。

    第十五章萬古國殤(6)

    六本色極身唯憂國

    國人請命的怒潮退去了，趙良被嬴駟拜為客卿。

    客卿，是戰(zhàn)國時任用名士的傳統(tǒng)序曲?？颓浔旧頍o執(zhí)掌，爵位也是中等，但其彈性卻很大，實際上是一種試用方式。商鞅入秦初期也做過客卿。趙良明白這一點，心中很是滿意。秦國正在微妙處，這時候若讓他執(zhí)掌重任，他還真有些拿捏不定，做客卿正好，既無實際職責(zé)，又有展示斡旋才干的天地。

    趙良自己沒有想到的是，他的宮前游說驟然升為客卿，已經(jīng)引起了各方的密切關(guān)注，尤其是世族元老們大感興趣。甘龍本以“儒家大師”自詡，知道趙良也是儒家名士，自然引為同道。凡是儒家，都是法家的對手，這一點沒有人不知道。國君在危難之時起用了儒家名士，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世族元老們大為興奮。誰說儒家無用？這不是解決了最為棘手的難題么？秦國將來的事情，還得世族元老與儒家來解決。

    甘龍立即派杜摯出面，約請趙良到太廟官署“賜教點惑”。

    趙良聞言，心中說不出的欣慰，連甘龍杜摯這樣的世族望家都要請他“賜教點惑”，足以說明他已經(jīng)在秦國一舉成名了。舉目四望，秦國已經(jīng)是人才凋敝，世族元老們氣息奄奄，商鞅法家們流水落花，理國棟梁，舍我其誰？當(dāng)此之時，不能冷落了這些世族老臣，他們的支持也是很要緊也。商鞅不正是因為開罪于世族，才落得如此下場么？此乃前車之鑒也。心念及此，趙良欣然答應(yīng)。

    初更時分，趙良嶄新的青銅軺車駛到了太廟石坊前的松柏林中。杜摯已經(jīng)在石坊前恭候了。這太廟本不是尋常官吏能隨意來的，杜摯之所以將會面選在這里，一則是甘龍指定；二則是太廟前院是他處置公務(wù)的官署，不是供奉重地，確實有小宴議事的地方；三則也借以顯示這次會面的神圣。

    趙良被杜摯熱情恭謹(jǐn)?shù)仡I(lǐng)進(jìn)石坊時，不由對莊嚴(yán)肅穆的太廟大殿深深一躬。

    兩人剛剛坐定，老太師甘龍被兩個素衣侍女?dāng)v扶了進(jìn)來，龍鐘喘息之態(tài)，使趙良大感風(fēng)燭殘年的凄涼，同時也深為驚訝——這個看起來一陣大風(fēng)都能吹倒的老人，白發(fā)皓首，步履蹣跚，卻竟能屢經(jīng)大難而不死，當(dāng)真令人不可思議。那天當(dāng)?shù)钔卵杳裕B太醫(yī)救護都沒有，臣僚們都以為老太師要壽終正寢了，可他依然挺了過來，仿佛永遠(yuǎn)死不了一般。

    “云陽趙良，參見老太師。”趙良畢恭畢敬。

    甘龍喘息著：“請，客卿入座。閣下，英年有為，可喜可賀也?！?br/>
    “趙良晚生后輩，何敢當(dāng)老太師贊譽？”

    “非也，非也?！备数垞u頭笑道，“客卿大才槃槃，國之大幸也。太廟令，你我今日，可是要請客卿賜教點惑了也。”

