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喜酒也不善酒,尚府人人皆知,對于他的舉動眾人都心照不宣,暗自心疼擔憂。..cop>尚芝月縱是被他的冷靜嚇得不輕,卻也在反應過來后覺得理所當然。她以前尚還能自欺欺人,但如今面對這樣的一雙毫無情緒的眼睛,她無法再保持癡心妄想,之前他眼里的種種始終都不是屬于她的,那人如今不在了,自然眼神都跟著他消失了。在心里自嘲的笑了一下,道:“還有,白翠,你去拿來給青公子?!?br/>
白翠回答一聲“好”,便小跑著去拿酒。
剛剛還焦急地氛圍此刻只剩安靜,靜的可怕,連呼吸都不敢用力,只是憂慮地看著青公子,好像有千言萬語要說,卻又不知該說什么,又該從何說起。
“小姐?!卑状湔驹谏兄ピ屡赃吔幸宦?,尚芝月點頭,她才將酒遞給青公子。
青公子接過酒,道一聲“多謝”,便徑直回房,段離則是跟在他身后。他面無波瀾,冷靜平和,仍是那個清冷的江湖客,對于之前的事沒有露出半分情緒,就好似然忘記了發(fā)生過何事,也好似童闌這個人從未在他的生活中出現(xiàn)過一般。只是更加的冷淡沉默,正因為如此,讓尚源鶴和尚芝月更是憂心忡忡。
段離小心翼翼地跟著他進屋,可他不敢說話,在青公子開口前,他決定先當啞巴。
“小離,我沒事了,你回房休息吧?!闭Z氣緩慢平穩(wěn),段離找不出一絲破綻,青公子盯著他,溫和寧靜,嘴角掛著若有似無的安慰狀的微笑,但怎么看都有種不怒自威的威嚴,他縱然再不情愿也只能乖乖的聽話。
關(guān)門聲響,青公子才收回視線,打開酒瓶,倒了一杯,喝下,頃刻間,趴在桌上動彈不得。
翌日早晨,段離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敲門,沒人回應,他立即推開門,沒人。..co慌慌張張的跑去大堂,見青公子就坐在那里,一顆懸著的心才落下。他默默地走過去坐下,不說一句話,就靜靜地看著他,怕他像童闌一樣,悄無聲息的消失后再也不出現(xiàn)。
方才初冬,卻有種這個冬天來了很久似的,雖說沒有了前些日子的滂沱大雨,但時停時下的細雨攪的人更是心煩,路面濕滑,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偶爾一日的暖陽變得彌足珍貴,彰顯著享受它是一種奢侈,恨不得就這樣站在太陽底下不動,可黑夜總會到來,說不定明日又是一個陰雨天。
青公子有時候會早出晚歸,段離不敢跟著他,也不敢問他去了哪里,去做了什么。有時候他會一整天呆在府里,平靜的出奇,看不出一絲異常。只有段離知道,他醒來后再也沒有進過童闌曾經(jīng)住過的房間,每天早上從他房間經(jīng)過,都能聞到醉人的酒香。這種酒香也消失過一段時間,但總會不定時的不出意料地再次出現(xiàn),段離從來不勸,他知道那沒用,有些事旁人是無論如何都參與不進去的。
尚府的人仍舊忙碌著,打鬧著,好似恢復了往日的生活,卻增添了些許小心謹慎,說話時都要相互看眼色,而“童闌”這個名字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就好像他從未到過尚府一樣。
其實他們再小心謹慎也無用,他們不說自有人說,偌大的和興鎮(zhèn)幾乎人人都知道童闌這個大夫,不止如此,周邊的村莊亦然。
起初會有人來尚府找童闌看診,但都被尚府的家丁打發(fā)了,說是他已經(jīng)離開了和興鎮(zhèn),漸漸地人越來越少,直至沒有。
但這不表示沒人會再提起,尤其是當青公子上街后,總會有人拉著他問個不停。
“童大夫還回來和興鎮(zhèn)嗎?”
“青公子啊,我家老頭子近來老毛病又犯了,簡大夫說只能緩解不能根治,你說這樣的童大夫能治嗎?”
