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下午,徐致深穿的整整齊齊,早早就獨(dú)自開車出去了。
甄朱站在二樓房間的一扇窗戶后,手里捧著一本用來念的書,借著窗簾的遮擋,望著那個背影上了汽車,開出了花園鐵門。
她獨(dú)自在桌前坐著,貫注于面前的這本書,嘴里念念有詞,漸漸地,神魂卻不知道飄去了哪里,連自己念了什么都渾然不覺,直到德嫂來叫,這才驚覺,回過了神。
“薛小姐,石先生又來啦!笑瞇瞇的,我還從沒見過這么可愛的少爺!”
這些時日,石經(jīng)綸成了徐公館不請自來的???,他來的時候,每回都會帶點(diǎn)小東西賄賂德嫂,德嫂現(xiàn)在看到他就贊不絕口,很顯然,石公子隱隱將要超越徐先生,成為最博德嫂喜愛的對象了。
甄朱略微收拾,換了件衣裳,下去客廳,看見石經(jīng)綸翹腳坐在沙發(fā)上。新理的十分有型的短發(fā),簇新的西裝,馬甲口袋里露出半道黃澄澄的金表表鏈,熨的有著明顯一道筆直折痕的長褲,一只擦得錚亮的皮鞋,在膝前高高翹起,翩翩濁世佳公子的模樣。
“薛小姐!大升戲院今晚有小金花的新戲,我搶了個包廂位置。你來天津衛(wèi)這么久,還沒去聽過戲吧?走吧,賞個臉,一道去聽?”
石經(jīng)綸這段時間屢屢邀約甄朱,但成功寥寥,往往被甄朱以需要練習(xí)說話而給婉拒了,他非但沒有退縮,反而樂在其中,越挫越勇。
“哎呀,石公子想的真是周到!薛小姐,快換身衣服去吧!”
德嫂在一旁熱烈地攛掇。
甄朱遲疑了下,點(diǎn)了點(diǎn)頭。
石經(jīng)綸原本也不大抱著希望,沒想到這回竟然得到了首肯,喜出望外,急忙打開懷表,看了看時間:“太好了,戲八點(diǎn)開演,我們可以一道先去吃個飯。戲院附近有家新開的餐館,我去吃過,很是不錯?!?br/>
甄朱回到房間,換了外出的衣裳,德嫂幫她梳頭,夸她越來越好看了,她望著鏡中的自己,心里不齒,卻又實(shí)在壓抑不住那種想要過去親眼看看他和小金花的沖動。
明知看見了也是自討無趣,卻還是忍不住想去。
她下來的時候,石經(jīng)綸注視著她,露出驚艷的目光,朝她輕輕吹了聲口哨,模仿西方舞會里紳士的模樣,彬彬有禮地向她彎腰,朝她伸出胳膊。
……
小金花已經(jīng)大半年沒登臺了,今晚帶著新戲登臺亮相,消息傳開,票提早幾天就賣光了,接下來的幾晚預(yù)售也是場場爆滿,大升戲院的門口,花籃堆的仿佛小山,汽車密密排列,從戲院延伸出去,整整停滿了半條街,盛況令人羨慕。
石經(jīng)綸帶著甄朱步入戲院,遇了不少的老熟人。大抵來這種地方,除非姐妹做伴,家人同行,否則男性身邊無一例外,總是會帶著個女伴。甄朱今晚一身的溫婉,不說容貌如何出挑壓眾,到了這種場合,那種唯有經(jīng)年嚴(yán)格習(xí)舞而自帶的如同發(fā)自骨子里的氣質(zhì),一站出來,就吸引了眾旁的目光,何況她還是直隸王石家公子帶去的,對面那些和石經(jīng)綸寒暄招呼的主,男的無不將目光落到甄朱身上,露出驚艷之色,女的則是好奇打量,石經(jīng)綸就春風(fēng)滿面地逢人介紹,說薛小姐是自己的女同學(xué),初來天津衛(wèi),所以今晚請她來看戲,捧個人場。
