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來干什么？”馮陽一怔，扭頭看向夜色。

    對啊，他們來干什么？

    跟著夜色走慣了，只要夜色一聲令下，說往東就往東，說往北就往北，沒人問為什么，也無需問為什么。

    他們相信夜色。

    “我個(gè)人的私事，專門向焦大隊(duì)長請過假，記住回去誰也別說，尤其不能讓你們嫂子知道?！币股珨D眉弄眼。

    這句話，包含了深刻而曖昧的含義。

    “老大你不會偷腥，惹出禍來了吧？”馮陽雙手在肚子上畫出一個(gè)圓球。

    “太好了，老大你有后了。再說，一個(gè)大男人沒有三妻四妾，多丟人。對了，比嫂子漂亮么？”李泉的話，跨度很大，他的興奮勁，好像要添孩子的人是他。

    “我把她送回娘家養(yǎng)胎了，這次正好順路來看看她，你們都給我保密，誰也不許說漏了。等生了孩子我?guī)銈內(nèi)フJ(rèn)認(rèn)新嫂子?！币股靡獾某姓J(rèn)了。

    馮陽的異想天開替他想出一個(gè)合適的借口。

    “好了，你該回去了，記得我說的，不能說漏，否則前功盡棄?！币股罂纯幢?，催促李泉回去。

    “是，頭，那我走了，您放心吧，這件事，包在我身上?！崩钊沂质持盖们米约旱哪X袋，做出保證。

    執(zhí)行上峰的命令，他從來不打折扣。

    “老馮，咱們退了?！币股氏韧刈?。

    “頭，這件事，您不親自盯著，行么？”馮陽說的是真心話，他對林立國，不放心。

    “老馮，我是因私出來的，本來這件事我根本不該管，不過是看在同事一場的情分上多句嘴，要留你留，我?guī)е麄冏?。”夜色陰沉著臉?br/>
    “走走走，小狗才說不走了。”馮陽大踏步朝前走，瞬間超過夜色。

    在夜色和林立國之間，他當(dāng)然跟夜色。

    不僅前途光明，而且人身安全非常有保證。

    不追隨夜色的人，是傻子。

    李泉回到路邊，繼續(xù)坐在剛才的那塊石頭上，回想夜色替林立國出的主意。

    頭說了，小b現(xiàn)在最缺的是糧食，他們完全可以從糧食上打主意。

    比如，一戶大戶人家從外地買了不少糧食，明天下午要從柳林鎮(zhèn)經(jīng)過。

    這個(gè)消息，恰好被放羊的孩子聽見了，他回去告訴了他當(dāng)皇協(xié)軍的叔叔后，又被告訴了小鬼子。

    然后，一場硝煙，一場勝仗。

    “嘿嘿?！崩钊滩蛔⌒Α?br/>
    他也忍不住贊嘆：“頭的腦袋怎么長的？”

    “李哥，李哥，”李泉身后有人說話。

    那人喊了好幾聲后，李泉才有反應(yīng)：“啊，誰？”

    “我，我們回來了?！笔侨f軍。

    “怎么樣？”李泉問。

    “挺好的，家里人很多，要不是我們走得早，怕是整個(gè)林家的親戚都來了，林組長的爹娘高興著呢?！比f軍不知道李泉和林立國之間的對話，他以為李泉打聽的是林立國回家后的盛況。

    一切，和李泉想的差不多。

    林立國回到自己家，先給爹娘磕了三個(gè)響頭，又和一家人圍著飯桌寒暄。

    看著爹娘興高采烈的臉，和他們急欲叫來親戚，炫耀榮光的勁頭，林立國想起李泉的話，越想越后怕。

    他不可能一直呆在家里，世上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萬一消息傳出去，十幾公里的路程，小b一眨眼的功夫就能趕到自己家，家破人亡的慘劇即刻就能上演。

