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7

    九月初,秋老虎威力綿綿，日氣溫仍往37度竄。正是因為太熱，藏芷邸的新房遲遲沒搬。姜宛繁是個神人,總能見縫插針,利用空余時間將房里的軟裝擺件添補齊整。

    那天卓裕去新房拿證件,進門差點以為走錯了地。像屏風、掛畫這種大件,他都不知道姜宛繁怎么弄上來的。

    “簡單呀，中午沒客人的時候，我讓店里的伙伴幫忙一小時?！苯鸱庇址朔諝v,“下周五你有空嗎？”

    “怎么"

    “搬家。"

    卓裕很好奇,伏在工作臺面上，腰臀的形狀弧線展露無遺,問她：“老婆,你從小到大，做任何事都這么計劃周詳？”

    “那倒不是，也有意外?！苯鸱笔稚匣顩]停,穿針引線，動作如流水,賞心悅目。

    ”說說看，什么意外”

    姜宛繁垂下手,手背貼著柔軟布料，瞥了他一眼,“你?！?br/>
    卓裕心猿意馬,竟被一個字撩到失語。

    說是搬新家，但兩人心態(tài)都挺平和。姜宛繁說：“其實我那小公寓也挺好的,我們兩個人夠住。太大的房子我怕睡不著，不習慣?！?br/>
    晚上,卓裕隨手點了部影片投屏，《兩小無猜》修復版甚得他心。卓裕枕著姜宛繁的腿，大爺似的張嘴，咬住她遞過來的蘋果片。

    “你怎么想的？”姜宛繁捏了捏他的鼻梁骨。

    卓裕懶散散地哦了聲，“房子太多了，沒想法?！?br/>
    “欠揍吧?！苯鸱睋纤麄?cè)腰。

    卓裕擰眉躲開，“別動那，還沒好?！?br/>
    姜宛繁氣不打一處來，“你又開始了是嗎？這賣慘上癮了是嗎？”

    卓裕笑，無辜發(fā)問，“我怎么賣慘了嗯？”

    “你這樣，那樣，最后就這樣了?！苯鸱焙?，耳尖也微微發(fā)燙。

    卓裕噢的一聲，“我先握住你腳踝，然后往上推，你拿膝蓋頂我，我把你膝蓋壓在掌心之下，最后，嗯，就那樣再這樣了?！?br/>
    姜宛繁無語，心跳瘋狂，嗔目瞪他。

    “看來回憶很美好，”卓裕挑挑眉，“不用回味，只要你想，隨時用我。”

    “你們說，他是不是被我爸媽的補藥，把腦子給補壞了？”睡前閨蜜群里聊天，姜宛繁慢吞吞地打字。

    向衿：“不是補壞了，是補黃了?！?br/>
    盛梨書：“應該是藥效比較猛?！?br/>
    姜宛繁：“[微笑]”

    向衿：“假裝不拆穿你在炫耀[超兇][撇嘴]~”

    姜宛繁忍俊不禁。

    盛梨書：“我下周六回，老地方一起吃飯，姜姜，叫上那條謝柯基迪，我給他買了兩包狗糧?！?br/>
    姜宛繁：“他好像來不來，去廣州出差了?！?br/>
    盛梨書：“去見女朋友啊？[憨笑]”

    向衿：“可能是見男朋友?！?br/>
    倒也不會，她聽卓裕提過，謝宥笛有喜歡的女人，并且喜歡的時間還不短。姜宛繁認識謝宥笛快三年，真沒見過他身邊出入過女性伴侶。這么一想，還挺長情。

    姜宛繁彈開盛梨書的小窗口，打了字又刪，刪了又打，猶豫一番又作罷。

    卓裕洗完澡出來，浴袍都沒穿，徑直去床上，大腿一盤，從后邊貼著姜宛繁坐。這種不正經(jīng)的姿勢讓她臉頰熱，往后推了一把，先發(fā)制人，“我生理期?！?br/>
    卓裕坐懷不亂，“我沒想對你這樣那樣。”

    倒顯得她有多心虛似的。姜宛繁拿胳膊肘推他以表憤懣，“無賴流氓?！?br/>
    卓裕記得她生理期在月底，稍稍分開了些，商量正事，“搬家那天，要不要接奶奶和爸媽過來？”

    姜宛繁斜睨他一眼，“還挺惦記岳父母的愛啊。”

    卓裕手搭在她腰上，手指似彈琴撩撥，“嗯，咱倆有愛同擔?！?br/>
    姜宛繁忍不住白目，這男人婚后本性越發(fā)放縱了。

    搬家的事和家里一說，姜榮耀和向簡丹決定過來。

    這天日子很好，天青云淡，起風了，吹走夏日最后一截尾巴灑下涼爽，替秋日拉開序幕。謝宥笛一早就發(fā)來視頻，他人還在廣州回不來，但禮物沒少，送了兩塊金條，說是保值增值，300多克的重量，十來萬相當闊綽。