    杜摯已經(jīng)趁此安排好酒菜，將大門關(guān)上，轉(zhuǎn)過身來剛剛?cè)胱?，聞言拱手笑道：“老太師之言甚是，我等?dāng)聆聽客卿高論。老太師，你我先敬客卿一爵?！?br/>
    “甚是?！备数埮e爵小飲一口，“老夫，很想聆聽，客卿對當(dāng)今國事之高論?！?br/>
    杜摯卻是一飲而盡：“老太師之言甚是。杜摯亦想聆聽高論?！?br/>
    趙良受到兩位世族元老的恭維，意氣風(fēng)發(fā)，大飲一爵，慨然拱手道：“多蒙老太師、太廟令獎掖，趙良愧不敢當(dāng)。要說秦國大勢，趙良亦是管中窺豹，一斑之見也。趙良以為，如何處置商鞅，乃目下國政之焦點。國君既有除掉商鞅之意，又有恐懼國人之心。良雖說退庶民請命，然卻不能安國君之心。良竊以為，目下之要，在于安定君心，促使國君斷然除掉商鞅，而后方能言他！唯其如此，世族元老不宜在國人中攪和，而應(yīng)竭盡全力促使國君決意定策。不積跬步，無以致千里。遠(yuǎn)圖必得有章。不知兩位前輩以為然否？”

    “好！有見識，與老太師不謀而合！”杜摯拍案激賞。

    甘龍搖頭嘎嘎長笑：“老夫何有此等見識？太廟令休得掠人之美也。另則，世族元老本來也無人攪和國人請命，客卿，卻是過慮了?！?br/>
    趙良一怔，恍然笑道：“啊——對，沒有攪和，決然沒有攪和！”

    三人不約而同地放聲大笑……笑聲未落，三人的笑容卻戛然僵在臉上。

    一領(lǐng)白色斗篷，一張黑色面具，一支寒光閃爍的長劍——一個陰冷的身影悄無聲息地站在三人身后。

    “刺……”杜摯一個“刺客”尚未出口，劍光一閃，撲撲兩聲，兩只耳朵便掉在面前。趙良霍然躍起，腰身尚未伸展，兩只耳朵也掉在地上。甘龍驚愕地張大了嘴巴，如同夢魘般出不了聲。長劍冰冷地貼上他的面頰一滑，高聳的鼻頭已經(jīng)落在酒爵之中。心想慘叫，兩只耳朵又撲撲落下……三人頓時泥雕木塑般僵坐，任憑鮮血順著臉頰流進(jìn)口中，流進(jìn)脖頸。

    來人冷笑一聲：“三位皆大奸大惡，謀人有術(shù)，死有余辜也。本使今日略施懲戒，若有不滿，本使割下三顆白頭也就是了?！?br/>
    杜摯略有軍旅生涯，稍有些硬氣，粗重喘息著：“有事，便說，何得有辱斯文？”

    “斯文？”白衣黑面具大笑道，“爾等空有人面，竟有臉說出斯文二字？”

    甘龍嘶聲道：“劍士，有話但講，我等，絕無推諉?！?br/>
    “好。算你這老梟明白?！眮砣烁糁婢?，聲音聽來空洞怪異，“聽好了！一則，商君須得服善刑。二則，不許干預(yù)國人收尸。三則，不許掘墓揚尸。如若不然，隨時有人取爾等狗命！明白了？”

    三人忙不迭點頭，趙良疼痛惶恐，咬牙皺眉道：“商君未必就死，何須……”

    話音未落，明晃晃劍身飛來，“啪”地打了趙良一個鐵耳光，一道血紅的印痕頓時烙在臉上：“枉為名士，何其虛偽！方才誰在說，要促使國君早除商鞅？說！”

    趙良嚇得渾身顫抖，雞啄米般只是叩頭。

    面具人從斗篷中拿出一只黑絲袋，往案上一擲，木案“咔嚓”折斷，黃燦燦的金餅滾落在厚厚的地氈上騰騰騰一陣悶響。三人又一次驚訝得不知所措，卻聽面具后怪異的聲音道：“記住，這是兩萬金，是讓你等收買同道的，不是給你等的。若敢私吞，十天后殺爾等全家！”

    話音方落，面具人倏忽不見。

    杜摯尖叫一聲：“來人！護衛(wèi)死了么？”半晌卻無人應(yīng)聲……

    杜摯拉開門一看，院中甲士全都呼呼酣睡，一時間驚怔得說不出話來。

    甘龍咬牙切齒喘息著：“我等，自己收拾。記住，再不能，吃這種暗虧?！?br/>
    三人相互包扎住傷處，掙扎起身，喚醒衛(wèi)士，匆匆如驚弓之鳥，各自回府去了。

