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黑暗。
沒有開燈,談易謙坐在沙發(fā)上,窗外透射進的光線隱隱映射出他棱角分明的俊逸五官,他的手中執(zhí)著一杯紅酒,兀自沉思。
他精于算計,善于攻心,卻終究敵不過上天的捉弄。
如果沒有幼時的那次意外受傷,也許他和她的結(jié)局不會是今天這樣……他們即便只是同在一個世界永無可能相交的兩個陌生人,或許也會比現(xiàn)在好。
上天是刻意在折磨他,要讓他親手用銳利的刀鋒在自己的身體上凌遲,一片一片地剮下他身體的每一個部位,致使他體無完膚,最后全身每一處神經(jīng)都在感覺窒息般的疼痛。
是的,此刻的他就像是拿著刀凌遲著自己,錐心般的疼痛由他的心臟處蔓延他身體的四肢百骸。
忽的,他笑了……
在黑暗中,他的笑容依舊那么的詭異和森冷,卻莫名地多了一絲凄涼。
她夏子悠居然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呵,她夏子悠居然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腦海中不斷地重復(fù)著這個事實,唇角的笑意卻愈加諷刺和譏誚。
他諷刺的不是她,也不是上天,而是他自己……
他自詡聰明,做任何事都習(xí)慣占盡先機,不擇手段,他從不為他做過的事感到后悔,唯獨遇見她……
他不得不承認(rèn),上天早已經(jīng)在醞釀設(shè)計他,從幼時在孤兒院相遇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是他這輩子的失算。
五年前想要親眼看著她墮入地獄,卻在知道她可能要將十幾年的青春耗在監(jiān)獄中時,他第一次失算到命人改判為兩年。
之后的兩年,不會有人知道,原來他也會害怕,竟不敢讓人告訴他有關(guān)她在獄中的一點一滴的情況……因為每一次想起她,他的心都會揪得很緊,很疼。
出獄后她來找他,他下定決心要徹底將她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因為,找對她,他自認(rèn)為他由始至終都只在想要讓她償還她“虧欠”唐欣的一切,既然她欠唐欣的已經(jīng)還了,他就不該讓他們之間還有所糾纏,然而……他又一次失算,他們根本無法擺脫糾纏。
他忽略了她看待“感情”二字的態(tài)度,原來,對于從未涉足感情的她來說,一旦涉足進去,就不是那么輕易就可以脫身。
她在獄中的時候,她明明就猜到她如今所經(jīng)歷的一切可能就是他的作為,可她依然偏執(zhí)地選擇相信他,哪怕在獄中那么艱辛地生下孩子,哪怕承受諸多的流言蜚語,她就是要懷揣著憧憬親口問他。
他承認(rèn),看見她瘦弱不堪地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時,他的感覺就好像被一把鋒利的刀刃直插-入心臟。
因為不敢正視內(nèi)心的真實感受,他說著絕情的話,用最狠絕的方式將她傷害得體無完膚,她最終帶著她僅有的那一絲自尊,高傲地轉(zhuǎn)身離去……
他之后才知道,在獄中,她竟然就為了心底的那一絲絲憧憬,就那么堅強地生下了他們的孩子,而那一見面,她竟對他只字未提。
孩子的存在是他的又一次失算,因為這個孩子,他與她再度被捆綁在一起……
因為清楚彼此的緣分從來都只是一個預(yù)謀的計劃,看見孩子的時候,他僅僅只能夠在心底興奮著,言辭上卻無法表露出絲毫對孩子的疼惜,畢竟,他此生最怕看見孩子無法在健全的家庭中快樂成長,而他偏偏就變成了制造這一殘忍結(jié)局的始作俑者……
他第一次感覺到不知所措,他的孩子……一個一歲多機靈可愛的孩子,卻從一出生就要背負(fù)著上一代的恩怨糾葛,他能夠感受到孩子將來的頓挫和無力,就好似他曾經(jīng)也那么痛苦地背負(fù)著上一代遺留的恩怨。
他第一次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害怕,他害怕見到她,害怕見到這個孩子,更害怕未來他還必須要放手讓孩子跟著她……
