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蘭茲河南岸的南方軍團再度召開軍事會議。比起昨天,將領們都顯得有些垂頭喪氣,除了第七十二師師長雷蒙。
維庭坐在桌前閉著眼,沒人知道他正在想些什么。當然,他這副樣子落在雷蒙眼里,就像是落敗的斗犬,連悲慘的嗚嗷聲都發(fā)不出來。
雷蒙高揚著脖子,輕蔑地環(huán)視席上的所有人,他的目光落在道威斯身上,嘴角不由勾起一絲笑意。他現(xiàn)在都有些感謝道威斯了,要不是他在側(cè)翼打了個大敗仗,把第六十三騎兵師的大部分兵力都折損了,大概現(xiàn)在雷蒙還沒法這么趾高氣揚的俯視別人。不過,雖然在心里他為道威斯的這場敗仗叫好,但是嘴上他是不會說出來的,不僅不會說,他還要借這個機會,好好折辱一番維庭和道威斯。
視線繞過愁眉苦臉的道威斯,雷蒙又看向了閉著眼睛的維庭。哼,你不想給我立功的機會,現(xiàn)在可叫你吃到苦頭了吧。雷蒙在心里冷笑著,看著維庭的眼神也愈發(fā)不屑了起來。
像是感覺到了雷蒙的目光,維庭睜開眼,冷冷地盯著雷蒙。雷蒙也不懼,兩個人就這樣對視著。
“咳咳?!?br/>
達拉第咳嗽了兩聲,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維庭和雷蒙也看了過去。
“軍團長閣下?!彼紫认蚓S庭微微欠身,“親王殿下那邊,有什么消息嗎?目前對面蘭茲鎮(zhèn)的守軍與芒斯特的軍隊已經(jīng)合流,不是我們這三萬人可以拿下的,我想還是請您先整頓好我們的部屬,等待親王殿下到了,再考慮進攻的事,不知您意下如何?”
達拉第恭謙的語氣和態(tài)度,讓維庭的臉色稍稍好看了一些,他現(xiàn)在心里是真的感激達拉第這個時候的出聲。雖然達拉第一向是墻頭草,但是這個時候他依舊恭敬的把維庭當軍團長,就是一種支持,這讓維庭有了些底氣。
但是達拉第剛說完,維庭還沒開口,雷蒙就先搶過了話。
“達拉第師長,您說三萬人?您看看我們現(xiàn)在還有三萬人嗎?第六十三騎兵師和第七十五師加起來,只怕也沒您的第八十八師人多吧!”
雷蒙的話正擊在維庭的傷心處,讓維庭剛好看一些的臉色又沉了下去。維庭握緊了拳頭,但是猶豫再三,還是松開了?,F(xiàn)在他只有一個旅還有完整的戰(zhàn)斗力,要是真的和雷蒙起了沖突,局勢會是對他壓倒性的不利。哪怕剛才達拉第對他表現(xiàn)出來支持的態(tài)度,但是維庭可不認為達拉第會愿意為他做到正面抗衡雷蒙的地步。
聽到雷蒙的嘲諷,達拉第果然就只是賠笑著,完全沒有反駁的意思。
雖然早知道達拉第不會為他真做什么,但是現(xiàn)在看到剛才還支持著他的人這么快就變了臉色,維庭心中還是不禁有些氣結(jié)。
“現(xiàn)在要找人來承擔失利的責任還太早了一些吧!”讓眾人有些意外的是,這個時候第六十四師師長巴贊卻開了口,而且還隱隱有些不贊同雷蒙的意思,“越是這種時候,我們就越應該齊心協(xié)力不是嗎?至少在親王到來之前,我們應該拿出點戰(zhàn)果來,不然南方軍團的臉面往哪里擺?”