    “爹、娘，兒子還有任務(wù)，過一段再來看您們?！绷至鴽Q定在親戚來之前撤走。

    “兒子，你三個(gè)姑姑早就說了，等你回來要來看你，再等一會，我已經(jīng)叫人給她們送信了?！绷指皋壑窖蚝?，搖晃著腦袋說。

    兒子這趟回家，帶著幾個(gè)畢恭畢敬的隨從，還給家里帶回來很多銀票，光憑這點(diǎn)，足夠讓他在整個(gè)家族面前風(fēng)光好一陣子了。

    父母的虛榮心，林立國懂，也害怕。

    他把父親拽到一邊，低聲說：“爹，我怕這趟回來，有任務(wù)，打鬼子，不能久留。”

    林父一愣。

    恍惚一陣之后，林父同樣壓低嗓門問：“兒啊，如今皇軍實(shí)力強(qiáng)大，很多人都?xì)w順?biāo)麄兞耍悴淮虿恍忻?？?br/>
    林立國異常急躁，根本沒有仔細(xì)辨別父親話中的含義。

    他推著父親走到飯桌前，沖著母親說：“娘，兒子還有急事，過一陣再來看您?！?br/>
    說完這句話，他沖著坐在一邊飯桌上的萬軍等人擺擺手，幾手下沖著林家人一起敬禮之后，跟隨在林立國身后往外走。

    林父在后面喊：“國兒，我還有話跟你說。”

    林立國揮揮手：“爹，等我回來再說?！?br/>
    他帶著手下急匆匆離開自己家。

    聽萬軍講完事情發(fā)展的經(jīng)過，李泉拉著萬軍悄悄問：“你看林組長家怎么樣？不會缺衣少食吧”

    萬軍想都沒想，直接搖頭否認(rèn)：“什么缺衣少食？我看就是大地主。我們回去才多大一會，又不是正常飯點(diǎn)，林家備了兩桌酒菜，我們幾個(gè)一小桌，林家人整整弄了一大桌，雞鴨魚肉，什么都有，說真的，我還沒吃飽呢，那又肥又厚的肉片，真特么香?！?br/>
    “那你看從他家弄點(diǎn)糧食出來不會有問題吧？”李泉又問。

    “為什么從他家弄糧食？咱們斷糧了？那和林組長商量一下，我看沒有任何問題?！比f軍鬼頭的眨眨眼睛。

    李泉聽完萬軍的話，心里有數(shù)。

    “這些話不許對別人說，尤其是林組長，聽見沒？”李泉警告萬軍。

    萬軍拍著胸脯回答：“放心吧，李哥，我跟著你，你跟著老大，這些事還沒個(gè)數(shù)么？”

    “臭小子，”李泉親昵的罵了一句。

    剩下的，就是擇機(jī)提醒林立國。

    此時(shí)，林立國站在路邊，愁眉不展。

    來之前，他已經(jīng)做好強(qiáng)攻小b據(jù)點(diǎn)的準(zhǔn)備，自己人數(shù)占據(jù)上風(fēng)，最多打到最后和他們拼刺刀。

    但萬軍的情報(bào)讓他打消了強(qiáng)攻的念頭。

    兩個(gè)崗樓他就很難炸掉，持久戰(zhàn)時(shí)附近是否還有游蕩的鬼子和偽軍前來支援，也是未知數(shù)。

    消滅這些人，最好能短平快。

    他瞬間覺得自己沒有十全的把握了。

    怎么辦？

    林立國眼珠四處轉(zhuǎn)悠，直到他看見李泉。

    那個(gè)家伙，在跟隨自己的一群人里，還算有點(diǎn)謀略，最關(guān)鍵的是，他不會害自己。

    “李泉，過來?！绷至鴽_著李泉擺手。

    李泉跑步過去，站在林立國身邊。

    “伙計(jì)，家里的事你說對了，怎么想到的？”林立國拍拍李泉肩膀，表達(dá)自己的謝意。

    李泉嘆口氣：“每個(gè)兒子回家都一樣，像我這樣不成器的兒子回去，俺爹娘還興奮的不得了呢，恨不得把全村人都叫來看看他兒子多有本事，更何況林組長真的有本事呢。不過，平常也就算了，這個(gè)時(shí)候太特殊，還是低調(diào)點(diǎn)好，況且，咱們不是經(jīng)常用這種辦法對付共黨分子么?！?br/>
    特務(wù)最殘忍、最擅長，也是最沒辦法中的辦法就是用家人威脅共黨份子脫黨、當(dāng)叛徒。

