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貴妃主動請旨查閱宮冊,整個事件更如云霧繚繞般看不通透了。
堂下之人,除去命婦內(nèi)臣外,多為后宮嬪妃,對宮冊也大多有所了解。此時紛紛在記憶中搜尋,也對玥嫻言及的規(guī)矩沒多大印象。但見皇后言之鑿鑿的神態(tài),一時也有些難以確定了。
皇上得周貴妃請旨,并未言語,冷凜的目光看了一眼伺候在身邊的貼身太監(jiān)-小夏子。
小夏子會意,立即領(lǐng)旨向殿外走去。
在等候小夏子取來宮冊期間,殿內(nèi)氣氛略緩少許,堂下竊語聲隱隱響起···
“宮冊內(nèi)真有這條規(guī)矩嗎?”有人低聲細(xì)語言道。
“還真不太清楚,皇后說的如此肯定,或許是有的···”繼續(xù)有人悄聲回應(yīng)。
“可是貴妃娘娘執(zhí)掌后宮多年,怎會不知道有此規(guī)矩,難不成皇后故意如此言語,想拉個墊背之人同罪···”看來新后玥嫻在后宮中的威望的確有待提升,也不知是哪位大膽的嬪妃,竟敢如此妄言。
堂下人數(shù)眾多,人人均七嘴八舌的低語,高坐于堂的玥嫻放眼望去,只隱約看見堂下嬌顏微頜,聲聲竊語傳來,卻并不能確定言語出自何人之口。
對于堂下隱約傳來的各種說法,皇上并不理會,想當(dāng)年柳皇后在世時,將后宮打理的井井有條,他整日忙于前朝政務(wù),何時操心過后宮瑣事。今日玥嫻提出有此規(guī)矩,皇上也有些恍惚起來。
正在此時,堂下突然傳來一聲輕呼,雖然說話之人刻意壓低了聲音,卻仍舊清晰的傳到堂上帝、后的耳中。
“啊,難不成前些時候有關(guān)皇后癔癥的傳言是真的?否則今日怎會生出如此奇怪的亂事?”
此言一出,竊語聲驟停,眾嬪妃無人敢接過話題繼續(xù)言語,但一雙雙滿含質(zhì)疑的眸子,卻向玥嫻投來。
言語之人必定別有用心!玥嫻眉梢微鎖,鳳眸里冷光微閃,向堂下望去,試圖搜尋出說話之人。但是堂下人頭攢動,卻尋不出是誰人如此膽大無狀。玥嫻只能從聲音出判斷,此人位于堂下右側(cè),聽口音很是陌生,看來自己并不認(rèn)得說話之人。
周貴妃聞言,唇角微不可見的輕輕一挑,向玥嫻投去隱含挑釁的目光,輕聲言道,“皇后,您確定宮冊中真有記載嗎?若是您鳳體微恙,記憶失誤,此時向皇上回稟請罪,倒還不遲。倘若稍后取來宮冊,查證并無您言中的規(guī)矩,到那時,失的不僅僅是皇后一人的顏面,更是大慶朝天家的體面了?!?br/>
周貴妃與玥嫻相隔最近,聲音又放的極低,因此玥嫻聽得明白,堂下之人卻無人能聞。
玥嫻絲毫不被周貴妃之言所動,淡聲笑應(yīng)道,“周貴妃放心,本宮早己康復(fù),記憶更是好的很,連前世發(fā)生的一切也猶在眼前,更別說眼下這點小事了?!?br/>
言畢,意味深長的看了周貴妃一眼,似笑非笑的抿了抿殷紅的雙唇,好似還有萬語千言未盡一般。
關(guān)于前世今生的言語,在任何人聽來,也只是一句戲言罷了,但當(dāng)周貴妃迎上玥嫻的目光時,心底卻不由自主的一陣悸動,下意識的頜首回避著對方笑盈盈的目光,低聲喃道,“皇后娘娘真會說笑···”
正在此時,小夏子雙手捧著厚厚的一本黃絹封面的宮冊進(jìn)入泰和殿,“啟稟皇上,奴才己呈來宮冊。”
皇上望著小夏子手里約有半掌厚的宮冊,側(cè)身對玥嫻言道,“皇后,宮冊己在眼前,你即刻查出適才言及的宮規(guī)。”
小夏子將宮冊高舉過頂,埋首鞠身向玥嫻走來。
“小夏子,你來照本宮指示翻閱?!鲍h嫻身形未動,云淡風(fēng)清的對小夏子言道,隨即微微抬手輕揮,示意小夏子不必上呈宮冊,只需在堂下即可。
堂下眾人聞言,均微微一驚,宮冊內(nèi)事無巨細(xì)的記載了,自本朝開國以來各種場合的大小宮規(guī),更有歷代中宮后主添加的法則與批錄,總算下來,條約當(dāng)以千條計算。若想查閱個中某一條,定會費上好一番周折。
可此時,皇后卻并無親自翻閱的意思,而僅是讓小夏子在她的指示下翻閱,難不成繁瑣冗長的宮冊內(nèi)容,她早己了然于胸,即使不看也能記得某條在某頁?
周貴妃驚異的向玥嫻望去,說什么她也不肯相信,眼前這位初入后宮的新后,能在入宮一個月的時間,經(jīng)歷了失寵,貓患,以及受辱閉宮,癔癥傳言的亂事后,還能將枯燥無味的宮冊全部記下,并倒背如流。這怎么可能!