    時當(dāng)中夜，月黑風(fēng)高，萬籟俱寂。咸陽南市邊上的那座庭院的一點燈光在閃爍。

    嬴虔正在昏暗的燭光下翻閱一卷竹簡，背后的書房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個白衣面具人站在了嬴虔身后，一支長劍冰冷地貼上了黑面罩下的脖頸。

    嬴虔猛然一抖，迅速平靜下來道：“劍士，要取嬴虔性命？”

    “你承認(rèn)我能取你性命？”

    “嬴虔也是刀叢劍樹過來之人，卻覺察不到你進(jìn)門出劍，如此身手，自然能取我性命……然則，嬴虔沒有想到，劍士是個女子?！?br/>
    面具人收回長劍道：“嬴虔，你被私仇恨欲已經(jīng)淹沒，喪失了空靈的心田，已經(jīng)遲鈍了。我今日不殺你，只是想告訴你，為何不殺你。”

    嬴虔轉(zhuǎn)身，只見一領(lǐng)白色斗篷一張黑色面具佇立在昏暗的燭光下，神秘高貴而又令人恐怖。連嬴虔這個在黑屋中自我封閉了近二十年的鐵石人，也感到了一絲寒意：“女公子絕非常人。能否告我，你是何人？”

    來人卸下那張精巧的青銅面具，露出如云的長發(fā)與明朗得有如秋月般的臉龐。嬴虔也算公室嫡系權(quán)臣，生平見過的美女不知幾多，但還是被眼前這個白衣女子深深震撼了。沒有哪個女人有如此高貴的氣度，沒有哪個女人有如此冰冷的眼睛，更沒有哪個女人有如此濃郁的書卷氣息。盡管她手中有一支非常的名劍利器，卻絲毫不能掩蓋她的高雅與滲透在高雅中的冷峻。嬴虔知道，僅僅憑她能在復(fù)仇中保持節(jié)制這一點，這個女子就是大家器局。

    “敢問女公子，可是商君之友？”

    “我是商鞅戀人，也是商鞅事實上的妻子?！?br/>
    嬴虔默然點頭，輕輕一嘆：“明白也。你為何不殺我？商君知道嬴虔仇恨他，但卻擁戴新法。商君對我期望甚高，托車英國尉將蚩尤劍還給了我。嬴虔豈能不知，商君寄希望于嬴虔維護新法，鏟除世族。你深解商君之心，本想殺我，但最終還是成全了商君心愿……一個女子，不被仇恨淹沒，深明大義，不愧商君知音發(fā)妻。當(dāng)日若知，何能使你與商君分開？”

    “我沒有后悔。你不必為此介懷。”

    嬴虔深重地嘆息道：“嬴虔與世隔絕，商君在明處，嬴虔在暗處。我看得很清楚，商君唯公無私?？墒?，他太無私，太正直，太嚴(yán)厲，太公平，像一尊神，人人恐懼……恕嬴虔直言，想殺他的人，決然不比擁戴他的人少。皎皎者易污，峣峣者易折。至剛至公，是不能長久的。人心，本來就是兇險的?！?br/>
    “你有才能，有心志，但卻沒有胸襟，最終流于凡品?！?br/>
    “嬴虔是個無法忘記仇恨的人……請看這張臉。”嬴虔猛然扯下面紗，赫然露出那張猙獰變形的扁平面孔。

    女子卻意外地冷笑著：“你不過失去了一只鼻子，竟如此耿耿于懷？秦公失去了多少？商君失去了多少？若依你記恨之心，商君該當(dāng)如何？”

    “嬴虔不是商君。嬴虔就是嬴虔?！?br/>
    女子淡淡道：“我恨權(quán)貴層的冷酷，我愛至剛至公的蕩蕩襟懷，我鄙視你的狹隘殘烈。但我還是要說，教他光明正大地走，士可殺，不可辱?！?br/>
    嬴虔點頭：“我還得感謝他，殺了公孫賈?！?br/>
    “恩怨情仇，隨風(fēng)去也。”白衣女子戴上面具，倏忽消失了。