石經(jīng)綸這點(diǎn)讓甄朱還頗欣賞。雖然這個風(fēng)流公子顯然是在追求她,有時舉動甚至夸張,但在外,卻不會罔顧她的意思自顧稱她女友,譬如今晚這種場合里。
人人都知道,石公子風(fēng)流倜儻,身邊女友走馬燈似的換,石督辦管教無力,有意要給兒子定門親事,看今晚的這位薛小姐,雖然年紀(jì)看起來不過十七八,卻一派閨秀之風(fēng),見之如同清新凝露,過目難忘,與他身邊從前慣常出現(xiàn)的鶯鶯燕燕截然不同,他這話一出去,未免就更勾人暗地里猜測,不知薛小姐是來自哪地的薛姓大家,更有甚者,猜疑或許就是石家要給兒子定下的婚姻對象。
不說旁人的目光和猜疑,石經(jīng)綸今晚是春風(fēng)得意,被戲院管事殷勤地引到定下的包廂里,茶房飛快上來沏茶,擺上瓜子花生和應(yīng)時水果。
戲還沒開場,但大堂里將近兩百張桌子,差不多已經(jīng)坐滿,人聲鼎沸,到處都是人頭,只有中間靠前的幾張桌子還空著,但上頭早已經(jīng)貼了紅底黑字的名牌,都是已經(jīng)被人預(yù)定了的。
甄朱坐下后,立刻四處張望,尋找著徐致深的身影。
以他今日地位和與小金花的關(guān)系,“老位置”肯定是最好,也最顯眼的位置。但是等位置全部坐滿,找遍了可能的桌子和包廂,都沒見到他的身影。
戲開場了,小金花一亮相,秀麗婀娜,一聲花腔,立刻博得了滿堂喝彩。
戲是鴛鴦扣,臺上花旦唱的婉轉(zhuǎn)風(fēng)流,嘔心瀝血,臺下人聽的如癡如醉,不能自拔,甄朱卻是完全無心欣賞,在臺上小金花的咿咿呀呀聲中,不停地找著徐致深的人影,目光無意掃到位于對面一個不起眼角落的位置,停了一停。
那里坐了個和徐致深年紀(jì)相仿的年輕男子,一身再尋常不過的打扮,仿佛并不想惹人注意,但周身那種隱隱的悍銳之氣,卻依舊沒法完全被掩蓋。
他仿佛正看著甄朱,兩道目光,穿過中間坐滿了人的十幾張桌子,筆直地落到甄朱的臉上,見甄朱似乎也留意到了自己,朝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微微一笑。
甄朱一怔,立刻收回了目光。
片刻后,那男子身邊的一個人附耳過去,低聲道:“徐致深今晚好像沒來。包廂里的那個公子,就是人稱直隸王的石家公子,他邊上那個女的,剛才石公子只向人介紹姓薛,說是他的同學(xué),其余情況,并不清楚?!?br/>
年輕男子微微瞇了瞇眼,目光掃了一圈大堂里的人,再次落向那個包廂,從石經(jīng)綸的臉,最后慢慢地移到了甄朱的身上,又看了幾眼。
來自這陌生男子的這個注目,并沒有令甄朱留下什么印象。
戲臺上的小金花依舊在上演著一個紅顏濃縮了的一生悲歡,愛恨離愁。戲臺下的甄朱再次尋找無果后,漸漸終于明白了過來。
難道,自己是錯想了,其實(shí)徐致深今晚去了別地,并沒有來戲院看小金花的戲?
她愣了片刻,心里慢慢地涌出濃重的后悔之意,漸漸如坐針氈,只想快些起身離開才好,只是看著身邊石經(jīng)綸搖頭晃腦以指輕叩大腿,和著臺上唱腔,陶醉不已的樣子,又不好意思打斷他的樂趣,只好忍著,只盼這場戲能快些結(jié)束,祈禱自己能在徐致深回家前,先早于他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