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從店員手里接過蛋糕的宋九突然心頭一痛,顫抖的手指被透明包裝盒子劃出一條不深不淺的豁口,他看著食指上冒血的劃痕,愣了愣。
店員連忙拿出醫(yī)療箱準備給顧客包扎。
宋九回過神躲開了店員的動作,他微微笑著說:“沒事,給我一個創(chuàng)口貼就好?!碧幚硗晔稚系男?,他提起生日蛋糕和禮物沿路返回。
雌雄莫辨的臉上勾起一抹柔和的淺笑,這份驚喜,相信阿冽一定會喜歡的。
宋九將剛才意外的心慌歸因于自己太過激動了,沒有多想。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他聽到了人群此起彼伏的尖叫和騷動,驚恐不安的慘叫聲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畫面。
一群群學生和保安圍了一層又一層,人頭攢動議論紛紛,宋九微微蹙眉,本打算繞過去卻意外聽見了‘年級第一’‘跳樓’等敏感字眼。
他心里一咯噔,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
有人注意到少年的存在忽然大叫,隨即人群里自動分開一條狹窄道路,視線往前移動,宋九先是看見了滿地的鮮血,然后映入眼簾的是倒在血泊里了無聲息的那張熟悉屬于路冽的臉。
做工精細的蛋糕哐當一聲落在地上。
宋九艱難地穿過人群,在眾人或憐憫或不屑的目光里朝血泊中央一步步靠近。怎么會這樣呢?明明中午分開的時候,路冽還活得好好的,明明自己已經(jīng)安撫好了對方的情緒,為什么一點輕生的跡象都沒有,為什么還是無法避開這個結(jié)局?
人在遭遇重大創(chuàng)傷時,第一反應不是哭泣也不是崩潰,而是本能的茫然和不知所措。
“阿冽...阿冽,你...我...我回來了,我...”跪倒在血液中的少年語無倫次,他顫抖著伸手去探路冽鼻子下的氣息,幸好還有波動。
宋九用雙手小心翼翼地觸碰那張臉,他趴在路冽七竅流血的腦袋前,哽咽著嗓子低低呼喚,試圖得到人的回應:“阿冽,你別嚇我,我好害怕,阿冽,我好害怕?!?br/>
臉朝上面色慘白的路冽似乎聽見了他的聲音,睫毛輕輕顫抖了一下,僅僅是一下,但宋九意識到男生還沒死,他終于從一片空白里反應過來,朝周圍大喊道:“救人啊,打救護車,誰有手機,打救護車打救護車。”
莫大的恐慌讓少年失去了理智,忘記自己也有手機,他跪在粘稠的血液里,哭著無助著向周圍人求救。
眾人相顧無言,誰也不愿多管閑事。一個不知情的善良學生想上去幫忙,人群中不知道是誰突然大喊一聲:“大家快躲遠一點,這個是那個小三的兒子,有艾滋病...”那個學生立刻收回了腳。
地上的血跡因為長時間暴露在空氣里已經(jīng)呈現(xiàn)出一點深褐色,再不打救護車就來不及了。
“我求求你們幫幫忙,打救護車,阿冽快死了,啊咳,我求求你們...”淚流滿面的少年渾身沾滿了鮮血,孤零零守在路冽身旁,無助而可憐,令人不由得心酸。
最后還是經(jīng)常給晚歸的宋路兩人開門的保安看不下去,打了救護車。
去了醫(yī)院,但人沒搶救回來。
醫(yī)生判定,當場死亡。
“可是,可是我去摸的時候,明明還有呼吸,氣流涌動的呼吸,我能感受到,真的,我...”搶救室外的宋九不接受這個事實,他跪倒在醫(yī)生面前,苦苦哀求,“我求求你,救救他,救救他,嗚嗚...”
“我們已經(jīng)盡力了,節(jié)哀順變,節(jié)哀順變。”見慣了生離死別的醫(yī)生在看到少年苦苦哀求的模樣,也不禁有些悲哀,人已經(jīng)沒了,說再多也無用。
宋九承受不住打擊,在悲痛欲絕中昏了過去。他做了一個甜美的夢,夢里他為阿冽唱生日歌,為阿冽獻上禮物,兩人在小亭子里一邊欣賞美景,一邊品嘗蛋糕。阿冽說他很喜歡這份驚喜,還說蛋糕很甜。
可是再甜的蛋糕終會發(fā)霉,就像再優(yōu)秀的人終會死去。
美夢終究只是美夢,終有破滅的時刻。
宋九醒來時,身上換了一件衣服,雙手的鮮血也被清洗干凈了。
守在床邊臉色憂愁的宋母見兒子醒來,連忙遞來一杯清水:“媽已經(jīng)知道了,乖孩子別傷心,人死不能復生,咱們也要好好活著對不對?”
確實是這樣,可是...
少年坐在病床上,表情呆呆的。
宋母紅著眼又道:“對不起小九,事到如今,媽也有錯,當初媽就不應該逼你跟路冽分手。但活下去才有希望。剛才醫(yī)生給你清洗的時候發(fā)現(xiàn)你手上有傷口。小九乖,咱們把艾滋阻斷藥吃了?!?br/>
宋母苦苦哀勸,害怕兒子感染上艾滋,少年卻像是一座雕像般不為所動,無聲的淚水止不住地順著臉頰流淌,沒有焦點的瞳孔里仿佛還倒映著路冽死亡的場景。
血啊,全是血,刺疼了他的雙眼。
最后實在沒有辦法,宋母只好搬出了路冽的名號:“路冽生前為了養(yǎng)你接了很多份活,沒有讓你吃過一點苦。要是他知道你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恐怕會死不瞑目的?!?br/>
說到最后一句話,少年終于有了點反應,端起水杯混合著淚水將阻斷藥一飲而盡。
高考前夕,路冽用死亡在宋九心里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
就算天塌下來也不能影響高考,年級第一的死亡沒能掀起多大波瀾,地球依舊在轉(zhuǎn)動,這個世界依舊按照原來的規(guī)則運轉(zhuǎn)著,不曾停止。
次日回到學校參加高考的時候,教學樓的血跡打掃得非常干凈,一點痕跡都沒留下。只不過學生們會特意繞過那片略微濕潤的地方。
宋九不知道自己怎么考完高考的,崩潰大哭過后他只覺得麻木遲鈍。收拾路冽的遺物時,心里沒有一點波動,他甚至懷疑自己對路冽的情感是不是假的,不然他為什么不哭了呢?
高考過后,各奔東西,高考生們帶著提前收拾好的全部行李離開了校園,放假回來的高二搬桌子書籍、打掃衛(wèi)生、開班會...重復著之前的步驟。
盡管校方極力封鎖消息,各個年級的學生們依舊有所耳聞,私底下聊著八卦。
“哎聽說沒,高考前一天,有個高三考生在這棟教學樓跳樓自殺了,聽說還是年級第一。他勇氣是真的大,竟然敢在高考前夕跳樓。三年白讀嘍?!?br/>
搬桌子的高二學子感嘆著,又略帶驚恐地朝同桌描述了當時的場景,“人當場就死了,鮮血淋漓的,面部五官都在流血,好可怕。”
與他的恐懼相反,同桌的反應很平靜,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話:“哦,確實挺可怕的?!?br/>
“可以放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