    嬴虔思忖有頃，猛然站起，登車前往宮中，與嬴駟仔細(xì)商議了一個時辰方才回府。次日，宮中傳出君書，命老太師甘龍與上大夫景監(jiān)共同召集朝臣，對商鞅論罪定刑；因老太后驟然患病朝夕難保，國君并公子虔前往南山探視，不能主持朝會。這道君書使世族元老們大為興奮，認(rèn)定這是大好機會，相互密議，打好腹稿，準(zhǔn)備與“商君派”較量。

    第三日清晨，世族元老們陸續(xù)來到宮前。奇怪的是，每個人都乘坐著嘎吱咣當(dāng)?shù)呐＼?，都穿著簡樸的布衣，仿佛一群老農(nóng)夫來趕大市。宮門右將大皺眉頭，趕緊命令軍士找來一車麥草，鋪在一大片藍(lán)田玉地磚上，教牛車停放。這牛憨厚邋遢，不像馬矜持自尊，想拉就拉，想尿就尿，誰也拿它沒轍。秦國新法，村口道邊尚且嚴(yán)禁棄灰堆物，何況宮前廣場？要在尋常之日，這破爛牛車是決然不許駛進(jìn)宮前車馬場的。因為秦國官員坐牛車的日子早已經(jīng)過去了，除卻商旅貨車，想在咸陽城的官署找一輛牛車，還真得費點兒工夫?？墒沁@些世族元老們非但人人一輛牛車，而且還都破爛不堪，都由一頭有氣無力的老牛拉著，貨真價實的老牛破車。也真難為他們一番搜尋工夫了。

    如此特異之舉，顯然是有備而來，宮門右將如何敢去攔擋？

    趕得卯時，世族元老們居然齊刷刷準(zhǔn)點來到。怪異的是，老太師甘龍非但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兩只護耳，一方面紗，還有數(shù)十名重甲武士護衛(wèi)在牛車四周。隨后的太廟令杜摯、客卿趙良，也是兩只大大的護耳，一隊簇?fù)淼男l(wèi)士。如此奇觀，非但令宮門守軍大為驚訝，連世族老臣們也議論紛紛。宮門右將連忙上前，恭敬地申明，私家衛(wèi)士不能停留在宮前廣場，必須開到廣場外的大街上去。杜摯卻紅著臉吼叫：“咸陽刺客橫行！衛(wèi)士走了，你能保我等安然無恙？”右將拱手道：“太廟令差矣。國有律法，宮有成規(guī)，守軍重重，何來刺客？”杜摯惱怒：“守軍重重？頂鳥用！你看看！”一把扯下護耳，赫然露出沒有耳朵的圓柱頭，“還有老太師！還有客卿！都沒了耳朵鼻子！商鞅刺客橫行不法，你的守軍哪里去了？！”

    一通吼叫，世族元老們盡皆大驚失色，面面相覷，人人眼中閃出困惑驚懼。右將不再多說，只好教三人的衛(wèi)隊停在大殿外十余丈處，方才罷了。

    正在此時，恰逢國尉車英的軺車趕到，見狀高聲問：“宮前廣場，何來私家衛(wèi)士？”

    右將大步上前，將情形簡略稟報一遍，車英驟然變色道：“朗朗乾坤，誰敢公然蔑視大秦國法？全數(shù)趕出廣場！否則，立殺不赦！”右將本來就對此事惱火，現(xiàn)下有國尉命令，膽氣頓生，一聲大喝：“繳下兵器！趕出廣場！”殿外三百甲士一聲雷鳴般呼應(yīng)，包圍了三人的小馬隊，不由分說收下了馬隊兵器。

    杜摯目瞪口呆，趙良面色蒼白，甘龍揮揮手道：“走吧走吧?！毙l(wèi)隊便灰溜溜地出了廣場。

    景監(jiān)是最后一個進(jìn)殿的。他一進(jìn)來，就引起哄嗡一片議論——原來他身后竟跟著咸陽令王軾。世族元老們這一驚非同小可，王軾本來已經(jīng)被軟禁，雖未削職，卻已經(jīng)被嬴虔舊人掌了城防，咸陽民治已由客卿趙良兼領(lǐng)過問，他如何便能解禁？此人乃商鞅死黨，耿直激烈，國君放他出來何意？

