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州的歲月是悠閑而愜意的。安州民風淳樸,土地肥沃,常年都是風調雨順,李恪沒有太多的公務,唯一憂心的便是長安的情況。更多的時候,他會教仁兒練劍,教瑋兒習字。夏天和我一起烹茶聽雨,冬天一起賞梅觀雪。日子美好得讓人覺得不真實。若不是知曉歷史,我會以為這樣的日子能夠一直繼續(xù)下去。
貞觀二十三年,李世民的身體每況愈下,我和李恪都知道,李世民便是在這一年去世的。所以年初,我們便回到了長安。我們出發(fā)的同時,李愔也在蜀地啟程了。
李世民的身體并沒有我們想象的那么差,只是愈發(fā)蒼老。聽太醫(yī)說他睡夢中時常做噩夢,夢中總是說建成和元吉來找他。我不知道他是因為心中愧疚還是因為知道自己時日無多。
李治在東宮設宴為李恪和李愔接風,在這里,承乾也曾不止一次的為自己的兄弟們設宴。如今,東宮還是過去的東宮,可是東宮之主卻早已經換了人。而承乾,早已經在貞觀十九年過世了。
我見他們兄弟們喝得盡興,便和高陽來到了院子里。
我看著院中的熟悉的景致,喟嘆道:“東宮和過去相比倒是沒有什么變化。”
高陽坐在一旁的石凳上,說道:“九哥一向節(jié)儉,這一點和母后倒是很像?!?br/>
我看著高陽臉上柔和的笑容,問道:“你過得還好嗎?”
“我,很好?!闭Z氣有片刻的凝脂,她湊到我耳邊,悄聲說道:“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懷孕了?!?br/>
我一驚,問道:“孩子是誰的?”
高陽撫著自己平坦的小腹,嘴角噙著幸福的笑意,“當然是辯機的?!?br/>
此刻的高陽,儼然就是一個幸福的小女人,我如何能告訴她,辯機在這一年就要被李世民處死。
高陽見我神色有異,問道:“你怎么了慕雪?難道你不替我高陽嗎?”
我摸著高陽的肚子,說道:“我更為你擔心?!?br/>
我沒有想到事情會發(fā)生得這樣快。三日后,辯機被關進了大理寺。據(jù)說是御史在審訊一個小賊的時候發(fā)現(xiàn)小賊有一件贓物是高陽公主的金寶神枕,再一審訊便牽出了高陽與辯機的私情。
李世民下令嚴查,辯機是出家人,從來不會說謊,對與高陽的事情供認不諱。李世民勃然大怒,在將辯機在大理寺關了三天之后,下令將辯機腰斬。
高陽去向李世民求情,李世民避不相見。李恪和李愔一起去見李世民,最后兩個人沉著臉回到了吳王府。
我看到他們的臉色已經猜到了結果,問道:“皇上還是不肯饒過辯機是嗎?”
李恪頹然的坐在椅子上,看著我問:“你知道辯機的身份嗎?”
我問道:“他還有什么特別的身份嗎?”
李愔坐到李恪旁邊,說道:“辯機的父親是前隋的太子,他是隋朝之后,隋朝滅亡之后,他被他父親的手下送到了會昌寺,成了玄奘大師的徒弟?!?br/>
我險些沒有跌坐到地上,怎么會這么巧,辯機,他竟然是隋朝之后。我說道:“這么說,辯機是非死不可了?”
李恪往椅子上一靠,說道:“慕雪,幫我去看看高陽吧?!?br/>
我趕到宮里時,高陽正在李世民的書房外面跪著,一面跪著一面喊著讓李世民放過辯機。
我走到高陽身邊,喚道:“高陽?!?br/>
高陽抬頭看向我,哭著拉住我的胳膊,“慕雪,父皇他要殺了辯機,你幫我勸勸他,你快幫我勸勸他呀!”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高陽,她是大唐最驕傲的公主,何曾這般卑微。
我半蹲在高陽身邊,含淚道:“高陽,沒用的,皇上已經決定了?!?br/>
高陽猛地松開我的胳膊,搖著頭喃喃道:“不,不會的,我不相信父皇會這么狠心?!?br/>
天上忽然響起一聲驚雷,雷聲很多,仿佛要把整個天地劈開一樣。我不由暗想,盤古開天辟地,也不過如此吧。
高陽像是被雷聲驚醒了一樣,猛然從地上站起來,沖著跑向李世民的書房。太監(jiān)想攔但沒有攔住。
我連忙跟進去,李世民見了我們,厲聲道:“誰讓你們進來的?”