    姜宛繁湊去屏幕前也打了聲招呼，隱約聽見有別的聲音。視頻掛斷后，她問：“他這次去這么久啊，剛才是不是有女生在叫他？”

    卓裕：“他喜歡的人回來了?！?br/>
    姜宛繁愣了愣，“啊，那，那挺好?！?br/>
    卓裕冷不丁地笑了下，神色復雜，沒再多談，“我去陪陪爸媽?！?br/>
    姜榮耀和向簡丹坐在沙發(fā)上，和卓裕大眼瞪小眼。

    都不說話，卓裕很緊張，硬著頭皮道：“爸，媽，下套房子我一定好好裝。”

    “不不不，這房子太漂亮了?！毕蚝喌ぐサ囊宦晣@氣，忍不住說：“其實這次過來，也是想借著機會跟你道個歉。”

    卓裕一愣。

    “對，對對?！苯獦s耀道：“上回那補藥，害得你進醫(yī)院。我和你媽內(nèi)疚，都不知道該怎么提這事。還是你奶奶把我們罵醒了，以后啊，我們不瞎摻和?！?br/>
    把話說開了，向簡丹也自在了些，“如果真有個什么，你也好好看醫(yī)生，不用諱疾忌醫(yī)，爸爸媽媽更不會對你有意見?！?br/>
    卓裕：“……”

    這誤會短時間內(nèi)是消除不了了。

    向簡丹著重看了下廚房，寬敞、現(xiàn)代化，她嗤聲，“你們又不做飯，搞得這么隆重，自欺欺人呢?！?br/>
    姜宛繁汗顏。

    “對了，九花嬸知道我要來，昨晚特意到咱們家，讓我跟你道個歉?！毕蚝喌ひ彩菬o奈，“她啊，就是實誠，覺得那兩幅繡品不放你這賣，特過意不去。說叨了倆小時，我真服她?！?br/>
    “呀，她還過意不去呢？”姜宛繁哭笑不得，“那您好好開解?！?br/>
    姜宛繁的本意也是盡能力幫襯一把，希望家鄉(xiāng)的手藝人有一份收入。她能力有限，既然有人愿意花不錯的價格收，多好，多欣慰的事。

    中午在餐廳訂了位置，卓裕開車，剛出地庫，就與一輛歐陸迎面。歐陸車窗降下，林延笑著招呼：“哥，正巧了?！?br/>
    后座的向簡丹咦了聲，“這是你表弟吧？”

    卓裕不得不下車。

    跟隨林延一起的，還有一張熟悉面孔。晏修誠不疾不徐站立車邊，和卓裕誰都沒看誰。林延揣著紅酒作禮物，“要不是聽同事說，我都不知道你搬家。你真是貴人多忘事，都不通知我們的?！?br/>
    他說話帶著笑，又確實是這么個理。

    向簡丹和姜榮耀也沒少納悶，目光游離在兩人之間。

    卓裕一時無言，不得發(fā)作。

    林延躬腰，隔著車窗打招呼，“親家伯伯伯母，您們好?！彼噶酥戈绦拚\，“晏老師也經(jīng)常提起您們，原來早就認識，這真是緣分?！?br/>
    姜榮耀總覺得晏修誠有點面熟，仔細端詳半天，終于記起來了，“啊，這，這是不是姜姜你的同學，你大一還是大二的時候，帶他來過家里？”

    場面一霎冷卻。

    卓裕肩一顫，面若寒霜。

    姜宛繁緊抿唇，把臉別向一邊。

    向簡丹看出氣氛不對，悄悄拉了拉老伴的衣袖，姜榮耀雖不解，但也沒再問。

    晏修誠挪動兩步，畢恭畢敬地叫了聲“伯父伯母”。

    不給他任何機會，姜宛繁直接按關(guān)車窗。

    只當是小插曲，用餐時的氣氛依然和諧溫馨。向簡丹觀察敏銳，仍是看出了小兩口之間不對勁的地方。

    卓裕禮數(shù)周到，無可挑剔。姜宛繁喜歡的菜，他第一筷都是夾到她碗里?？山鸱眱纱慰聪蛩麜r，他目光如蜻蜓點水，游離而過。

    向簡丹借口去洗手間，她是越想越不對勁，便偷偷給祁霜打了個電話。

    “媽，您看一下微信里我發(fā)的照片，這個男孩子，你有沒有印象啊？”

