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晉之好

    過了好大一會兒，只聽見宮門外的當(dāng)值禁軍和公公從宮門外開始報訊，一聲接著一聲：“冢宰到——冢宰到——冢宰到——”百官聽得后，大殿里立刻想起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有點互相對視了一眼，有點整理袍服冠帶，有的則竊竊私語：“來了，來了?！饼堊系幕实垡廊幻鏌o表情。

    報訊過后，一會兒，百官遠遠地望見一個身影沿著玉階拾階而上，來到殿門口，也不進去，隔著門掃視了一眼大殿，然后清了清嗓子，也不脫鞋，也不去劍，大步來到御座前，隨意的說道：“昨夜睡的晚了些，沒想到今天早上讓陛下久等了?！?br/>
    “冢宰為國事操勞，朕……”皇帝的話尚未說完，宇文護竟轉(zhuǎn)身坐在了御座之下的那張椅子上，眼皮也沒有抬一下。

    皇帝的臉上露出了尷尬之色，但馬上又恢復(fù)到面無表情，這時，百官見宇文護坐定，齊拱手道：“見過冢宰！”

    “恩——”宇文護算是回應(yīng)了一下，然后靠在座椅上，松了松朝服，似乎是因為他的身體已經(jīng)有些臃腫了，朝服又太沉重，然后解下頂上朝冠，放在懷里，手里摸著冠上的寶珠，說道：“既然大家來了，就議事吧，今早上就一件事，再過幾日，陛下將要迎娶突厥可汗的女兒為后，你們準備的怎么樣了？”

    聽到冢宰問話，主管皇室禮法的大宗伯，柱國大將軍，元欣便出來回話了，元父為魏獻文帝之子廣陵王元羽，其弟為魏節(jié)閔帝元恭，是地地道道的魏國皇室近支。元欣為人粗魯率直，素以飛鷹走狗為樂，并不見得有什么大才，但當(dāng)魏孝帝為高氏所迫出逃關(guān)中投靠文王宇文泰時，元欣率先響應(yīng)，這一步好棋給他帶來了后半生的煊赫榮華，以至于大周建立后，被封為大宗伯，柱國大將軍，執(zhí)掌春宮，司禮法。

    只見他笑呵呵的說道：“請陛下和冢宰放心，兩國和親，即是國禮，又是天家之喜，臣等豈敢怠慢？一應(yīng)聘禮，早已派春宮之人送到突厥，突厥可汗也已將愛女阿史那公主送來，現(xiàn)在城外驛館安頓，只等五日后陛下迎娶。還有，景和宮也已經(jīng)建好裝新，陛下大婚之后，將和皇后遷至那里居住，娶親的儀仗、車馬、鼓樂也已備齊，只是……，只是據(jù)驛館之人探知，突厥此次除了送親的人外，還帶來一隊兵……”

    “什么？還帶來一隊兵？突厥是何居心？”

    “帶兵來干什么？耀武揚威嗎？”

    “這是天子腳下，大周國都，諒他們也不敢胡來?！?br/>
    “還是小心為妙啊、”

    ……

    一時，大臣們議論紛紛。

    “陛下，父親，此次兩國和親，突厥卻帶兵過來，臣以為，定是來著不善，還是盡快加派人手看著?！背雷佑钗挠?xùn)上前啟奏道。

    “在這個當(dāng)口帶兵過來，確實不妥，難道就只有派人看著就行了嗎？以臣看，還是調(diào)兵加強宮中和府中的防衛(wèi)更穩(wěn)妥些?！庇钗纳钜娪钗挠?xùn)上奏，便立馬跟上。

    宇文訓(xùn)被弟弟搶了一句，心里那個氣啊，剛要反駁，只聽得上面父親宇文護說道：“本公不信他們敢在我眼皮子底下鬧騰，既不用緊張，也不用調(diào)兵，該干什么就干什么，別讓那些人以為我們還怕了他們，既然諸事都已準備齊全，那就等著吧，等著陛下迎娶就是了，散了吧。”說完，戴好朝冠，起身，朝皇帝略一欠身，道聲老臣告退，便拂袖而去。

    皇帝依然面無表情，木然起身，去了后宮，宇文訓(xùn)瞪了自己的弟弟一眼，冷哼了一聲，也拂袖而去。最后，眾臣皆散去。

    宇文護回到府中，便立刻召來無魚監(jiān)的章月前來，命她前往荊州，徹查新任荊州刺史阮宏勾結(jié)當(dāng)?shù)厮聫R大肆侵吞民間田地，強占耕田，強搶民女之事。

    只因數(shù)月之前，秋宮司寇府接到奏報，說新任刺史阮宏勾結(jié)當(dāng)?shù)厮聫R，作惡多端，魚肉百姓，大司寇呂正親辦此案，只一月就將此案審結(jié)：刁民不滿朝廷收繳稅賦，勾結(jié)土匪，構(gòu)陷朝廷命官，現(xiàn)已將案犯收監(jiān)，秋后處決。結(jié)果定案后，事件不但沒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當(dāng)?shù)匾延邪傩毡﹣y之事，宇文護也覺得呂正和阮宏都是二兒子宇文深的人，案件或有不公之處，或者是此案不徹查不足以平民憤，便派司寇府之外的無魚監(jiān)去調(diào)查此案。