    同樣卑鄙的手段，鬼子和偽軍也會用。

    林立國無語。

    遇見意志堅(jiān)定、不怕犧牲的共黨份子，他們根本無計(jì)可施。

    李泉說到點(diǎn)子上了。

    “打鬼子，你有什么辦法么？”林立國心虛的問。

    明明他是指揮官，卻要問計(jì)于部下，丟人??！

    李泉搖搖頭：“林組長，您也知道，我這腦子其實(shí)挺笨的，打打殺殺沒問題，想辦法有點(diǎn)難。”

    林立國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什么也沒說。

    兩人并肩站著，面向一個(gè)村莊方向。

    村頭，一家屋頂升起裊裊炊煙，這家人估計(jì)成了整個(gè)村莊第一個(gè)開始做飯的人家。

    “你們也該準(zhǔn)備吃飯了，我剛才在家吃了點(diǎn)，不餓?！绷至鴽_著李泉說。

    這叢炊煙，和林立國該吃飯的這句話，給了李泉開口的機(jī)會。

    “林組長，我腦子里面閃過一個(gè)念頭，還沒想清楚，你給我捋捋。”他又開始效仿夜色。

    “什么想法？”林立國立刻追問。

    “咱們在土丘的大坑里搶了鬼子的空投，順便把鬼子收拾了。”李泉開頭。

    “對，咱們是沖著空投去的?！绷至釉?。

    “是為了掐斷鬼子的供給。”

    “那是當(dāng)然，要不然咱們也不會去?！?br/>
    “要是咱們也有供給的話？”

    “那鬼子拼了命也會來搶?！绷至敛华q豫接了一句。

    這個(gè)結(jié)果，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

    說完這句話，林立國猛地一拍腦門，沖著李泉哈哈大笑：“老弟，我知道該怎么辦了?！?br/>
    李泉假裝還沒理順，痛苦的擰著眉毛說：“再讓我想想，我覺得快要想到了。”

    林立國一啪掌打到林立國身上，粗魯?shù)恼f：“還特么的想什么，就是咱們用供給吸引鬼子唄，再打他一個(gè)措手不及?！?br/>
    “對對對，逆道行之，就是這樣，還是林組長腦子轉(zhuǎn)的快，看我這豬腦子，是在哪里被絆住了，怎么也順不過來?！崩钊b著慚愧。

    “干嘛啊你，要不是你先提起的頭，我怎么能想到呢？老弟，成功了，頭功算你的?！绷至呀?jīng)開始憧憬勝利后的光輝時(shí)刻。

    李泉跟著哈哈大笑，笑了幾聲，突然又抑郁了：“誘惑小鬼子的供給從哪里找？”

    “從哪找？”林立國也被這個(gè)問題困擾了。

    不到一分鐘，他猛地裂開嘴說：“這個(gè)問題，我包了，我去弄供給，你想想怎么把小日本勾引來?！?br/>
    林立國又一次帶萬軍幾個(gè)人消失了。

    第二天，萬軍依舊在柳林鎮(zhèn)遇見放羊小孩的那條路上晃蕩，并且如愿以償?shù)囊姷搅四莻€(gè)小羊倌。

    這次，小羊倌主動和萬軍打招呼：“大哥，你怎么又來了？”

    他的眼睛，盯著萬軍的口袋。

    那里面，會不會還有他喜歡吃的糖？

    萬軍就地盤腿坐下，問：“小兄弟，你放的羊敢出事么？”