    五分鐘后，向簡丹剛走到包間門口，祁霜的電話火急火燎地響起。

    ……

    姜榮耀和向簡丹不住新房，霖雀鎮(zhèn)的習俗，神神叨叨的說是犯沖。卓裕不信這些，說家里大，住得下。向簡丹便找了個理由，說是自己不想住，想體驗一下五星酒店。

    卓裕無可反駁。

    中心圈最有名的那一家恰巧是謝家產(chǎn)業(yè)，在前臺辦理入住時，謝宥笛打來電話，“賬劃我那兒吧，讓小姜爸媽住就是了。”

    經(jīng)理認識卓裕，順便就跟謝少爺匯報了情況。

    卓裕聽他語氣，心情不錯的樣子，問：“還和許瑤在一起？定居廣州不打算回來了？”

    謝宥笛精神爽利，“我倒是想?！?br/>
    卓裕哼笑，說多了怕他不愛聽，“掛了。”

    將爸媽安頓好，卓裕和姜宛繁乘電梯下樓。

    梯廂里，香氣彌漫，三面裝了鏡子，燈光折射，更加富麗堂皇。兩人挨著站，誰都沒說話。出電梯時，卓裕伸手擋著梯門，等她出去才收回手。

    姜宛繁看了他兩眼，他都不經(jīng)意地轉(zhuǎn)開頭，目光落向別處。

    到車里，氣氛更沉默。

    卓裕想抽煙，手都搭在了煙盒上，怕她吸二手煙，又克制地收了手，擰開一瓶水仰頭就是半瓶?！肮緡９緡！甭曇艋仨?，似在傳達情緒。

    姜宛繁目視前方，當沒感受到。

    卓?？嚲o唇，沉默開車。只是車技與平日判若兩人，直路行駛時，時不時地踩一腳急剎車，明明前后沒有車輛。綠燈還有15秒，完全可以通過的，他又忽然降慢車速，生生拖到下一輪。

    姜宛繁閉著眼，佯裝睡覺，沒有一絲怨言與不滿表情。

    卓裕終于沒忍住，從后視鏡里瞥向她，看她沉靜的睡顏，像是一團火球，悶不吭聲地砸在了他心尖。

    姜宛繁睜開眼后，也只說了一句話，“你送我回店里吧?！?br/>
    就這么十分鐘的路程，卓裕慪得都快內(nèi)傷。

    前面靠邊就到簡胭。

    卓裕眼微瞇，單手將方向盤打橫到底，直接就地停穩(wěn)。

    安全帶扯著人慣性往前傾了傾，姜宛繁皺眉，轉(zhuǎn)頭看著他。

    卓?？囍?，深呼吸，然后說：“跟你有關(guān)的，不管什么，在我這兒壓根藏不住，我也不想藏。我問你，從吃飯到現(xiàn)在這么長時間，你就沒有看出我不高興？”

    姜宛繁點頭，“我看出來了?！?br/>
    像一張薄紙，被人一把捏出褶皺，他喉結(jié)滾了滾，“你連一句話都不問?！?br/>
    “不高興你就說，為什么要我問？”

    “我這不是在跟你說？”

    “好，你說，我聽著?！?br/>
    姜宛繁對答如流，自帶弧光的邏輯閉環(huán)讓他翻不出一絲破綻。卓裕堵得慌，五臟六腑都細細綿綿地疼。

    姜宛繁的目光一直定在他身上，洗耳恭聽的架勢，像一面光滑峭壁，讓他找不到攀爬的支力點。

    “不說了？”姜宛繁等沒了耐心，“那我走了?！?br/>
    車門關(guān)緊，“嘭”的一聲劃上句號。

    姜宛繁進店，呂旅她們正在吃西瓜，“師傅，趕緊吃瓜?！?br/>
    姜宛繁手一頓，聽著像一語雙關(guān)的內(nèi)涵。

    店門又被推開，呂旅驚奇，“呀，裕哥你也來啦，正好一塊兒吃瓜。”

    卓裕皺眉，瓜主本人還吃什么吃。

    他沉著臉，把手里的牛奶遞給姜宛繁，語氣硬生生道：“午飯沒吃幾口，待會別胃疼?！?br/>
    姜宛繁接了。

    他走了。

    店員們面面相覷，有眼睛的都瞧出了不對勁，大家不約而同垂下手，手里的瓜頓時不香了。

    俱樂部里。

    姜弋現(xiàn)在的身份是打雜的小助手，幫教練收拾器械，和顧客溝通時間，跑上跑下勤快得很。剛忙完，便屁顛顛地湊去卓裕跟前晃了晃手，“姐夫，你是不是跟我姐吵架了？”

    卓裕語噎，這么明顯嗎。

    “沒有。”