雖然巴贊說的道理誰都明白,但是誰都不會去聽,就是說這話的巴贊本人也明白,現(xiàn)在要這些同僚放下互相之間的成見,齊心一致,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但是要是讓會議順著雷蒙的意愿走下去,那么這些人最后只會走向分裂,甚至同室操戈也不是不可能的。
維庭悄悄打量著巴贊,揣摩著他說這話的意思。昨天晚上的攻擊,巴贊的第六十四師損失也不小,傷亡了也有千余人,如果不是后來有第八十八師接過了他的主攻,這個數(shù)字還會更大。當然,比起第六十三騎兵師和第七十五師來說,這些損失還算小的了。
大概是察覺到了維庭的目光,巴贊也將臉向主位的方向轉(zhuǎn)過來一些,用余光隱蔽地朝維庭遞了一個眼神。雖然巴贊現(xiàn)在的表情很是剛正堅毅,似乎是真心想要把大家團結(jié)在一起,但是從這個眼神里維庭卻看明白了巴贊的真實想法,他不愿意看到軍團被雷蒙主導,但是他也不支持維庭,顯然這也是一個有野心的人。
在經(jīng)歷了一場失敗后,南方軍團目前還能覬覦軍團長位置的也只有雷蒙和巴贊了。道威斯打了這樣的敗仗,不被撤職就謝天謝地了,而且以他的實力,也沒資格去想軍團長的位子;達拉第的實力倒還算完整,雖然損失了十幾門火炮,但是其他的損失微乎其微,比起巴贊的第六十四師來說,他的第八十八師情況還要更好一些。但是達拉第原本就不是普里敦派系的人,一直以來的墻頭草作風也說明了這個人并沒有去爭軍團長位置的膽量。剩下的就只有雷蒙和巴贊了,巴贊雖然有不小的損失,但是部隊戰(zhàn)斗力還算完好,面對起雷蒙來,至少還有一些底氣。
想明白了這些事,維庭也看清了自己這幾位同僚的真實想法。顯然,現(xiàn)在沒有損失一兵一卒的雷蒙是壓在所有人頭上的陰影,他的第七十二師本來人數(shù)就最多,而且又是克努瓦耶家族出身,后臺夠硬,爭起來,他是最有機會的那一個。而其他人雖然各有想法,但是基本都明白,現(xiàn)在必須支持名義上還是軍團長的維庭,才能與雷蒙抗衡,單憑他們自己的實力,在雷蒙面前是招架不住的。
雖然明白巴贊和達拉第的支持都不是真心的支持他,但是這并不妨礙維庭利用一番這些人?!鞍唾潓④娬f的沒錯,現(xiàn)在不是起內(nèi)訌的時候,想要拿下蘭茲鎮(zhèn),我們必須齊心協(xié)力,決不能像昨天那樣!”
說完,他還鄭重地對雷蒙鞠了一躬?!翱伺咭畬④?,昨天是我的指揮失誤,我在這里為昨天的無禮向您道歉,還希望您能摒棄前嫌,和大家一起同舟共濟,共度難關?!?br/>
雷蒙的臉皮不禁抽搐了一下,比起維庭來,他可沒有這長袖善舞的本事。雖然是克努瓦耶這樣的老牌貴族、上流門第出身,但是雷蒙卻是一個軍人脾氣,或者說軍閥脾氣,不像維庭能在軍人和政客之間切換得如此自如。
維庭都這么說了,而且其他將領也都看著他,雷蒙只好僵硬著面孔,硬生生的說道:“本當如此,戰(zhàn)場上我必定全力以赴?!?br/>
維庭抬起身子,雖然臉上還是一副誠摯的表情,但是心里對雷蒙卻是更加的不屑。他剛才特意把雷蒙和其他人區(qū)分開來,就是在提醒雷蒙,不要和自己作對,哪怕現(xiàn)在第六十三騎兵師只剩一半人,但是他身后還是有三個師長的支持的。而雷蒙的反應也如維庭所預料的那樣,雖然迫于壓力承認了維庭作為軍團長的權威,但是依舊是不情不愿的樣子,這樣也可以迫使其他幾個師長繼續(xù)留在自己這邊。
暫時穩(wěn)住了局面,維庭清了清嗓子,把話題又引回戰(zhàn)事上來。
“目前康諾特的軍隊、帝都警備部隊和芒斯特的軍隊匯合后,人數(shù)已經(jīng)達到兩萬五千左右,雖然還不清楚昨天蘭茲鎮(zhèn)的守軍傷亡如何,但是應該不會超過一千人。我們的部隊經(jīng)歷過昨天的損失后,目前人數(shù)與對方只能說是旗鼓相當,已經(jīng)不占優(yōu)勢了。而且從昨天對方展現(xiàn)出的戰(zhàn)斗力來看,顯然比我們之前預計的要高出不少,不僅裝備精良,并且帝都警備部隊的戰(zhàn)斗力也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弱。我首先自我檢討之前犯下的錯誤,是我的輕敵才讓軍團蒙受了如此大的損失,希望大家也能正視敵軍,努力想出一個好的作戰(zhàn)計劃來?!?br/>