玥嫻并不理會眾人的驚異,以及周貴妃略顯怪異的目光,沉聲言道,“大慶朝宮志錄,第五百八十頁,三十八卷附一百九十九條有此記載。小夏子大聲念出來!”
小夏子一手抱著厚重的宮冊,一手快速的翻動著冊頁,好一陣嘩嘩書頁翻動聲后,終于翻到了玥嫻言及的那頁。
小夏子仔細(xì)看了看,隨即眸子里閃過一絲訝然,微微抬頭向玥嫻投去敬偑的目光,方才清了清嗓子,高聲念道,“大慶朝宮志錄,第三十八卷附一百九十九條,新生皇嗣恩封福祉,于月宴當(dāng)日,帝后需將恩封福祉呈于太廟祭拜。而位列中宮執(zhí)掌鳳印者,需于月宴吉時之前,沐浴更衣焚香叩拜先祖,并上呈福祉沐于焚香之上,以告慰先祖神通,祈求列代先祖庇佑大慶子嗣興旺不衰,永享千秋萬代之尊!”
而后,小夏子恭敬的將己翻到此頁的宮冊托起,對皇上回道,“皇上,奴才己尊皇后的懿旨念畢,請皇上親自過目。”
“什么?竟然當(dāng)真有這一項,怎么可能,臣妾豈會記錯!”周貴妃終于有些慌了,若她并未執(zhí)掌鳳印,并且無意于中宮后位的話,有所遺漏倒算不得大事。
可是她偏偏覬覦于后位多年,而且暫掌后宮的時間也不算短了。如今卻爆出她連皇嗣恩封福祉的事宜也未曾知曉通透。那還何以擔(dān)當(dāng)主事后宮的大任?
皇上接過小夏子呈上的宮冊,上下略微一掃,冰冷的眼神轉(zhuǎn)瞬間竟轉(zhuǎn)為暖意濃濃的柔澤,輕輕點頭,沉吟道,“沒錯,皇后果然沒有記錯?!?br/>
周貴妃以及堂下眾人均不明白,皇上為何在看過宮冊后,為何前后神色驟變,無非就是幾條規(guī)矩而己,為何會左右皇上的心緒。
皇上的神情全數(shù)落入玥嫻眼中,心底不由得騰起難言的酸澀:皇上,旁人不知您為何神情驟變,臣妾卻明白非?!ぁぁ?br/>
原來,宮冊內(nèi)原本的記載,僅是將福祉上呈太廟享香火祭拜即可。至于后面,由主事后宮者,將福祉沐于焚香之上的規(guī)矩,卻是她前世為后時,在身懷六甲之即,查閱宮冊,臨時批錄上去的。大慶朝后宮法則,經(jīng)歷代后主之手,多少都會因當(dāng)時的情況,而被后主批錄更改某些條規(guī)。因此,先皇后此舉并無不妥之處。
只是在添錄此條以后,先皇后還來不及向皇上回稟,便出現(xiàn)待產(chǎn)的預(yù)兆,接緊著誕下二皇子,而后導(dǎo)致血崩以及薨逝。一切來的如此突然,周貴妃自然并不知曉宮規(guī)里多了條規(guī)矩。
而皇上,自然是乍一看見先皇后的親筆批錄,勾起了當(dāng)年往事,而心生緬懷。
“愛妃,看來這些年,你對后宮事務(wù)的熟知還是不夠的!”皇上很快收拾心情,臉上柔情微斂,將手里的宮冊遞向愣在一旁的周貴妃,沉聲言道。
皇上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猶如一記重錘擊在周貴妃心坎上,周貴妃當(dāng)即面色發(fā)白,訕訕的接過宮冊仔細(xì)看了起來。
頁面下方,艷紅絹秀的朱砂小楷,整齊的添錄在下。熟悉的字跡,紅的眩目的字體,刺的周貴妃雙目生疼,賤人柳紫蘇,想不到你死了還在與本宮作對!
周貴妃緊握著宮冊的雙手因心中暗恨,而逐漸加大力道,使得指節(jié)也泛起了白節(jié)。
“周貴妃,你看仔細(xì)了,本宮所言可是無誤?”玥嫻柔柔的聲調(diào)適時的在周貴妃耳畔響起。
神思猛被打斷,周貴妃迅速將滿腔恨意掩了下來,順手合上宮冊,沉聲言道,“這條規(guī)矩,乃先皇后當(dāng)年不知何時添上去的,臣妾事先并不知情···”
說話間,周貴妃突然似記起什么一般,猛的抬頭對玥嫻言道,“皇后,臣妾有一事不明,還望賜教?!?br/>
“但說無妨?!鲍h嫻應(yīng)聲,突然感覺周貴妃原本沮喪的心情微轉(zhuǎn),好似又有了生氣一般。
“臣妾不明白,皇后您既然對如此細(xì)微的規(guī)矩都了若指掌,不用親自翻閱,也知道記錄在那頁那卷。那為何會連金蟒束冠只能由皇上恩賜一事卻不甚明了呢?難不成,皇后您并非不懂規(guī)矩,而是故意賜封金蟒束冠?”周貴妃臉上郁色盡消,心里突然涌起反敗為勝的喜悅。
這句話上算是說到了點子上,皇后對宮冊內(nèi)容熟知,在場之人看的真真切切,就連太后也對皇后能在短短時間內(nèi)熟背宮冊內(nèi)容而滿眸贊色。
如此一來,反之,她以金蟒束冠為福祉恩賜,便不再是不知者不為過,而是有意逾越圣上了。難不成她當(dāng)真仗著身后有正遠(yuǎn)國撐腰,不將大慶天子放在眼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