    眾人哄嗡中，甘龍只是暗自冷笑。他知道，這定是景監(jiān)死請，國君不得已放出王軾的。新君貌似公允，落得“兩方共同論罪定刑”的名義罷了，沒甚大不了。越是如此，越說明新君殺商鞅之心已定，這只是最后一場掩人耳目的博戲罷了，無關(guān)大局。

    甘龍心思已定，站起來向景監(jiān)一拱手：“上大夫，奉國君之命，你我共主朝會，當(dāng)可開始也?！敝皇悄樕洗髦婕?，耳朵裹著綿套，聲音嘶啞咕噥，沒人聽得清楚。

    景監(jiān)淡然道：“可也。老太師開宗明義?！?br/>
    “諸位同僚，”甘龍的身子和聲音一起顫抖著，樣子頗為滑稽，有人便竊竊發(fā)笑。甘龍不理不睬，徑自高聲訴說：“商鞅大罪下獄，我等奉國君之命，論罪定刑。有罪無刑，朝野不安。請諸公放言，老夫與上大夫，當(dāng)如實稟報?！?br/>
    不待景監(jiān)開口，杜摯搶出班外，憤然高聲道：“商鞅乃竊國殘民之大盜，欺祖改制之元兇，專權(quán)謀逆之首惡，亂國亂俗之魔障！老太師日前當(dāng)?shù)钪缚厣眺笔笞飷?，字字入骨，?dāng)為論罪定刑之根本！此謂死有余辜也?！?br/>
    一陣哈哈大笑，須發(fā)散亂的王軾從座中霍然站起，戟指杜摯怒斥道：“太廟令信口雌黃，不怕嬴秦列祖列宗取汝狗命么！所謂十大罪惡，分明是字字污穢，句句羅織，竟公然以神明天道自詡，以為民請命招搖，諸公真不知厚顏無恥為何物乎！天人皆知，人神共鑒，商君乃變法強秦之元勛，定國立制之柱石，移風(fēng)易俗之導(dǎo)師，洗刷國恥之功臣！煌煌功績，荊越之竹難書。今至論罪定刑，荒誕不經(jīng)！”

    “大膽王軾！”甘龍嘶聲訓(xùn)斥，“論罪定刑，乃國君之命，爾竟指為荒誕不經(jīng)，何其狂悖！再有此等欺君謬論，下獄論罪！”

    王軾勃然大怒，怒吼一聲：“甘龍老賊梟，陰鷙歹毒，談何綱常！此等亂國大奸，留在廟堂何用？”猛力沖去，要將甘龍頂在大殿石柱之上撞死。

    不想白縉正在甘龍身后，見王軾兇猛沖來，急速將甘龍猛力一扯。甘龍向后跌倒，后顱卻撞在通向國君大座的白玉臺階上，一聲慘叫，昏了過去……王軾心知商君必死，早已悲慟欲絕，今日已懷必死之心，要與甘龍老梟同歸于盡，這一沖自是勇猛絕倫，不想變生偶然，猛力撞在了白玉大柱上，一聲悶響，鮮血腦漿迸裂四濺。

    變起倉促，大殿中死一般沉寂，又驟然間亂成一團。

    車英出殿，向?qū)m門右將大吼一聲：“甲士進(jìn)殿守護！”

    右將雖來自新軍，是車英老部下，但宮門禁軍不屬國尉管轄，除了國君，不能聽從任何人調(diào)遣號令。但自商君蒙難，人心惶惶，變異忒多。宮門將士們皆山鄉(xiāng)子弟，對世族元老們早就恨意不平，敢怒不敢言罷了。今見老國尉與世族元老憤然抗衡，豈有猶豫？右將一招手，親率一個百人隊鏗鏘開到大殿平臺，列隊守住殿口，矛戈齊舉，一片肅殺。

    杜摯變色道：“車、英？你、你、意欲何為？”

    車英高聲道：“諸公聽了，繼續(xù)朝會。誰敢再滋生事端，立殺不赦！”