孩子是無辜的,他能夠選擇的就是盡量給予孩子一個平靜而安逸的生活,而他顯然不是那個可以照顧孩子的適合人選,何況他要真奪走了這個孩子,她必定會跟他拼命,所以……
他刻意放手孩子的撫養(yǎng)權(quán),并名正言順地給予了她一筆龐大的錢,希冀她能夠帶著孩子過得好一些。
事實證明她得到孩子的撫養(yǎng)權(quán)以后終于有了笑容,而長達半年的時間,他就算知道了幕后幫助她的那個人就是金日元那個曾經(jīng)幾乎害得他們家家破人亡的人,他依舊不愿意和金日元正面交鋒,只因為顧忌到她。
他承認(rèn),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善良的人,他有著商人的奸惡和狡猾,他從不善待與他對敵的人,可當(dāng)時能夠忽略金日元,還有個重要的原因是因為他那時候知道了她幼時的“冒名頂替”的事件是源于她母親用心良苦的母愛。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想過去找她,可每一次,當(dāng)他將車停駐在能夠看見她生活的地方時,他總能夠看見她和孩子輕松閑適的生活,一切似乎都表明,她已經(jīng)忘記了傷痛,展開了新的生活,而他的出現(xiàn)或許只會讓她再度解開愈合的傷疤。
見到她在金澤旭手下開心快樂的日子,他總在想,就這樣吧,放著她走,若她就這樣忘卻了以前的事無憂無慮的生活下去,這會是她最好的選擇。
>誰也沒有料到,這樣的日子過得沒有太久,金日元便露出了猙獰的一幕……
他有想過放過金日元,因為上一代的恩怨沒有人清楚誰是誰非,若金日元真的重拾父愛保護著她,他會將那些恩恩怨怨永遠隱藏,至少,下半生,她還能夠得到久違的父愛。
金日元的居心不良終究逼他設(shè)置了陷阱,他不顧一切將她帶回自己的身邊,他只是為了能夠讓她們母女在他的羽翼下舒適安逸。
原以為的一場保護,最終卻衍生出了其他的事端,他沒有想過她會去調(diào)查她母親的過去,也沒有想過碰上她以后,他所有的理智和冷靜便統(tǒng)統(tǒng)失效。
明知道她刻意接近,他竟無法控制……她對于他來說就像是美麗的罌粟,明知道可能會產(chǎn)生迷幻和錯覺,他還是忍不住接近,嘗試,即便清楚他最終可能是在引火**。
她的戲演得很是逼真,有時候看著她睡覺時恬靜安然的模樣,他就會想,這一刻就這么永久靜止下去也挺好……
他夜晚吻她的時候,她明明睡著,迷迷糊糊時卻還知道回應(yīng)他,順便在睡夢中跟他喃喃幾句……她是真的用了心地接近他,真實到有時候連他都分辨不清。
偏偏他就是這樣著了迷,他試圖挽留她,所以平生第一次學(xué)會向人解釋……
他以為她是真的信了他,他開始籌備他們的婚禮,開始考慮帶她去哪蜜月……即便他之后已然察覺到她是在用緩兵之計在拖延時間,她想離開的心思自始至終都沒有變,他仍舊想要給予彼此一次機會,哪怕他需要頂著母親的壓力……
但,即便是這樣竭盡所能地努力,那一夜,她還是坐上了金澤旭開的車,她選擇了離開。
他從前不知道什么叫頹廢與無力,可那一刻透過窗戶看著她離開的時候,他也只能夠緩緩地將窗簾拉上,連一句阻止的話都不能去說,第一次感覺到這兩種頹然的感覺。
是啊,他能夠說些什么?
一句“對不起”永遠都無法彌補他曾經(jīng)對她的傷害,何況,如今的她已經(jīng)不再在乎他們之間。
所以,他放她走……他自信地認(rèn)為她選擇沉默離去,是因為她終究信了他,他們無法在一起,只是由于他曾經(jīng)傷害得太深。
她依然是他從前認(rèn)識的那個夏子悠,可是,他再一次失算……
一張法院傳票將他告上法庭,沒有一秒的耽誤,她先是去了拉斯維加斯處理單方面離婚的事,而后將她得到的“證據(jù)”遞呈法院。
她恁是走到最后一步,親自出庭,將他們逼迫到對峙的庭審上。
第一次庭審,他看著她,一瞬也不瞬。
縱使所有的事都在證實她在試圖將他逼上絕路,他仍然想要從她細(xì)微的表情看到一絲的異常,然而,什么都沒有,只有她從容不迫向法官陳述他犯罪事實的指控。
