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仁州錦元郡，夜。

    今晚是仁州一年一度的花燈節(jié)，作為仁州首郡，張燈結(jié)彩，熱鬧非凡自是少不了的。

    上官瀟蟄伏在一處房脊處，于黑暗中盯著遠處燈火通明的街市，街市中心地段乃是當?shù)睾蘸沼忻纳碳揖拶Z——胡歸的大宅院。

    此人早些年去外地經(jīng)商，賺得盆滿缽滿，現(xiàn)在榮歸故里，準備頤享天年。

    據(jù)說今晚主街市的節(jié)日布置都是胡歸花錢幫忙張羅的，倒是替郡守省了一筆開銷，其實花燈節(jié)原本在明日，但因為今日是胡歸六十大壽，看在他平日里捐款賑災，救濟百姓，滿滿的功德，郡守破例將今年的花燈節(jié)提前一天，喜上加喜。

    畢竟是一州的節(jié)日，他一個小小郡守是斷不敢擅作主張將節(jié)日提前的，他早就向仁州牧請示過，而州牧也很快就批準了。

    在茶攤酒市間的閑談中，人們才了解到胡歸早些年把經(jīng)商賺的錢有一半都捐給了震淵國的邊境長城建設(shè)，自己也參與建設(shè)，因為他的幫助，北至關(guān)州的那一段邊境長城提早完工，有效地抵御了來自長城外的威脅。也許這才是真正的原因。

    不知什么時候，上官瀟身邊多了一個人，她叫曾柔，和上官瀟同屬魅影之紗，也是上官瀟的小師妹。

    “你的潛行之術(shù)倒是有模有樣了?！鄙瞎贋t輕聲說道。

    “那也不及師姐萬分之一?！痹岽蛉さ?。

    “少耍嘴皮子，現(xiàn)在是任務(wù)時間，嚴肅點?！鄙瞎贋t只有在她面前才褪下平時冷酷的臉色。

    曾柔嘟囔著嘴，點點頭：“是?！?br/>
    “素商呢？”

    “二師姐說臨時有點事，要晚一點?！?br/>
    “她每次都這樣?！鄙瞎贋t有些不滿，說道，“算了，不等她了，我們兩個就可以完成任務(wù)?！?br/>
    上官瀟正欲動身，被曾柔叫住了：“師姐……”

    “怎么了？”上官瀟看出她似乎有心事。

    “你有沒有為自己想過？”曾柔問道。

    “你為什么突然這么問？”

    “這些年來，我們一直都是不問對錯，只問目標，這樣活著讓我感覺和街上巡邏的偃甲人無異，就像是行尸走肉，被人操控的傀儡……”

    上官瀟像是明白了什么，質(zhì)問道：“一定是素商和你說了什么，是也不是？”

    曾柔知道瞞不住她，默認了。

    “她現(xiàn)在在哪？”上官瀟語氣平緩卻不容抗拒。

    “她要離開魅影之紗?！痹峄氐馈?br/>
    “當初宗主收留我們的時候，我們還是吃了上頓沒下頓，流落街頭的棄兒?！?br/>
    “我知道，這么多年，我們?yōu)樗隽诉@么多，恩情也該還完了?！痹犸@得很堅定，她似乎也動了離開的念頭。

    啪嗒，豆大的雨珠打落在瓦片上，也打在兩人的臉上，緊接著，雨越下越大，剛才熱鬧如火的街市被瞬間澆滅，人們都進了各自的屋子躲雨，只剩下闌珊的燈火。

    屋頂上，兩人的特制夜行衣防水，她們帶好兜帽，雨聲嘈雜。

    上官瀟透過雨簾，望向仍燈火通明的中心宅院，周圍街市空蕩蕩的，眼下正是行動的好時機。

    “你執(zhí)意要去嗎？”曾柔稍微提高了音量，“他是個好人，幫助了很多像我們這樣的棄兒。”

    “從來都是只問目標，不問對錯?！?br/>
    “從來如此，便對嗎？”

    沉默許久，上官瀟的語氣中透露出一絲無奈：“我們別無選擇。”

    說完，上官瀟縱身一躍，飛到相鄰的屋頂，再邁著看似輕盈的步伐，不消幾下，便遁入漆黑的雨幕深處。

    曾柔本想去追，但被突然出現(xiàn)在身后的素商拉住了：“隨她去吧，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

