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旁林中。

    蘇白石在前，莫騰在后，徑直入林約莫幾十丈，蘇白石又謹(jǐn)慎的上樹觀望了一番，見范漁遠(yuǎn)遠(yuǎn)的喂馬，并未起疑，躍落下來，卻見莫騰退了一步，后背貼著樹身，這才與他低聲交談起來。

    本來他心中惡念已起，打算將二人分而殺之，對鏢局眾人推說中歸途中中了黑苗人的埋伏，可想起這次黑苗只對鏢局困而不殺，難免漏了馬腳，又見莫騰異常謹(jǐn)慎，滴水不漏，就換了主意，反正日后慢慢擺弄便是。

    他轉(zhuǎn)過身，半側(cè)對著莫騰，足下用腳尖使力，身形不動的緩緩向遠(yuǎn)處退了半尺多，顯示自己并無敵意，口中慢慢的說道：“明人不講暗話，莫老師，吾有一事相求。“

    封泥碎裂，竹筒里并未飛出什么奇怪的蟲子，黑洞洞的看不見里頭，悄無聲息。

    范漁也是膽大，加之龍翠蘭說過此物并非毒物，便將那竹筒倒轉(zhuǎn)過來，往左手的手心那么一磕。

    這一下可是出了事，他只覺得左手手心刀子扎了一般的疼了一下，然后便是察覺一只蟲子從那勞宮穴硬生生的鉆進(jìn)皮肉里，擠開了手心的兩根骨頭，忽的一下，就跟冰條滑進(jìn)了熱湯里似地，什么都沒了。

    他對著日頭，翻來覆去仔細(xì)看了許久，手心只剩一道紅線，卻是像被紙邊劃過，將出血未出血的樣子。范漁暗運(yùn)催運(yùn)內(nèi)氣，氣息在左手腕神門穴處飛快轉(zhuǎn)了一個圈，這才涌到手心里來。

    他又搬運(yùn)氣血一個周天，氣過諸穴，發(fā)現(xiàn)并無掛礙，反而神清氣爽，更精神了些，這才放下心來，尋思一下，不由得暗暗稱奇。

    “看來并無什么奇異，可我連這蠱蟲的模樣都沒見到，就鉆進(jìn)手心了，苗山蠱母這禮收的可真是不見天日，倒也算是奇事一樁。”他笑的頗為含蓄，似是欣喜，又似是煩惱。

    “莫老師，我愿拿此劍與你換那盤龍玉珮?！碧K白石語氣淡然，就似是尋常好友換個扇墜般的情形。手握劍鞘，將護(hù)環(huán)上的金絲馬尾繩從劍璏上解下，平平的端出，劍柄向外。

    莫騰一見之下，頓時怔住了。

    少鏢頭的離恨，他是見過的，就是尋常神兵里，鋒利堅韌也算極為罕見，只是劍脈不通，卻又偶爾能激發(fā)出十丈劍氣來。

    無論如何，總是比這磐龍玉要貴重許多。只是這交易….為何心底隱隱覺得有些不妥呢？

    蘇白石似乎沒看見對方變幻的臉色，沉聲說道：“按說此事于理不合，君子不奪人所愛，本不應(yīng)說的，只是我父親春秋已高，實在是缺一件貼身的內(nèi)甲，我本欲在此行之后去東都的盛珍閣求購一件，但內(nèi)甲實在是難得，曾聽孟先生講過，此等物事需要等上三年五載，還需論資排輩，等閑人家拿著金子玉壁未必能換得，故才想著用這口寶劍與師傅交換，莫師傅不是外人，對這口離恨也是知道的，雖是斷脈，不值得這許多，但換得這蟠龍佩也是值當(dāng)，只當(dāng)是莫師傅成全我這孝心，還請萬勿推辭?！闭f罷，雙手合攏，深深一揖