    “不敢?！毖蛸闹肋@個(gè)后果的厲害。

    “我不是給你說么，那個(gè)三十多口的人家是我的東家，想買你的羊你不買，他們四處買糧呢，好不容易買了好幾車，下午要從那邊路過，東家讓人告訴我在這里等到下午，和他們一起回家，”萬軍指著不遠(yuǎn)處的一個(gè)拐彎，是拐出柳林鎮(zhèn)，去往銅溪鎮(zhèn)的必經(jīng)之路。

    “你們在哪里買到糧食的？”小羊倌睜大眼睛問。

    這年頭，連小孩都知道囤積糧食的重要性。

    “不知道，不過聽說都是往年的陳糧，東家說，吃陳糧也比餓死強(qiáng)?！?br/>
    “俺娘說了，陳糧擱在太陽地里曬曬就中了?！?br/>
    萬軍點(diǎn)頭贊同：“對，俺東家也是這樣說的?！?br/>
    “嫩東家說了沒，他們買糧的人家還有沒有多余的陳糧，要是有的話，俺讓俺叔叔也去買點(diǎn)?！毙⊙蛸纳酚衅涫碌膯枴?br/>
    “不知道，對了，你可別說出去啊，萬一出事了，俺就沒辦法和東家回去了?！比f軍緊張起來。

    “放心吧，俺只給俺娘和俺叔叔說?！毙⊙蛸脑挍]說完，連糖塊也不急著吃了，趕著三只羊回家報(bào)信。

    等小羊倌的身影走遠(yuǎn)，萬軍才急行幾里路，回到帶人躲在路邊樹林里的林立國身邊，向他報(bào)告了剛才和小羊倌說過的話。

    林立國獰笑道：“好了，推著咱們的糧食，到那個(gè)拐角設(shè)伏，等著鬼子來搶咱們的供給。”

    李泉聽完林立國的話，沖著幾十個(gè)人下令：“出發(fā)?！?br/>
    “是。”

    幾十個(gè)人中，十幾個(gè)推著六輛四輪小推車，每個(gè)小推車上鼓起一個(gè)小山包，最上面蓋著稻草，有一兩輛車從稻草外面，可以隱隱約約看出里面裝的是麻袋。

    “走了，走了?！?br/>
    幾十個(gè)人分成三組，最前面有人探路，中間是六輛小推車，后面的人跟著保護(hù)。

    下午四點(diǎn)左右，拐出柳林鎮(zhèn)去到銅溪鎮(zhèn)的拐彎處，出現(xiàn)六輛小推車，李泉走在最前面。

    他低聲交代部下：“如果發(fā)生槍戰(zhàn)，馬上鉆到車下面，內(nèi)外夾擊，聽見沒？”

    “聽見了?！?br/>
    十幾個(gè)推車士兵輕聲答應(yīng)。

    按照預(yù)定計(jì)劃，再往前走一里路，他們將要休息一陣子，全都把車推到路邊。

    那段路，一邊是樹林，一邊是二三十米高的山坡。

    山坡上，已經(jīng)預(yù)先埋伏了十名士兵。

    戰(zhàn)斗一旦打響，為了保命，小日本和偽軍必定往樹立里鉆。

    樹林里，每隔一段路都埋下了地雷，只要引爆，這里將成為一個(gè)雷區(qū)，所有進(jìn)入的鬼子和偽軍將有去無回。

    這些，是夜色開著車提前來偵察好的。

    十多分鐘后，李泉帶著手下來到預(yù)先找好的地方。

    “兄弟們，東家說了，歇一會再走?！彼种棺≤囮?duì)，張嘴吆喝著。

    “歇一會了?！蓖栖嚨氖畮讉€(gè)人相繼吆喝后，先后把小推車集中到路邊放下。

    然后，這十幾個(gè)人，邊說邊笑圍坐在車子邊，有的喝水，有的啃干糧。

    幾里之外，兩個(gè)小黑洞內(nèi)的鏡片上，清晰出現(xiàn)推車人的一舉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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