    這個無魚監(jiān)是文王宇文泰為刺探各國軍情和窺探各國宮廷、大臣的言語舉止等私密之事而設(shè)立，俗語云：水至清則無魚，故而取名“無魚監(jiān)”。

    首任督監(jiān)章烈是文王貼身服侍的公公，深得文王信任與器重。章烈死后，由其義子章鍵執(zhí)掌無魚監(jiān)，章鍵掌權(quán)后，漸漸違背了義父的忠告：“持身正大，忠勤王事”，和權(quán)臣宇文護沆瀣一氣，監(jiān)視朝廷和各地方官員，到處安插眼線，捕風(fēng)捉影。栽贓陷害、排除異己。弄得人心惶惶，群聚不敢高聲，獨處哪里多言？所以，無魚監(jiān)也變得臭名昭著、人人談“魚”色變。

    不過，這個章鍵雖然離正道漸行漸遠，卻有一子三徒，愛子章平，且收之為大弟子，二弟子名章虎，三弟子為章丘，小師妹為章月。章月受師傅之命嫁于其子，也就是自己的大師兄章平，怎料新婚不久，章平被派往軍中做監(jiān)軍，隨趙耀馳援涼州，隨后趙耀軍被剿滅，章平或死于亂軍中。但是在監(jiān)軍時，曾密報趙耀謀反有功，后被追封為車騎將軍。留下章月一人孀居多年，頂著將軍夫人的名號，和師兄一樣，為朝廷效力，也唯師傅之命是從，

    且說宇文護安排章月去查案，又安排她的師兄帶人去監(jiān)視突厥的三千人馬，發(fā)現(xiàn)他們攜帶了兩架攻城所用的高架攻城車，除此之外就是些常見的戈、盾、戰(zhàn)馬之類。宇文護便命親掌的豹沖營密切巡邏城防，同時密令城外駐扎的兩個營隨時準備撲向突厥的三千人馬，一切安排妥當(dāng)后，便靜候吉日了。

    長安城的官員和百姓似乎都在盼望著的皇帝大婚之日終于來了，男女老少，傾涌而出；家家戶戶，扶老攜幼；販夫走卒；駐足觀看，行商坐賈；歇業(yè)關(guān)門。萬人空巷，人滿為患！

    御林軍的龍武營秦城率一部分負責(zé)護駕，隨娶親儀仗隊出宮門，來到長安東門，一部分和獨孤羅的虎威營沿途封鎖了宮門到城門的所有道路，禁止任何人走動喧嘩。辰時初刻，皇帝早已梳洗完畢，身著吉服，先去太廟叩拜了列祖列宗，然后至泰和宮去拜見了皇太后，便乘坐鑾駕直出宮門，去迎娶未來的皇后。

    八匹棗紅駿馬，一副鑲金龍攆，鼓樂聲聲震天，旌旗綿綿蔽日。前有有對旗、對鑼、對牌、對傘、對扇、金瓜、月斧等開路，后有宮女、太監(jiān)手捧金枝玉葉。瓊漿美酒，如意珍珠，緊簇鑾駕，浩浩蕩蕩，綿綿不斷。開道的已至中途，末尾的才出宮門……

    大周皇帝的車駕陳列于東門外，一里之外，突厥的車馬也是列隊齊整，花紅柳綠。巳時初刻，春宮大宗伯元欣見吉時已到，便捧過詔書，大聲宣道：

    “詔曰：蓋聞

    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下以繼后世

    連秦晉之誼，內(nèi)則齊之家，外則治之國

    是以

    桃之夭夭，頌好合于百年

    灼灼其華，歌窈窕于萬世

    今吾皇萬歲神武英明

    阿史那公主國色天香

    稱璧合珠聯(lián)之妙兮

    臻琴諧瑟調(diào)之歡

    增龍鳳呈祥之瑞兮

    結(jié)鳳儀鴛盟之好

    逢天道以賜吉日兮

    喜得此美景良辰

    盡長樂未央之頌兮

    行結(jié)發(fā)合巹之禮

    伏愿

    兩國相睦傳千秋之佳話

    萬民同慶修萬代之福祉

    再愿

    百年偕老永結(jié)琴瑟之歡

    五盡其昌早協(xié)熊羆之慶”。

    宣詔畢，元欣率先朝鑾駕下跪叩首曰：“臣等恭請陛下迎娶公主！”霎時，皇室宗親、文武百官、宮女太監(jiān)等呼啦啦的跪倒了一片，齊聲道：“恭喜陛下迎娶公主！恭喜陛下迎娶公主！恭喜陛下迎娶公主！”

    鑾駕旁，早有皇帝的貼身公公掀開簾子，皇帝正欲探身而出，卻聽得對面大喊道：“陛下且慢！外臣有事啟奏?！?br/>
    還在跪著的眾人面面相覷：“這是怎么回事，他要干什么？”元欣立刻爬起來，來到突厥送親隊伍前，對為首的突厥木軒的長子阿奎力說道：“不知貴使還有什么事？”

    阿奎力并未朝元欣答話，只是朝著鑾駕方向說道：“來時父汗對我說過，今日陛下若想迎娶我們的公主，必須先過得一道難關(guān)，倘若陛下能在日落前過得此關(guān)，便可迎娶公主，若過不了，就請陛下另擇吉日，重備厚禮，再次迎娶吧！”

    “貴國怎敢如此無禮？你們……”元欣大怒，但是阿奎力早已撥馬回到車架公主旁邊，接過令旗，朝天一指，大喝道：“布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