    話已至此，又未必吃虧，莫騰也是動了心念，于是也還禮說道：“那就如少鏢頭所愿，莫某愧領(lǐng)了?！彼峭ㄍ傅娜宋铮烂佳鄹叩?，便爽快的將百寶囊中的蟠龍佩拿出，交予蘇白石。

    蘇白石也不多言，順勢將離恨遞了過來。

    莫騰卻并未接過，輕笑道：“此間事了，再議不遲。”

    蘇白石也轉(zhuǎn)過念來，微微拱手：“還是莫師傅周全，那我就再留幾日，多謝鏢頭高義了?！?br/>
    兩人交易已畢，笑吟吟的從林子里出來，莫騰看見范漁提著一葫蘆酒，正就著干牛肉條吃喝，于是笑道：“范師傅倒是閑在，勻一口給咱，我馬背上的褡褳里，還有些鹽漬的菽豆，正好下酒?！?br/>
    蘇白石也笑，從肋囊里掏出個小包袱，手一抖變戲法似地就開了扣，遞到兩人眼前：“我這里還有些家里醬的鹿筋，也予范師傅換口酒吃?！?br/>
    范漁聽了也是大笑起來：“原來莫師傅也是眼尖鼻靈的，鏢局里都不知我的酒好，只有少鏢頭你曉得，也不能怨我吝嗇，這酒兩年才得幾壇子，實在是禁不得那些人當(dāng)黃湯糟蹋?！?br/>
    原來，范漁有門釀酒的手藝，與那坊市里販的濁酒燒春不同，材料不用五谷高粱，全是時鮮的果兒，仿照那猴兒酒的法子，用那秘制的曲料純釀而成，入口清冽，甘美香醇。

    只是除了他自家喝，只在元日的時候當(dāng)節(jié)禮送與總鏢頭兩壇，以表心意，卻從未讓鏢局下面的人知道，正是為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患寡而患不均，省得麻煩。

    蘇白石自然喝過，莫騰卻是因為巧合在蘇府家宴上喝了兩鐘，才曉得這個落魄茂才還有這養(yǎng)家糊口的手藝，倒是覺得此人有些意思。

    都是聰明人，自然不會說破，只是眼饞了許久，今日終是有機(jī)會再蹭些酒來。

    三人席地而坐，樹蔭如蓋，芳草萋萋，正是一眼好景色。

    “范師傅，您的酒到底藏在哪了？“莫騰也是詼諧好事的性子，一邊撕開鹿筋，一邊問道。

    “你還是少打我酒的主意，恕在下無可奉告?！胺稘O板著臉答道。

    說罷，三個人一齊笑了起來。

    待得一葫蘆酒都已經(jīng)精光，范漁也有了五六分的醉意，只覺得身上暖烘烘，腿下軟綿綿，很是舒爽，莫騰與蘇白石二人也都面紅耳熱，起身發(fā)散酒意。

    范漁便順勢拉個架子，走了一趟十二肖的猴形拳法，雖是酒后，但拳型步法也未散亂，引得那兩人連聲喝彩。

    于是，莫騰也就勢下場，演練了一套北斗七截拳，正是玉泉觀的拿手功夫。

    演練完畢，不等范漁和莫騰開口，蘇白石也撩開衣襟，扎了個架子，說句：“珠玉在前，獻(xiàn)丑了。”便輕飄飄的練出一套掌法來。

    蘇白石下場打的這套掌法，乃是很有來歷的一套武功——都說武人不能登仙梯，但自古儒釋道霞舉飛升的不勝枚舉，野史裨抄里武人得道的也有頗多記載，有一位東海桃花仙人，正是武者成圣，破碎虛空而去的。這是不知為何，幾百年來世間再未有聽到武人成仙的傳聞。

    他打的正是桃花仙人流傳在凡間的武學(xué)——落英掌。

    這掌法在江湖廣為流傳，也是近百年的事情，武學(xué)傳承大變之下，諸多秘笈已成爛柯，不再有敝帚自珍的價值，于是便流傳開來，成為那些沒有神兵寶刃的江湖人護(hù)身的依憑。