高陽走上去,跪在李世民面前,抱著他的膝蓋哭道:“父皇,女兒求你了,你放過辯機吧,只要你能饒辯機不死,我以后一定聽你的話。”
李世民看著腳下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兒,似是絲毫不為所動,說道:“辯機生為僧人,不顧戒律清規(guī),膽敢勾引皇家公主,就算死上一千次也不為過?!?br/>
“不,父皇?!备哧柤逼鹊恼f道:“不是辯機勾引女兒,是女兒勾引他的?!?br/>
“你!”李世民怒不可遏的指著高陽,“你身為堂堂的大唐公主,怎么能說出這種話來?皇家的顏面都被你丟盡了?!?br/>
高陽哭著說道:“我不要顏面,我只要辯機啊?!?br/>
李世民恨鐵不成鋼的看著高陽,說道:“這就是朕寵了這么多年的女兒?”頓了頓,沉聲道:“辯機,朕非殺不可?!?br/>
高陽放在李世民腿上的手一松,跌坐在地上,絕望的看著她的父親,忽然大笑起來,那笑聽得人心痛。
她笑夠了,看著李世民說道:“我錯了,是我錯了,我怎么能指望你會放了辯機。你連自己的兒子都不肯放過,怎么會放過辯機呢。”
“高陽。”
我知道高陽的話一定會傷透李世民的心,但是沉浸在悲痛中的高陽已經完全管不了這么多了?!皩櫸??你是怎么寵我的?讓我嫁給房遺愛那個窩囊廢?還是殺了我最愛的男人?為什么我要是你的女兒?你已經殺了五哥,大哥也被你廢了,死在了黔州,你不甘心嗎?還要殺了我的辯機?!?br/>
只聽“啪”地一聲,我還來不及反應,李世民的巴掌已經打在了高陽的臉上。
高陽放肆的笑著,“打我算什么?你怎么不直接殺了我呀?反正你是皇帝,你想殺誰,就殺誰。”
我扶住高陽,勸道:“高陽,別說了?!?br/>
李世民一手扶著桌案,一手指著高陽,說道:“你滾,你給朕滾?!?br/>
高陽甩開我的手,看著李世民,大聲說道:“滾就滾,我沒有你這樣的父親,我永遠,永遠也不想再看到你?!?br/>
高陽說這話時,李世民的身體一直在抖。高陽說完,跌跌撞撞的走出書房。
又是“轟隆”一聲驚雷,外面下起又急又猛的雨來。我剛想去追高陽,猛然發(fā)現(xiàn)從高陽剛才站的地方一直到門口,地上有斑斑的血跡。我忍不住掩住嘴,叫道:“父皇,高陽她……”
李世民也發(fā)現(xiàn)了地方的血跡,先我一步沖出了門外。在高陽昏倒之前扶住了她。
李世民早已經不再是那個力能扛鼎的大唐皇帝。但是,饒是他已經年邁,還是一把抱起高陽,一邊往書房走,一邊喊道:“太醫(yī),快傳太醫(yī)!”
高陽小產了,她和辯機的孩子終究是沒能保住。
李世民揮手讓太醫(yī)和左右的太監(jiān)們都散了,頹然的坐在椅子上。
我見已經快到子時了,對李世民說道:“父皇,您先回去歇息吧,明日還要上朝呢?!?br/>
李世民并沒有起身,也沒有抬頭看我,用手支著額,說道:“有的時候,朕真的不知道為什么要做這個皇帝。朕富有四海,操控整個天下的生殺大權,卻連自己的親人都保護不了。甚至,還要親自下旨處死自己的兒子?!?br/>
“父皇!”我從來沒有像一刻這樣覺得李世民這么可憐,可是我卻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他。
他喟然一嘆,說道:“朕想立自己喜歡的女人做皇后,朕做不到;朕想讓自己最有能力的兒子做太子,朕做不到;朕不想殺佑兒,朕做不到;朕不想把承乾廢為庶人,朕做不到;如今,朕不想殺辯機,朕還是做不到。朕是皇帝?。‰抟旄4筇频陌傩?,可是朕卻連自己的孩子的幸福都給不了?!?br/>
我說道:“父皇,我想替高陽去看看辯機?!?br/>
辯機明日就要被處斬,而高陽這個樣子,是沒有辦法去見辯機了。
李世民點點頭,說道:“去吧?!?br/>
這是我第二次進大理寺的牢房,上一次,是貞觀十七年,來看承乾。兩次,都是訣別。
我備了上好的西湖龍井,水是用陳年的梅花上的雪水煮的。
辯機正盤膝坐在地上的草席上,一只手放下膝上,另一只手豎在胸前。他見了我,一點兒也不覺得驚訝,說道:“吳王剛離開?!?br/>
“是嗎?”我坐到他對面,擺上茶具,先是洗了茶,然后才用雪水沖茶。
辯機看著我的動作,說道:“沒想到臨死之前還能喝到這么好的茶?!?br/>
我說道:“你就不問問高陽怎么樣了嗎?”
辯機神色一黯,隨后又恢復淡然的表情,說道:“她是公主,想來皇上定不會遷怒于她。”
我思忖片刻,還是決定不要把高陽的情況告訴他。為他倒了一杯茶,問道:“你可曾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