    世族元老們頓時驚愕，滋生事端的王軾已經(jīng)死了，被突然襲擊的甘龍生死未卜，此時不說救人，卻要繼續(xù)朝會，車英居心何在？白縉正抱著甘龍，西乞弧在包扎甘龍傷口，一聞此言，異口同聲道：“老太師須得急救！送太醫(yī)院！”世族大臣一片憤憤然呼應(yīng)。

    車英厲聲道：“朝會乃國君之令，誰敢以私亂公，本國尉立即執(zhí)法！”

    世族元老們駭然。這不是公然要甘龍的老命么？風(fēng)燭殘年的甘龍，已經(jīng)被刺客割去了耳朵鼻子，比嬴虔受劓刑還慘，如今又遭此重創(chuàng)，再不許救治，必送命無疑。趙良已經(jīng)是心驚肉跳，不明白這些商鞅死黨何以個個都不怕死……正在亂紛紛之際，老甘龍卻醒了過來，費力地睜開渾濁的老眼，顫聲道：“不，不能受人，脅迫……商鞅，車裂之刑，車、裂！”頭一甩，又昏死過去。

    老甘龍生不畏死的老硬骨頭，大長了世族元老們的志氣，一致憤怒高喊：“車裂商鞅！車裂！”

    景監(jiān)冷笑：“爾等喪心病狂也。刑皆有典，何謂車裂？出自何典何法？”

    元老們一時愕然，誰也不曉得老甘龍說的“車裂”為何典何刑？

    趙良突然覺得了自己的重要，挺身而出道：“車裂乃天地古刑，即五牛分尸也。非萬惡之人，不施此刑。此刑出于禹帝誅殺共工。共工罪大惡極，身長無以斬其首，故以五牛之車裂其軀體，復(fù)斬其首。此刑，春秋五百年未嘗見于人世，刑于商鞅，正可息天人之怒?！?br/>
    此言一出，元老們驚嘆紛紛：“禹帝古刑，安得無典？好！太師客卿大學(xué)問！”

    景監(jiān)憤然指著趙良道：“爾儒家名士，何來魯莽滅裂之怪論？越地昔年掘出長大骨架，無人能識。求教孔子，孔子考訂為共工軀干之骨。若車裂共工，何來完好軀干？爾等欺圣滅智，玷污刑典，不畏天道昭昭乎！”

    趙良面色漲紅：“車裂共工，乃孟子大師所考，豈有荒誕之理？”

    杜摯高叫：“商鞅罪行，發(fā)九州四海之水，無以洗之！此千古不赦之罪，自當(dāng)受千古奇刑！上大夫說沒有出典，難道禹帝之時有你么！”

    車英怒喝：“杜摯！難道禹帝時有你么？再膽敢蔑視大臣，本國尉殺了你！”

    杜摯嚇得頓時噤聲……甘龍卻又醒轉(zhuǎn)，嘶聲喘息道：“處商鞅，極刑，以戒后世欺圣滅祖之……元兇巨惡……我等，縱然命喪商鞅……余黨，亦在所不惜……”

    “車裂商鞅！在所不惜！”世族元老們一片呼喊。

    次日嬴駟回宮后，案頭已經(jīng)赫然擺上了七卷公文。除了甘龍領(lǐng)銜的朝會報文“請車裂商鞅書”，六國各有一卷請極刑殺商鞅的國書。嬴駟瀏覽一遍，見六國國書頗多威懾之辭，微微冷笑，吩咐長史將這六卷國書妥為密藏，以備日后大用。然后拿起朝會報文，一路看下去，脊骨陣陣發(fā)涼。車裂商鞅？簡直匪夷所思！所列舉的商鞅罪行與用詞之刻毒，也令他心悸。思忖良久，他將這卷報文親自收藏在了密室。