他的心那一刻就好像被掏空了一般,沒有知覺,痛也不知道痛,就想著,一定是報應(yīng)……他早該相信這世界是有報應(yīng)的。
他按捺不住她對他的冷情,所以厚皮賴臉去找她。
明明就是想要好好跟她說說話,問問她是不是真的已經(jīng)對他恨之入骨,當(dāng)他看見她一副冷然淡定的模樣時,他就無法控制地想要奚落她一番,恨不能掐著她的喉嚨讓她知道他是有多么的不悅……
然,他對她終究再也使不出絲毫的怒火,嘴里說著怒火中燒的話,內(nèi)心的疼痛就如火燎般傳來,看著她連再靠近他一步的膽識都沒有,他心痛的無法言語,才知道她原來這么的恐懼他。
那一刻她想要逃,他氣得捉住她,孰知,在彼此的碰撞間,他不小心弄傷了她……
看著她腿間流出的鮮血,他瘋了似的以最快的車速送她去醫(yī)院,在醫(yī)院里,他失去冷靜地將醫(yī)生護士全都罵了一番,但其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該下地獄的人是他。
得知她懷孕的時候,他腦海中晃過的是他們一家四口溫馨和樂的畫面,他再也不想兇她,再也不愿看見她悲愴的神色,他好想像從前那樣抱著她坐在他的腿上……
他說,好好過日子……
他想要好好過日子,就他們一家四口,沒有上一代的煩惱,沒有過去的恩怨,一如他們的初識,用心努力地經(jīng)營他們的后半生,他那一刻愿意相信老天是在安排他以他的后半生來補償她,縱使此前他從沒有想過他會這么強烈地想要將一個女人留在身邊。
她沒有接受,身體在承受虛弱的時候,仍舊是不顧一切地推拒他,甚至不管那滾燙的開水瓶砸在他的身上,只在抗拒著他。
他想,那一天若不是他穿著西裝,滾燙的開水最終只灼紅了他的脊背,也許就算他傷得嚴(yán)重,她依舊只會對他不聞不問。
看著她抗拒的模樣,他氣不過地吐出一番拿掉孩子的絕情話語,孰料,她竟真是的以為是個擺脫他的機會,那么輕易,那么快速,便毅然決然地選擇了做流產(chǎn)手術(shù)。
他不知道她對他的恨已經(jīng)這么的深入骨髓,竟連一秒對腹中孩子的戀棧都沒有……
流產(chǎn)手術(shù)之后,她在醫(yī)院住了三天便重新申請庭審,她著急的速度令他身邊所有的人憤恨與辱罵,她依舊淡定,縱使這一次在庭審上他一改沉默替自己辯解,并拿出七年前就已經(jīng)在警方那里所做的筆錄及找來孤兒院現(xiàn)任院長替他作證,他卻始終無法在她鎮(zhèn)定自若的臉龐上看到一絲的懊悔與難受。
他終于清楚,她真的已經(jīng)不是兩年前的夏子悠,她對他的感情早已經(jīng)隨著她知道他陷害她入獄時便已經(jīng)煙消云散。
他們之間,似乎已經(jīng)無法再回頭,他能感悟的唯有——無論她有怎樣的決定,即便欲將他置入死地,錯依舊不在她,畢竟,是他先招惹的她。
之后他便離開了y市,原也是想就這樣結(jié)束他們之間那些摻雜了各種心計與虛偽的過往,如果她覺得這樣好,那就這樣……
這一路,金澤旭一直都在默默地陪伴著她,他知道她對金澤旭有著一份感動,所以,他將那份離婚協(xié)議書寄給了她,他想,也許不久的將來,她就會著急需要得到這份協(xié)議。
她簽了,據(jù)說埃斯頓說,她眼都沒眨一下,簽的時候只在擔(dān)心她是否會分不到錢……
他在心底否認(rèn)她會是這樣的人,可事實卻是他又看透了她幾分?
但就是這樣無力而絕望的結(jié)局,在洽談一個重要的項目時,憶起她在y市,他竟破天荒忘卻商人本性,不在最佳利益點洛杉磯執(zhí)行項目,反而選在了y市,而原本半年的項目籌建時間,他竟恁是和合作商商議用一年。
他用了這么一個合理的理由去說服自己去y市,好似就希望離得近一些,那么巧合,他抵達y市的第一天,他和她便再度相遇。
情景再現(xiàn),四目相對的那一秒,余光瞥見金澤旭的車緊跟在她的身后,他終究選擇了漠視。
這幾年他總在想,如果那天在紅綠燈前相遇,他若是能走下車不顧一切將她禁錮在自己身邊或是她會像前一次那樣大聲地喊他的名字,他們都走下車……他們的結(jié)局又會怎樣?
