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王府。
一天之內(nèi),王府內(nèi)八位妃妾詭異死去,再算上前一天的,洛陽王后宮塌了一半。
東南西北個個廂房亂成一團,人心惶惶兵荒馬亂,婦人稚童的哭泣此起彼伏。然而就在這么個節(jié)骨眼上,蕭逸云居然要離開府邸!
“仙師,您開玩笑吧?”洛陽王及一眾家仆擋在大門口,不留痕跡地攔住蕭逸云去路:“現(xiàn)在府內(nèi)邪祟未除,危險四伏,您怎么能離開?”
蕭逸云左手握蕭,眉清目冷間帶著種拒人千里之外的疏離。
“府內(nèi)沒有危險。尸孩已經(jīng)變成尸童,再不除去,整個洛陽城就危險了。”
“府內(nèi)沒有危險?”仿佛聽到個天大的笑話,洛陽王高聲大笑,直指著不遠處裹著白布的九具尸體,惡狠狠問道:“那這是什么!已經(jīng)死了九個人,你一走,誰知道下一個會是誰?
——你置本王的安危于何處,你置本王的性命于何處!?”
然而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寡言少語的蕭逸云并不作答,一雙漆黑沉默的眼睛蘊含著誰也猜不透的心思。
洛陽王在大門前氣急敗壞走來走去,“蕭仙師,???蕭門主!我向你們蕭門每年送去那么多銀兩,你就是這么給我辦事的?!論何仙界第一大家,本王看全是幫混飯吃的廢物!”
此話一出,蕭門眾多門徒都微微變了臉色。
以蕭門在修仙界的地位,門生們走到哪里不是眾星捧月,頂禮相待的,莫說這洛陽王,即便是天下之主有事相求,蕭門門主也絕不會下山,最多在正門相迎。
洛陽王失態(tài)之下口出如此誑語,換做其他門主少不得要與他針鋒相對,甚至當場拂袖,從此再不往來的。
然而現(xiàn)今在場的是蕭逸云。他是典型的自我放逐型人格,心在桃園外,兀自笑春風的最佳寫照,處人待事最為淡漠沉默,不管外界怎樣都不會影響他的內(nèi)心世界。
門徒們一個個都憋青了臉,心中憤懣又不好擅自出言,只恨這回時機不對來的是七門主,才白白受了這窩囊氣。
“給你辦事。”
低啞清寒的聲音意料外的響起,一片沉默中,蕭逸云輕輕重復了遍這句話。
他緩緩向前邁出一步。明明輕袍緩帶,手持玉蕭,是副最清逸脫塵的無害打扮,洛陽王卻竟然不由自主退后了半分。
說不上蕭逸云的神情哪里有了變化,那張漠然的臉上依然表情淡淡,目光靜的沒有絲毫波瀾,但他周身散發(fā)出的氣壓卻冷得令人悚然一驚。
他一步步走向大門口,眾人一邊虛張聲勢地晃動著手中武器,一邊迫不得已地一退再退,直到終于退無可退,洛陽王勃然怒起,喝道:“今日你若敢一個人離開王府一步,本王就將你這三百門徒統(tǒng)統(tǒng)——”
然而他的話還未說完,最后幾個字已經(jīng)無從發(fā)出——一柄薄薄的利刃突然憑空出現(xiàn),懸浮在他的脖頸間,并且隨著玉簫在蕭逸云唇間吹出的音符,長情懸浮的角度也在微妙的變化。
洛陽王驚恐的睜大眼,喉嚨不住往下吞咽口水——他如論如何也沒想到,這平日里看上去最沉默忍讓的蕭逸云,竟會不顧及自己身份真的當眾下手!
洛陽王幾乎雙腿發(fā)軟:“仙、仙師......”
蕭逸云目光沒什么溫度地睨了他一眼,冷冷收起長簫。此刻他再向前邁進,家丁們都自覺讓出了一條通路。
他一路暢通無阻地離開了洛陽王府,一句多余的話都沒有。身影消失前,洛陽王似乎想叫住他,畢竟作為王爺,始終被柄刀擱在脖子上,估計洛陽王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然而他身形一動,長情就緊緊逼上來,冰涼的金屬觸感和若有若無的血腥味迫的洛陽王頓時全身僵直,再不敢輕舉妄動分毫。
洛陽王一腦門汗,兩眼向下小心翼翼的覷著無情,顫聲問:“各、各位仙師,有誰能幫我挪開這把刀嗎?本王重重有賞!”