    上官瀟順著墻沿跳入小巷，沒走幾步，一人突然從左側(cè)屋檐上跳下來，穩(wěn)穩(wěn)落地，來人頭戴斗笠，人高馬大，擋在本就狹窄的小巷。

    看樣子對方早已等候多時，不是守衛(wèi)過于嚴密，就是有人通風報信，但現(xiàn)在沒時間容上官瀟多想，戰(zhàn)斗一觸即發(fā)。

    對方先手甩出斗笠，斗笠旋轉(zhuǎn)射出飛刃，上官瀟拔出長刀格擋，與此同時，對方解開纏手的緞帶，露出一副金屬臂甲沖殺過來。

    這身裝備，難道是偃師？上官瀟來不及多想，連忙招架。

    但令上官瀟沒想到的是，前面旋轉(zhuǎn)的斗笠竟然懸空了！斗笠下方突然露出諸多觸手，等完全露出真容，看起來就像是飛行的水母，但它很快噴了上官瀟一臉黑霧，上官瀟著了它的道，原本被雨霧干擾的視線變得愈發(fā)模糊。

    這家伙還會異獵師的手段，精通御獸之道！

    上官瀟索性閉上雙眼，手握長刀，一個蓄力劈斬，對方連忙收拳做格擋狀，金屬碰撞發(fā)出鏗鏘的聲音。

    上官瀟快速收刀再一個翻身躍斬，強勁的力道完全不像是一個弱女子發(fā)出的，對方只能再次格擋，之前的先手強攻，現(xiàn)在完全變成了被動。

    還沒等對方反應(yīng)過來，上官瀟換手握刀并從下往上揚刀，對方連連后退，但還是被劃破了衣裳，好在被他左臂推開，不然劃至脖頸處，再一轉(zhuǎn)刀鋒，恐怕要被當場抹了脖子。

    對方暗暗感嘆上官瀟的實力，但很快轉(zhuǎn)變?yōu)椴恍迹蛋颠\氣于右手臂，右手肘往后收縮，垂直的雨簾被無形的力量吸引，雨水如失重般匯聚在他右手臂周圍，緊接著向前打出一拳，雨水旋轉(zhuǎn)形成空中漩渦，像是鉆探機的鉆頭，直刺上官瀟！

    看來此人還是一位超凡師，上官瀟的視力恢復得差不多了，當她睜眼的那一刻，她旋轉(zhuǎn)刀柄機關(guān)，奮力擲出長刀，長刀沖破水錐刺向?qū)γ?，而水錐也分裂成無數(shù)水針，瞬間穿透上官瀟的身體。

    對方面對迎面而來的長刀，揮出右臂格擋，卻不曾被刀柄暗格飛出的暗器穿過了脖頸，他呼吸急促噴著血沫，捂住脖頸痛苦地跪倒在地直至整個人趴了下去，血融入雨水中彌漫開來，又很快被雨水稀釋，沖刷干凈，只剩下他的尸體和他那難以置信的眼神?？峙滤剿酪膊荒芙邮?，自己具備三個職業(yè)的修為，到頭來卻被一個什么也不是的普通女刺客殺死。

    上官瀟滿身血污，憑借著頑強的意志力，艱難起身，遠處有一隊守衛(wèi)趕來，她匆匆撿起長刀，再次消失在厚重的雨幕之中。

    雨勢漸漸小了，上官瀟倚靠在河岸邊的柳樹下，河上的眾多花燈被一場大雨打得七七八八，僅剩的幾盞仍無依無靠，隨著河水漂流，有些被卷入漩渦，不能自拔，有些經(jīng)受不住積水的重壓，沉入河底。

    上官瀟摘下兜帽，任憑細雨親吻臉龐，只是靜靜地望著河面，以至出神。

    就在不久前，她收到消息，魅影之紗因派殺手刺殺胡歸被官府查封，宗主被捕入獄。

    一個隱秘組織的計劃能被官府輕易破解，最大的可能就是內(nèi)部出了叛徒，答案不言而喻。

    此時，一個人悄然靠近，上官瀟覺察到了，來人正是素商，她本想拔刀橫在她肩膀上質(zhì)問她為什么，做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么。

    但她已經(jīng)很累了，只是平靜地問道：“為什么？”

    素商沒有正面回答，只道：“你知道雇我們殺胡歸的雇主是誰嗎？”

    還沒等上官瀟說話，她又繼續(xù)說道：“我知道，你只會‘不問對錯，只問目標’，但我和你不一樣，我多了一個心眼，我查到這個雇主來自景州君陽，皇城的人，我還查到胡歸真正的底細，他可不是表面上的大善人，他勾結(jié)北境的人，在關(guān)州地段的長城存在工程質(zhì)量問題，這都是他搞的鬼，為北境日后入侵震淵做好準備。不得不說，君陽那邊下得一手好棋，一下子除掉了兩個不安定因素。”

    “這也有你的功勞吧？”

    “現(xiàn)在你我都自由了，這不好嗎？”

    上官瀟陷入了沉默。

    素商突然認真地問道：“你這輩子都是在為別人拼命，有人為你拼過命嗎？”

    上官瀟沉默不語，她呆呆地望向河面的浮萍，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獨，自己好像這天地間孤苦無依的浮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