維庭的這番話比起昨天來,已經(jīng)沒有一點傲氣,至少在將領們耳中聽起來還是比較舒服的,就是雷蒙也跳不出刺來。
“敵人占據(jù)守勢,防御工事堅固,更何況他們裝備精良,想要正面強攻是行不通的。我看現(xiàn)在也只能在南岸和對方對峙,等待親王殿下的援軍了。”達拉第首先說道,這話和他之前說的差不多。他現(xiàn)在對攻下蘭茲鎮(zhèn)已經(jīng)不抱太大希望,甚至可以說有些消極悲觀的態(tài)度,只想等普里敦的援軍來,避免自己的部隊再有損失。
維庭皺了皺眉毛,他不太愿意就這樣等著,要是由米歇爾七世來攻陷蘭茲鎮(zhèn),那么他就沒有洗刷恥辱,保住軍團長位置的機會了。
不過他現(xiàn)在也不能再像昨天那樣呵斥這些將領,畢竟形勢不同了。他又看向了別人,想看看其他人有沒有什么更好的建議。
躊躇了好一會兒,道威斯才猶豫著抬起了一直低垂的頭,看向了維庭。
“我有一個想法?!?br/>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zhuǎn)向了道威斯,當然,這些目光中不乏一些不太友善的眼神,比如說雷蒙,他就是輕蔑地看著道威斯。受到這樣的待遇,道威斯只能把苦澀埋在心里,畢竟他打了敗仗,讓整個南方軍團都蒙羞是不爭的事實。
“芒斯特的軍隊是從基森方向馳援過來的,現(xiàn)在蘭茲鎮(zhèn)的東北方向一定很空虛,我們可以向那里發(fā)動奇襲?!?br/>
雷蒙冷哼一聲,馬上反駁道:“但是德為得附近可不止芒斯特和康諾特的軍隊,還有兩萬五千人駐防在格拉摩根到蘭茲鎮(zhèn)的防線上,西留爾人既然派了駐防基森的部隊來增援蘭茲鎮(zhèn),就一定會派其他的部隊填充芒斯特軍移防后的空缺。”
“但是基森地區(qū)的兵力一定不會太多,西留爾人只從西部行省調(diào)集了四萬人守衛(wèi)德為得,加上帝都警備部隊是五萬,如今一半都在蘭茲鎮(zhèn),西留爾人不可能把剩下的兵力全部部署在基森。如果我們向基森方向移動,擔心格拉摩根——蘭茲鎮(zhèn)防線被突破的敵軍必然會調(diào)集兵力向基森支援,而最近的就是蘭茲鎮(zhèn)的部隊?!?br/>
“那又怎么樣。攻克不了蘭茲鎮(zhèn),我們就能那么輕易的攻克基森嗎?”雷蒙雙手插在胸前,身子向后傾,目光俯視著道威斯。
“我們不需要攻擊基森,只要在中途伏擊敵軍就好。”
道威斯的話讓將領們都不由的有些驚訝,對他也有些刮目相看了。這個主意確實可行,德為得附近西留爾的軍隊比起南方來還是顯得太少,而且由于南方軍隊處于攻勢的關系,并沒有太多的后顧之憂,機動力相對于必須據(jù)城防守的西留爾軍來說強出許多。雖然基森不是南方軍最佳的進攻方向,但是在首都附近作戰(zhàn)的西留爾軍并不敢讓防線出現(xiàn)漏洞,支援基森是必然的。而要是在野外作戰(zhàn),那么沒有了防御工事的西留爾軍就沒有優(yōu)勢了,尤其是帝都警備部隊,很難再像在蘭茲鎮(zhèn)一樣,發(fā)揮出充足的戰(zhàn)斗力。
雷蒙也被這話說得一愣,剛才他依舊輕視道威斯,因而沒能想出其中的關鍵,現(xiàn)在反倒有些語塞。
“但是親王殿下的命令是攻占蘭茲鎮(zhèn),而不是基森!”他大聲嚷著,勉強地反駁。
“我們并不需要攻擊基森,只要在途中伏擊到了蘭茲鎮(zhèn)的援軍,那么之后我們就可以反手去打蘭茲鎮(zhèn)?!毕朊靼琢说劳瓜敕ǖ陌唾濕R上說道。
維庭拍打起膝蓋,抿起嘴思考著。一開始他以為道威斯的計劃是和亨利一樣,繞開蘭茲鎮(zhèn)轉(zhuǎn)而攻擊其他地方,但是聽道威斯說完后,他也深深被這個計劃吸引。維庭知道,道威斯現(xiàn)在和他一樣,十分迫切的想要一個重新證明自己的機會,好將功補過,所以道威斯也不愿意坐等援軍,讓功勞被別人拿走。
相同的處境讓維庭也極為贊成這個計劃,最后,他下定了決心,拍案說道:“道威斯將軍的計劃很好,我支持他,諸位有什么異議嗎?”
