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永熠心中一緊,疼痛感開始肆虐侵蝕。他知道,這一切都是他的錯,他不該把自己的求而不得積于心間,最終卻造成了無辜之人的悲局。
“景陽,你不必再說了?!彼蝗坏恍?,“我知道,你有多恨我。如果你要我為你蘇家滿門償命,我成全你,也成全我自己……”
還沒等蘇景陽反應(yīng)出他這話的意義,只見他起身單手拔出腰間利刃,往自己的脖子上輕輕一放,接著往后退了幾步。
蘇景陽立刻沖上前想要攔住他,可是來不及了,那把鋒利的劍刃已經(jīng)隨著他的手劃過了他的脖頸,一道鮮紅的劍傷突現(xiàn)了出來。
那一剎那,蘇景陽竭盡全力,終于抓住了他的手。
盛永熠用盡身上的最后一絲力氣,緊緊握住了他的手,嘴中輕聲呢喃道:“猶記……當年……”
蘇景陽急劇縮緊雙瞳,痛喊道:“永熠!”
隨著這聲撕心裂肺的叫喊,蘇景陽重重地跪在了地上,腦海中突然乍現(xiàn)了他們幼時初見的那一刻。
直到現(xiàn)在,蘇景陽也還不敢相信,他最終竟然選擇了自戕,去贖自己曾經(jīng)犯下的罪孽。
這個消息,最先傳到的是華陽宮,當皇后懷著沉痛無比的心情趕來的時候,諾大的內(nèi)殿里,只剩一具冰冷的尸體,還有正垂著頭跪在尸體旁邊沉哀默痛的蘇景陽。
看見這一幕,皇后心中突然異常抽痛,接著兩眼一恍,徹底昏了過去。
她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已經(jīng)躺在華陽宮的鳳榻上了,皇帝正坐在榻邊,神色凝重,擔心地握著她的手。
看著眼前為她擔心的這個男人,她心中并沒有流出過多的情感,反而突然覺得厭惡。
“芷晴,你終于醒了?!被实鄯鏊鹆松恚樕系膿鷳n瞬間變成了開心。
少傾,皇后才冷冷地冒出一句話:“永熠……我的永熠呢?”
皇帝側(cè)著臉有些陰沉,過了許久,才低聲道:“皇后,節(jié)哀順變吧?!?br/>
皇后的失子之痛,又怎么會是一句“節(jié)哀順變”可以輕易蓋過的,可她不愿再深想了,于是她面無表情地縮回了錦被里,將身子往里向緊緊貼了過去,剎那間,淚水便如雨珠般,傾盆而出。
皇帝一時無措,想伸手去勸撫,可是卻在此時,殿外傳聲響起:“啟稟皇上,中書侍郎蘇大人求見?!?br/>
“讓他先在殿外等候,朕稍候就出來?!被实蹖χ獾詈钪嫉睦钫?,之后又把目光轉(zhuǎn)回榻上,“皇后,你安心調(diào)養(yǎng),永熠的事情,朕會處理好?!?br/>
說著他便反身往外殿走,直至出了殿門,看到正在殿外待旨的蘇景陽。
蘇景陽見到皇帝出殿,于是匆匆移步上前,行禮道:“微臣參見皇上?!?br/>
皇帝默聲點了點頭,然后就側(cè)過身,看向殿外的風景,徐徐道:“景陽,關(guān)于太子這件事,你也無需自責。朕都知道,這個孽子……是他對不起相府,對不起蘇家,更對不起你。如今他既然已經(jīng)以死謝罪,朕會看在皇后的面上,給他一個好的安置。”
蘇景陽突然退后幾步,下跪行了一個大禮,然后道:“皇上,微臣此次前來見駕,是有一件要事,想求皇上成全?!?br/>
皇帝顯然被他此舉一驚,連忙道:“你這孩子,怎么突然行此大禮,快起來!你放心,無論你想要什么補償,朕都會應(yīng)允?!?br/>
“多謝皇上?!碧K景陽這才緩緩站起身,“關(guān)于蘇家滅門一案,個中是非曲直,微臣心里已有定論。太子殿下自幼便與微臣交好,微臣愿意相信,太子在此案中,實屬無辜。如今太子殿下已然薨逝,一切罪孽都應(yīng)隨之煙消云散……不再追究……”
皇帝凝了凝目光,似乎很是吃驚,“你的意思是……”
蘇景陽緊接著又是重重一跪,恭禮道:“微臣懇請皇上,下旨厚葬太子,同時為太子殿下清名,以正東宮?!?br/>
皇帝瞇了瞇眼睛,心中卻有沉思,如今皇后因失子之痛心灰意冷,待曦兒知曉此事后,勢必也是要前來求情,既然他言之懇切,而后自己又要兼寬皇后和公主的心,何不順水推舟,也好一并解了這件令他左右為難之事。
于是皇帝親手扶起景陽,不甚欣慰道:“景陽,你有此心,朕甚感慰藉,朕……就依你所言?!?br/>
蘇景陽立時躬身謝恩道:“微臣謝皇上隆恩!”
皇帝點了點頭,同時傳令道:“李正!速傳翰林待詔?!?br/>
寒翊云和寇承武都沒有追上蘇景陽,他們在城里找了一圈,又去相府里找了一圈,可是都無所獲,完全沒有想到他會在這時入了宮。
正當此時,侯府派了人出來找寇承武,他們才得到一個非常震驚的消息,潘少臻在府被神秘人重傷,現(xiàn)在還臥床未醒,而侯紹已經(jīng)被人刺殺身亡,相府血案的唯一人證,就這樣被滅口了。
兩人匆匆趕回高武侯府,原先的那間廂房里已是一片狼藉,潘少臻應(yīng)該與這個神秘人有過一番打斗,可二人察看現(xiàn)場留下的蛛絲馬跡,卻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有用的線索,可見此人做事是如何心謹慎、干凈利落的。
當日,太子薨逝的消息就散了出去,以致全朝沸騰,隨即一道圣旨公布天下。
皇帝御旨,以七日國喪大禮為皇太子入殮,舉行全朝參拜,厚葬東陵,并親賜太子謚號“長德”,以示對皇太子的看重。此舉不僅絕了朝野內(nèi)外對太子德行的猜疑,也讓太子與相府血案徹底斷了關(guān)聯(lián)。
當夜蘇景陽回到相府,命人設(shè)堂,親自為太子安靈,不眠不休,不食滴米,只少量進些清水。
直到第二日,寒翊云和寇承武得知消息,趕往相府探望。太子薨逝的消息和蘇景陽憔悴的面容,都無一不讓他們二人感到痛心。
蘇景陽一直沉默不語,看到他們二人前來,只是起身倒了些茶水,便又跪在了堂前,似乎是在懺悔。
他的確是在懺悔,如果自己昨日不那么咄咄逼人,也許盛永熠就不會想不開,最終落個以死謝罪的收場。
寒翊云心中雖然默痛,但是看到他這副模樣也還是不忍,于是上前勸慰道:“景陽,逝者已矣,來日可追,你要振作起來,以后的路還很長……”
“承武……大哥……”蘇景陽淡笑一聲,不禁將視線投向堂外,不敢看著他們二人,“我已經(jīng)向皇上請了辭,七日后,我會親自為太子送葬,并在東陵里,為太子守靈一月。然后……我就回安陽去了,你們……要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