    當(dāng)然，這落英掌也有些神異之處，步法暗合先天八卦不說，連心訣法門也很有老莊之言的理意，不通易經(jīng)數(shù)術(shù)的江湖人，往往練得也只落個形似，好看而已。

    可若是到了易學(xué)行家手里，使出來便立時有云泥之別，不止身形詭秘，似是能趨吉避兇，連那掌法也是飄零莫測，攻敵于莫名之處，總是轉(zhuǎn)眼間便分出勝負(fù)。

    正因為學(xué)問越大，使得這掌法越凌厲，便有人傳說這掌法是文曲星所傳，是能夠登仙梯的一

    套武學(xué)。

    蘇白石自不比那些粗鄙無文的尋常江湖人，是正經(jīng)學(xué)過六藝的，也略通易數(shù)，故而打得頗有章法。他打這套落英掌時也未必懷了什么心思在內(nèi)，只是想起那落得兩空的《猿公劍經(jīng)》，心中也是煩悶，更想起登仙梯的事情來，終究勾起了心病，本是爽快的心底立時恨恨不平。

    此時，一套掌法已經(jīng)練完，他勉強(qiáng)與范漁莫騰二人客氣兩句，便翻身上馬，揚(yáng)鞭而去。

    剩下兩人驚詫莫名，不知為何，只得對視一眼，也緊緊跟著去了。

    此時的軍驛中，主事的的不在，鏢局眾人都閑著，有打理行裝的，有拿著磨石貉子油保養(yǎng)兵刃的，最熱鬧的一屋，還是開局?jǐn)S骰子賭牌九的，亂亂哄哄、烏煙瘴氣，叫的最歡的，正是那些輸了急著翻本的人。

    方歡這時手氣正盛，連拉三莊，面前擺了一小堆散碎的銀子，正想來把大的將往日的虧空套回來，可忽然聽到外頭有人叫：“小歡，莫要耍錢了，有好事找你。“

    說話的人中氣十足，屋里人都聽得真切，扭頭看一眼方歡，卻是等他下注。

    方歡眼珠一轉(zhuǎn)，一把把銀子胡嚕進(jìn)袖子里，轉(zhuǎn)身跟泥鰍似地，躲過幾個趟子手的抓撓，幾步小跳，閃過數(shù)人腳下的絆子腿，一邊喊著：“磊叔找我有事，下次再來！“一邊連蹦帶跳的一溜煙去了，留下一桌子罵娘吐唾沫的人。

    到了外間，磊叔正坐在椅子上，拿著一折帖子看。

    抬頭看見方歡揣著手，縮頭縮腦的樣子，磊叔沒甚好聲氣的說了句：“總是套個王八殼子的死相，練武的人腰背不能塌，你這混賬行子，說了幾百遍，怎么就是不長進(jìn)！“

    罵歸罵，可心里還是喜歡這小子的機(jī)靈勁，正所謂不打不罵不成材，年少時調(diào)教的好，以后總有出路。

    于是磊叔將手里的帖子甩過去，飛刀似地，又快又直，混不似紙片做成的。

    方歡就伸手接，大大咧咧，好像那就是個紙片。

    等帖子進(jìn)了手，他這才將腕子一沉，從上到下擰了個圓，再看勁力一吐一縮，正好將附在帖子上的力道消了去，剛剛好夾在兩個手指中間。

    磊叔微微笑了笑，說道：“這是完鏢的牌票，里頭還有少鏢頭的帖子，你去給青州衙門的主薄房送去——這可是優(yōu)差，送完常例和門敬后，剩下都是你的?！吧焓种噶酥概赃叢鑾咨嫌眉t布蓋著的漆盤子。

    方歡低頭撇嘴，“甚么好事，支使人跑腿——只有那門敬剩下的是散碎銀子，說的好似我能拿大頭似地！“心里這么想，卻是嘴咧到嘴角，眼睛都笑成一條縫似地，樂呵呵的領(lǐng)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