然而剛才還被他威脅侮辱過的門徒哪里還肯幫他,連個應聲的都沒有,靜默許久才有人涼颼颼道:“挪不了,長情出刃,若非見血絕不回鞘,您要不抹脖子試試?”
蕭逸云輕功絕佳,常人需要一刻鐘的路程,他半盞茶的工夫就趕到了。望著眼前過分靜謐的小矮房,他微微蹙起眉。
按照“上一世”的記憶,這些由如畫夫人腹中胎兒作為母體,依靠怨氣衍生出的怨氣尸童,最終的目的就是報復施虐惡待她一生的父母。
如畫是家里第四個女兒,上面三個姐姐全在一出生就被掐死,直到被摔在地上,卻僥幸活下來的如畫。后來她有了個弟弟,本就不招待見的日子更加難過,好幾次差點被送出去之后,父母似乎終于發(fā)現(xiàn)她的“價值”——模樣生的不錯。
夾縫里求生存長到十六歲,弟弟十五,該娶妻了,他看中青樓里的個娼妓,在家里哭著鬧著要娶,父母無錢去贖,兜來轉(zhuǎn)去,最后將目光放到了如畫身上。
纖細稚嫩的如畫,曾無數(shù)次偷偷跑到王府門前,悄悄探頭往里看,想知道花兩百兩銀子買下自己的洛陽王是何模樣。然而當她終于從來來進進的人流里,認清楚那個矮小肥胖,比自己故去爺爺還老的鹵蛋就是洛陽王時,萬不敢相信自己的父母會為了個娼妓把自己嫁給這樣一個人。
但是娼妓又如何?
她是兒子喜歡的女人,也就是自己家的人。至于女兒,不終歸是別人家的賠錢貨么?能多榨用一分就多榨用一分吧。
如畫一生軟弱,受盡惡待敢怒不敢言,所有怨氣皆悶在心中,自殺后,她的憤懣不平都轉(zhuǎn)到胎兒身上,催生了第一個怨氣尸童。
一滴雨水落在蕭逸云瓷白的臉頰上,他抬頭望了望天,大片的烏云席卷整個天空,剛才還晴空萬里的天氣突然陰暗下來,沉悶的令人感到窒息。
他邁步向前走了一步,一點泥水濺到蕭逸云素色的靴子上,他低頭看了一眼,微微皺眉。
蕭逸云不打算走近,只是守在門外不遠的地方——按照記憶,現(xiàn)在離尸童到來的時間還有一會兒。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一聲驚呼突然從他身后傳來,緊接著便是木門被撞開的聲音,蕭逸云瞳孔收緊迅速轉(zhuǎn)頭,一個踉踉蹌蹌從屋里跑出來的人影映入他的眼睛里。
江小書懷中抱著個不住啼哭的嬰兒,身后緊緊跟著六七個蒼白腫脹的小孩,小孩嘻嘻笑著追在他身后,眼眶里慘白一片,沒有瞳孔,手指以一種奇異的姿勢扭著,嘴唇嫣紅,過長的指甲上沾有鮮血。
“啊啊啊啊啊啊啊!”江小書抓狂的大叫,深感自己還沒出龍?zhí)毒陀智捎龌⒀?,看見守在門口的蕭逸云的瞬間,他眼里飽含熱淚:萬沒想到能得組織如此厚愛,怕我不死還來個雙重保險.....