巴贊馬上出聲跟著支持,達拉第在看了一眼雷蒙后,也點了頭。雷蒙雖然反駁了道威斯,但那是礙于顏面,不愿意自己打自己耳光,在想通了關鍵后,他內(nèi)心也是贊成這個計劃的。
最后所有人都同意這個計劃,道威斯終于松了口氣,至少他不用受別人的眼神看了。
接下來南方軍團的幾位將領馬上就討論起伏擊的地點、時間和部隊部署的具體細節(jié)。在這些事上,提出了計劃的道威斯和最終決定的維庭就比較吃虧,畢竟他們現(xiàn)在手里沒多少人了,只能撈到最差的位置。
雷蒙這一次終于拿到了主攻的機會,他的第七十二師將作為伏兵主力包抄敵人的援軍,而維庭的第六十三騎兵師和道威斯的第七十五師就只能作為誘餌了。
商定完具體細節(jié)后,幾個師長都立刻回到部隊里準備行動。如果全部大軍一同移動,蘭茲鎮(zhèn)的守軍一定不敢貿(mào)然前進,所以他們決定分批移動。雷蒙的部隊會在第二天一早最先開拔,并且還擔負勘察伏擊地點的任務。巴贊的第六十四師和達拉第的第八十八師則分別在中午和下午二時開拔,維庭和道威斯的部隊跟在第八十八師身后離開南岸陣地。
維庭和道威斯的任務最為兇險,他們擔任誘敵任務,雖然不會和第八十八師離開太遠,但是就算加上第八十八師,他們一萬多的兵力萬一在到達伏擊圈之前就被芒斯特軍和康諾特軍追上,那么很可能又是一場大敗,而這樣的失敗已經(jīng)是維庭和道威斯再也承受不起的了。
而在南方軍團準備著移營的時候,米歇爾七世也在南特列集合了南方諸侯近八萬人的部隊,準備向蘭茲鎮(zhèn)進發(fā)。
米歇爾七世在視察完午夜堡的當天就回到了南特列,他走得很急,甚至都沒有在午夜堡住一晚。而回到了南特列的米歇爾七世自己都有些奇怪為什么要走的這么急促。
這幾天米歇爾七世經(jīng)常神經(jīng)恍惚,時不時的會走神,對很多事都顯得心不在焉。但是當他能集中精神時,他卻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思維要比平時敏捷許多,甚至作出決定時都不再像以往那么猶豫了。
不過這樣的狀態(tài)只是少數(shù),他大多時候還是有些迷迷糊糊。
前往蘭茲鎮(zhèn)的前一晚,米歇爾七世坐在臥室的窗前,看著月亮獨自發(fā)呆。他總覺得自己忘了什么,卻總想不起來是忘了什么。
盡管第二天一早部隊就要開拔,但是米歇爾七世卻完全沒有睡意。被雜亂的的思緒弄得頭疼的米歇爾七世,又跑到書架前,找出了老溫斯頓當年送給他的那本書。
“——贈我親愛的朋友米歇爾·諾·克努瓦耶
您對友情的誠摯和對學問的追求深深打動了我,所以我將這本《阿斯特拉德傳》送給您。讀史使人明智,希望您能在帝國光輝的歷史中找到指引您前進的明燈。當您猶豫不決、止步不前時,愿這盞明燈能為您照亮前進的道路。
請您不必為我不能出席您城堡的晚宴而感到遺憾,我是真心的把您作為朋友來看待。每個人在社會中都有他應該有的位置,您能站在一個可以對社會做出巨大貢獻的地位,就說明您必將不平凡。而我也是一樣,我有著自己的使命,午夜堡就是我的歸宿,所以請您不要埋怨我對您的邀請幾次的拒絕,我只是在做我該做的事。
——溫斯頓·諾·杰里柯”
請您原諒我。米歇爾七世撫摸著伯爵給他的贈語,在心中默默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