    時當(dāng)午后，嬴駟命令準(zhǔn)備密簾篷車出行。

    片刻之后，他登上篷車，在一隊鐵騎銳士護衛(wèi)下出了咸陽北門，翻越北阪，直上云陽官道。傍晚時分，篷車馬隊抵達(dá)云溪河谷的城堡國獄。當(dāng)年，嬴駟只在“放逐流浪”中遠(yuǎn)遠(yuǎn)瞭望過這座城堡，從來沒有走近過它。那時候，他多少有些憎恨這座差點兒將自己關(guān)進(jìn)去的城堡，如同多少有點兒憎恨新法與憎恨商鞅一般。倏忽二十多年，少年時代的情感體察都變成了淡淡飄忽的思緒。這次以國君之身親臨，真正走近了這座黑沉沉的城堡，卻實實在在地感覺到了它是一種神奇的力量。沒有這堅固險峻的城堡牢獄，沒有能征慣戰(zhàn)的軍旅，國君將變得蒼白無力，權(quán)力將變得索然無味。有了牢獄，有了軍隊，權(quán)力可以翻云覆雨，可以顛倒黑白，可以將功臣說成罪人，可以將所有威脅自己的敵人連根鏟除，可以將自己的功業(yè)欲望淋漓盡致地展現(xiàn)出來。一個人做了國君很苦惱很孤獨很辛苦很壓抑，上天對他的補償，就是給了他權(quán)力的神兵魔杖，讓他盡情地復(fù)仇報恩，讓他盡情地建功立業(yè)。身為國君者，哪怕是最為齷齪的內(nèi)心欲望，也可以堂而皇之地滿足……

    想到這里，嬴駟猛然覺得有些臉紅，心中響起另一個聲音：“不，嬴駟不是滿足私欲。嬴駟是掃除建功立業(yè)的阻力。未來的功業(yè)，定然可以彌補這種愧疚，定然可以告慰含冤死去的高貴靈魂……”

    打開牢獄鐵門，嬴駟被撲鼻而來的霉腐氣味嗆得咳嗽了幾聲。

    走進(jìn)長長的甬道，這種氣息愈加濃厚，幾只碩大的老鼠公然對著他吱吱尖叫。嬴駟原本以為，既然是關(guān)押世族官員的國獄，想來也不會很差，況且自己又兩次下令善待商鞅，至少應(yīng)該是窗明幾凈的房間了，如何弄得如此洞穴一般？他驟然止步，沉聲問國獄令：“這是國獄最好的牢房么？”國獄令恭敬答道：“稟報大人，這是最好的牢房?！辟喸贈]有說話，向隨身兩名衛(wèi)士目光示意。衛(wèi)士鏗鏘卡住甬道出入口，只留國獄令一人帶嬴駟進(jìn)去了。

    一燈如豆，商鞅正在燈下安然靜坐，凝神端詳著面前的一幅木炭地圖，時而用木炭條在圖上畫出各種記號。自上次熒玉、景監(jiān)、車英、令狐來過后，他心情大為好轉(zhuǎn)。熒玉有了妥善安置，使他消失了最大的遺憾。至于白雪，他倒并不擔(dān)心。白雪是個奇女子，她的天賦智慧與對他深徹的了解，都不會使她像熒玉那樣身心崩潰。無論她如何安排兒子和她自己，商鞅都充分地相信，那肯定是當(dāng)時最有利的選擇。他只要教她知道了可能發(fā)生的事情，她的安排與選擇就用不著憂慮擔(dān)心。這是無數(shù)大事小事都證實了的。景監(jiān)他們走后，商鞅剃掉了雜亂的胡須，又將寬大的石屋收拾了一番，向獄吏要了筆墨和幾張皮紙，每日飲兩碗趙酒，寫幾行想到的事情，竟然又像慣常那樣利落講究起來。依稀之間，他常常覺得這里就是少年時修習(xí)的山洞。噢，那個山洞還沒有如此寬敞。

    從昨天起，他想到了一件重要事情，一直在畫這幅地圖，一直在對著地圖深思。

    猛然，商鞅聽見一陣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驀然抬頭，一個戴著黑色面紗的黑衣人站在鐵欄外，仿佛一柱黑色巖石。獄令打開鐵欄就走了。黑色巖石卻站在牢房門口，默默打量著肅然端坐的商鞅。

    商鞅笑了：“可是嬴虔將軍？別來無恙？”