屋里被啃食到零碎的尸體還歷歷在目,江小書把嬰兒用力抱進懷里,打了個寒顫。
后有尸童追兵,前有瘟神蕭逸云,江小書無論跑快跑慢都離死亡越來越近,活像個在沸鍋里苦苦掙扎的蝦米,哪怕一個勁兒蜷緊身體求生,卻還是對必來的命運無能為力。
他和蕭逸云的距離越來越近,他甚至清楚的看見蕭逸云握緊了蕭,湊近唇邊,只等著自己過去領(lǐng)死。
[系統(tǒng)?。?!]江小書瘋狂地在腦內(nèi)大叫,臨死之前啥面子也不要了只想撒氣,他把自穿越到這坑爹劇本里以來所有憤怒,全部用力大吼出來道:[我——有句去——你——媽——的——想說很久了——]
系統(tǒng):[......]
江小書已經(jīng)奔到了蕭逸云面前,他閉上眼嚎啕道:[去你媽的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意想之中的痛感和撞擊聲并沒有來臨,反倒是他腳底一滑向前撲倒,摔進泥地里和大地親密接觸了一把。
系統(tǒng)毫無情感的聲音傳來:[看吧,辱罵上司都是要遭報應的。]
那一下江小書為了把嬰兒護在懷里,手都克制住了沒有動,直接是頭和肩膀落地,在額上蹭掉了一大塊皮。他還沒爬起身就驚恐的回頭,生怕身后的尸童撲上來,然而只見蕭逸云擋在他身前,雪白的靴子一腳蹬在尸童胸口,直踹飛一只出去,緊接著他一翻身,越過尸童群,將長簫放到唇邊吹奏起來!
江小書是見過他吹簫的,那一次在竹林,他吹出的曲調(diào)急促銳利,激得整片竹林都在顫動,然而此刻的蕭聲卻溫和沉郁,帶著絲循循引誘的意味,是想將尸童們調(diào)轉(zhuǎn)過來,引走他們。
沒有眼白的尸童微微一怔,無辜而又可怖的臉上顯出絲茫然的意味,像丟了娃娃又想不起落在哪里的小孩,然而緊緊只是停頓數(shù)秒,不知為何他們竟忽略了蕭逸云簫聲的誘惑,接著笑嘻嘻的向江小書走去!
蕭逸云眸色一沉,長情尚留在洛陽王府,他便以簫代刀,將長簫轉(zhuǎn)手握在掌中,以一種難以想象的飛快速度向尸童斬去!
他動作快如閃電,甚至辨不清來去的方向,常人能看見的只有模糊的殘影,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六七個尸童就已全部倒地不動了。
蕭逸云神色漠然的看了他們一眼,掏出匕首在自己手心化開一道口子,將鮮血淋在尸童身上,已經(jīng)毫無知覺的尸童頓時痛苦的掙扎起來,還有輕微的滋滋聲發(fā)出。一個尸童瀕死反抗,想要爬起逃走,蕭逸云凜然吹出一個單音,剛才沾著他血的小刀就自己飛出去,直接一擊斃命了。
趴在地上的江小書:“......”
這么厲害!江小書簡直直接看呆了,一臉的難以置信,直到蕭逸云解決掉尸童,將清冷的目光放在他身上時,江小書才悚然回過神來。
“......”
哦,債主相見,分外眼紅。
這位門主,你替我解決了尸童,不會是為了親自體驗一下手刃孽徒的快感吧?
江小書終于在二人無聲的眼神交流中率先敗下陣來,他心里打鼓腦子飛轉(zhuǎn)的想著要說什么,蕭逸云卻驀然開口道:“你在這里做什么。”
江小書一愣。
噢噢!對!他現(xiàn)在不過是個雜役,身上穿的粗麻布衣跟門徒打扮有著本質(zhì)的區(qū)別,蕭逸云日理萬機的,說不定根本不知道他就是大鐵蛋子!
江小書吞了口唾沫,尷尬的嘿嘿一笑,指著對面醉春坊開口道:“那個啥,我也挺喜歡逛這家窯子的,沒想到門主您也英雄所見略同哈,謝謝您路見詭異拔刀相助,多謝多謝......”
然而江小書本是無心的一指,卻突然愣住了。就在剛才,他轉(zhuǎn)過頭的瞬間,醉春坊的一扇窗緩緩合上了,不知怎么他突然有種模糊的直覺,仿佛自己之前的一切舉動都被人默默注視著似得。
江小書被淋濕的衣裳緊緊貼在身上,他渾身犯冷,哆嗦著打了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