    “你騙不過我?！苯孕诺溃骸澳阋幌挛绺M人亡似的?！?br/>
    卓裕臉色陰沉，“你能不能換個詞？”

    姜弋說：“我話糙理不糙。你這狀態(tài)我見過一次，就是你追我姐追到霖雀那次。別的任何困難，你只會打雞血，越挫越勇。”

    卓裕沒搭話。

    “姐夫，走吧，我請你喝酒唄?！苯芏澳悻F(xiàn)在需要一個借酒消愁的機會?！?br/>
    吵架不至于。

    頂多算冷戰(zhàn)。

    當卓裕這般評價時，姜弋驚叫：“你竟然敢跟我姐冷戰(zhàn)？！信不信，你成冰雕了，她都不會給你披件衣服?！?br/>
    “……”

    “現(xiàn)在她不在這兒，你可以跟我吐吐槽?！苯痖_一瓶啤酒，跟他碰了碰瓶身。

    卓裕搖頭，“你姐很好，是很好的女人，很好的老婆，娶到她是我的福氣。就算你不是她弟弟，換做任何人，我都這樣說。我自己的老婆，我若還在背后議論，那我真不是男人了?！?br/>
    姜弋忒感動了，問：“那你倆這次為了什么？”

    卓裕說完。

    姜弋嗐的一聲，“原來是吃醋了！”

    他聲音大，半個酒吧的人都看了過來。

    卓裕無語，并且認命，“這輩子，我是栽在你們姐弟倆手里了?！?br/>
    酒喝得差不多，姜弋晃了晃手機，“我給姐打電話，讓她來接你，你把頭發(fā)弄亂點，賣慘也得逼真些?！?br/>
    卓裕下意識地奪過他手機，悶聲說：“別打。她晚上開不了車?！?br/>
    ……

    姜宛繁第一次在新房煮了銀耳粥，呂旅送的燉盅還不錯，她這種沒下過幾次廚房的手殘黨也能操作自如。喝完粥，又順便將垃圾綁好丟下樓。

    姜宛繁換好鞋，拉開門，被地上一團巨物嚇得后退一大步。

    卓裕屈膝坐在門口，頭發(fā)亂，臉色也不好，衣袖僅一只挽上半截，白天冷淡的克制沒了蹤影，眼角猩紅，可憐示弱地望著她。

    姜宛繁懵了懵，“你，你怎么了？”

    本來沒怎么的，但姜弋開車，這小子剛拿駕照，急剎車踩了一百腳，他差點死在車里。

    卓裕憋得慌，“你都不來找我?！?br/>
    姜宛繁不慣著，“家里地址你不知道？還用我來找？”

    “你不找我，我心里慌?！弊吭５吐暎拔揖褪浅源?，你帶過別的人去你家，爸媽都認識他，咱媽都忘不掉，一眼就認出來?！?br/>
    姜宛繁客觀道：“晏修誠長得確實不差，我媽印象深刻也很正常?！?br/>
    卓裕吞了吞喉嚨，幾近咬牙，“你要氣死我啊?！?br/>
    姜宛繁高冷不過兩秒，沒忍住，笑了出來。

    這一笑，卓裕更心酸了。

    她走到面前蹲下，只差沒伸手揉他的頭發(fā)，“那你想怎么樣，嗯？卓老板?！?br/>
    卓裕索性坦誠，“我酸，我想到你帶別的男人回過家，我恨不得給他兩拳?！?br/>
    “回什么家啊，”姜宛繁說：“那次還有我室友，一共四個人來霖雀采風?！?br/>
    “你老家，追過你的人那么多，個個仍還惦記你的好，就那耍雜技的，天天后空翻，胸口碎大石。”

    姜宛繁眼神無辜，“我就是這么好，沒辦法嘛?！?br/>
    得了，這天聊死透了。

    卓裕別開臉，眼睛熬得通紅。

    沉默幾秒。

    姜宛繁忽然握住他的手，溫聲說：“但我只喜歡你?！?br/>
    一世界的腥風血雨至此終結(jié)，化作綿綿春風，將他完完全全包裹。卓裕心生悔意，“今天是我失了分寸，對不起，老婆?！?br/>
    “別啊?！苯鸱蓖锵У溃骸拔疫€挺喜歡看你發(fā)瘋的?！?br/>
    ……？？

    卓裕后知后覺，手探進衣角，掌心熨帖游離，“所以你故意的，故意釣我嗯？”

    姜宛繁唔的一聲，無辜輕聲，“愿者上鉤嘍?！?br/>
    卓裕適時服軟，委屈巴巴地往她胸口貼，“哥哥道歉。滿意了嗎釣系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