    黑色巖石緩慢地跨進(jìn)了牢房：“商君，嬴駟來了?！闭f著扯下面紗，輕輕跪地，又深深一叩，“商君，嬴駟是來請罪的。”

    商鞅的驚訝一閃而逝，扶住了嬴駟道：“國公何出此言？世間事多有始料不及，談何罪責(zé)過失？國公若以個人生死計較，鞅可真正的心有不快了?！?br/>
    嬴駟沉重地嘆息一聲：“商君胸襟似海，嬴駟汗顏不已。事已至此，勢成騎虎。若嬴駟問政，商君肯教我否？”

    商鞅慨然一笑：“鞅若對國公沒有信心，何須自請囹圄？國公對鞅沒有信心，何須涉險激亂？你我心志相通，些小恩怨，何足掛齒？”

    “嬴駟一問，商君之后，世族將借重何方力量作亂？”

    “國公慮及世族作亂，鞅大為快慰。歷來世族復(fù)古，內(nèi)力不足必借外力。今秦國大勢穩(wěn)定，世族已無國人根基，唯有外力一途。此外力非在別處，就在此地。”將面前皮紙一推，“國公請看，這是甘龍與孟西白三族的老根所在。”

    皮紙題頭大書四字——義渠沖要。嬴駟一驚：“義渠？何地何族？”

    “但將此圖交于嬴虔、車英可也。國公只需提醒他們，除惡務(wù)盡。”

    嬴駟收起地圖道：“嬴駟二問，商君之后，將相何在？”

    “鞅已多日思慮此事。嬴虔、景監(jiān)、車英他們，已經(jīng)是昨日英華了。平定世族之亂后，彼等精華亦當(dāng)耗盡，不堪東出大任了。臣曾留心察勘，國公有兩人可用：文治乃商於郡守樗里疾，兵事乃函谷關(guān)守將司馬錯。樗里疾外圓內(nèi)方，才氣過人。司馬錯乃兵家大師司馬穰苴后裔，有將略之才。丞相人選，鞅尚無成才可薦，國公自可留心察之。若有山東名士入秦，亦望國公明察善待，莫要外之?！?br/>
    “嬴駟三問，商君之后，當(dāng)如何待公伯嬴虔？”

    商鞅微微一笑，心中卻為嬴駟的周密深遠(yuǎn)感到驚訝，沉吟片刻答道：“嬴虔大節(jié)明而胸襟窄，以毋傷情義為要。實際論之，當(dāng)使其身居高位，常參決策，而毋得執(zhí)掌實權(quán)。另則，可輕父重子，重用其子女，可保嬴虔無事?！?br/>
    嬴駟深深一躬道：“商君教誨，嬴駟銘記心懷。不知商君可否有托嬴駟之事？”

    商鞅爽朗大笑道：“生前身后，了無一事也!”

    嬴駟默然良久，沉吟道：“若處商君極刑，也是情境所迫，望商君恕罪?！?br/>
    “處鞅以極刑，實則大彰世族與六國之惡，國公日后便可借機發(fā)難。鞅死尚能于國有益，何罪于國公？”商鞅發(fā)自內(nèi)心的豁達(dá)明朗。

    嬴駟輕輕一嘆，親自斟滿兩碗趙酒，雙手捧給商君一碗，自己端起一碗：“人言商君極身無二慮，盡公不顧私。誠如斯言，嬴駟感佩之至。商君，嬴駟為你送行了……”仰起頭來，咕咚咚一氣飲盡。

    商鞅平靜安詳?shù)嘏e起酒碗，一飲而盡。嬴駟深深一躬，出門去了。

    國獄院中，嬴駟對國獄令正色吩咐：“立即將商君遷到你的山頂官署，取掉腳鐐，餐餐酒肉，要教他看得見青山綠水。若有延誤，嚴(yán)懲無赦！”

    “謹(jǐn)遵特使之命！下官即刻辦理?！眹z令答應(yīng)得特別痛快。

    朦朧月色下，嬴駟的篷車馬隊轔轔南下了。

    深秋時節(jié)，山風(fēng)寒涼，眼看就要進(jìn)入老秦人的窩冬期，嬴駟覺得不能再等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