他有設(shè)想過也許會有好的結(jié)局,但在了然出事以后,他也就沒有再這樣想過了……
他們在紅綠燈前相遇的那一天夜晚,他接到余姐的電話,了然因為沒有見到她而選擇絕食。
當(dāng)晚他便趕回了洛杉磯,但無論他如何哄,身邊的人如何想盡辦法讓了然開心,他的女兒依舊不說話,也不肯吃東西。
孩子不住地哭,一直哀求他,“爹地,我要媽咪……”
他第一次感受到心如刀絞,孩子的眼淚令他憶起了從前……
作為父親,他必須給予孩子一個完整的家庭,而不是讓孩子在幼年便蒙上童年陰影,他尤其害怕。
所以,在孩子哭鬧的第三天,他命余姐去找她。
在她的公寓房門前,余姐看到的永遠都只是金澤旭前來開門,余姐一次次被拒,等到余姐再回到洛杉磯的時候,了然已經(jīng)因為連續(xù)多天的不愿進食而身體虛弱,甚至誘發(fā)高燒……
了然即便在高燒迷糊的時候依然喚著她的名字,高燒退后,了然選擇了自閉,整整數(shù)日,不肯進食,不愿說話……
最終,他親自來了一趟y市。
抵達y市的那一天已經(jīng)是深夜,他的車停駐在她的公寓樓下,他搖下車窗,眸光瞥見的是她與金澤旭在公寓房門前親密的畫面,他依舊記得,她踮起腳尖親吻金澤旭額頭的時候,她笑得很甜,很燦爛……
他不忍打擾,那一刻便驅(qū)車離去。
之后的日子,了然始終處于自閉與不肯進食的狀態(tài),清瘦得令他這個做父親的無法面對。
后來他便找來洛杉磯最好的兒童心理醫(yī)生,這個人就是單一純。
一純儼然就像是墮入凡間的一個天使,她機靈古怪,單純善良,了然看見單一純的第一眼便樂意同單一純相處……
用了接近半年的時間,一純將了然徹底治愈,了然重新回歸活潑可愛,而一純與了然亦建立起了深刻的情誼。
緊接著,一純踏入娛樂圈,他與一純是男女朋友的傳聞不脛而走。
……
自此以后,他改了了然的名字,而有關(guān)她的任何消息他沒有再去關(guān)注,他相信他們都已經(jīng)將對方徹底地摒除在他們的世界之外。
在馬累的相遇是他始料未及的。
在淺水海域看著她朝他走來的時候,他以為以她的個性她會扭頭就走,但并沒有,她淡定自若地跟他點頭打招呼,瀟灑從容。
那一刻,莫名就有股怒氣在他的心底竄涌,他極力壓制,心底清楚,他是見不得她好,但,時隔三年,物事全非,他們之間注定已經(jīng)越走越遠,他怎么能夠還有怒火?
在歌劇院遇見那雙熟悉的眼睛時,他有那么一剎那的不置信,可心頭卻還留有那一絲絲的希冀,就因為這一絲絲的希冀,他不淡定地飛去了馬累。
看見那間房間的時候,他莫名其妙就想起她,明明不確定,內(nèi)心卻好似被下了指引一般認(rèn)定那就是她住的房間,許久不曾在他心底竄起的興奮與不平靜再度在他的內(nèi)心深處激蕩,可下一秒,她與金澤旭熱絡(luò)親密的模樣便出現(xiàn)在他眼前……
事實證明,一切都是他的錯覺,即便那間房最后證實真是屬于她的,他亦只想拆了它。
想靠近卻不能靠近,遠離卻又有諸多的事將他們牽扯在一起,他在心底苦笑,怎么他沒有想過,三年后,他竟也有天真的時候,兀自以為他們的結(jié)局會有轉(zhuǎn)機。
所以,羅伯特制造的那一起“被車禍”事件,他已經(jīng)覺得沒有任何的意義,逝去的終究已經(jīng)逝去,他們沒有錯,只是在錯誤的時間遇上了錯的人。
……
將杯中的紅酒一口飲盡,放下酒杯,談易謙拿起手機給余姐撥了一通電話。
余姐第一時間接起,一如既往的恭敬,“總裁?!?br/>
談易謙清冷逸出,“你調(diào)查一下夏子悠這些年來所有的錢都花在了哪?”
余姐霎時怔愕,不敢確定地問,“呃,總裁,您是讓我調(diào)查夏小姐……夏子悠?”已經(jīng)三年不曾聽到談易謙提起這個名字,余姐頗感意外。
談易謙也不回答余姐,徑直吐出,“半個小時內(nèi)給我答案?!彼胍溃辛隋X,為什么還會在馬累工作?
余姐愣愣的聽著手機內(nèi)的嘟嘟聲,在確認(rèn)談易謙剛才提到的正是夏子悠后,余姐立即著手調(diào)查。
不到半個小時,余姐打通了談易謙的手機。
談易謙按下接聽鍵,耳畔開始傳來余姐的調(diào)查結(jié)果,“總裁,夏小姐的戶頭上一共有兩大進賬與支出。兩大進賬分別是三年前您打入的一億撫養(yǎng)費與之后兩億的離婚費用,不過,同年夏小姐便已經(jīng)將這兩筆賬支出,她以您的名義……呃,您的名義全都捐贈給了y市的多家孤兒院?!庇嘟泐D了一下,只因為看著查來的資料時,她感到無比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