“童大夫上次來吃混沌的時候還是大熱天的,他說這要冬天的時候吃才好,冒著熱氣,渾身舒服。這不,老位置我還留著。”
諸如此類,青公子聽得太多,但他最多只是回以微笑,大家也不介意,還是會不乏疲倦的時不時問起。
他不曾找過簡大夫,若是遇上了,也只是簡單的打個招呼,對于這種情況,每次簡大夫都只是嘆息著搖頭。他自問活到這把年紀對于生死早已看開,但對這樣子的生離死別叫人好生同情憐憫,表面有多平靜,待到真相戳穿之時就會有多癲狂。
這是青公子從煙雨潭出來后過的第二個冬天,雪很大,很冷。即便是已到立春之時,在晚間小雪仍會降臨,換來次日清晨一片白茫茫,到街上一看,早已變成混亂的鞋印。
尚源鶴的擔心并未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降低,反而其中有很多他看不懂的東西,他總覺得青公子在計劃著某些事,很危險但卻不得不做,而這種擔驚受怕到了一定時候總能得到一個答案。
尚源鶴懷著滿腹心事來到書房,打開密室,竟看到青公子站在靈位前,他走過去,像往常一樣,拿起抹布擦靈位上的灰。其實自童闌走后,他來密室的頻率變得很高,每次來都會擦拭,其實哪里來的灰,只是一種習慣罷了。
“這兩日我便會動身去聽琴縣?!鼻喙酉乳_口,打破了他們之間的安靜、不安和尷尬。
尚源鶴不明就里,問道:“什么時候回來?”
青公子思考一會兒,道:“不知道。”他能確定的是他一定會再回來,至于何時無法保證。
尚源鶴一聽,不禁皺起了眉:“跟報仇有關(guān)?”
“或許有關(guān)?!彼揪褪且ヂ犌倏h的,只是沒曾想在和興鎮(zhèn)耽誤了這么久,而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不得不去。
尚源鶴不由得揪緊了心:“不管有關(guān)無關(guān),都一定要活著,我和月兒”
未等他說完,青公子說道:“尚小姐,她值得更好的人。”
尚源鶴怎么會不清楚他話里的意思,他不動聲色,問道:“因為他?”
青公子也不管他話里的意思,只是生出一絲譏笑,竟連尚源鶴都刻意回避“童闌”這個名字。他不娶尚芝月并不僅僅是因為童闌,也是因為他是一個隨時可能毒發(fā)身亡的人,他既不能違背自己的心意,也無法給尚芝月未來,只是這些話他不能告訴尚源鶴。
原本尚源鶴還抱著一絲僥幸,也許青公子是擔心報仇的事才不能娶尚芝月的,可如今看他不說話,他的猜測儼然變成了事實。他也年輕過,也愛過,他看的分明,青公子的柔情似水、關(guān)懷備至、昏迷不醒、痛徹心扉,這些都沒有出現(xiàn)在尚芝月身上過,都是因為童闌,他看在了眼里,自然也明白其中的情意。感情的事勉強不得,既然他不愿意,何苦用當初的約定來束縛他呢,這樣也是對尚芝月的不負責。
先前他擔心倫常會成為他們之間的阻礙,讓他們這條路走得太辛苦,現(xiàn)在他卻擔憂青公子會一個人孤獨終老,無論過去還是將來,他選擇的路都不好走。他作為長輩,給予的應當是理解與支持,而這他自然也要做到。
青公子從懷里掏出半塊白色玉佩,遞給尚源鶴,道:“尚叔叔,對不起,是我失信了。”
尚源鶴接過來,苦笑道:“沒有什么好對不起的,這樁婚事原本就沒有經(jīng)過你的同意,雖說是父母之命,可總歸終身大事是自己的,不是別人能決定的,我也不是迂腐的人?!彼粗逭饤鞯撵`位,嘆息道,“是月兒沒這個福分做你們的兒媳婦?!?br/>
確實,當初姬瑤將這半塊玉佩給他的時候,只說另外半塊在他今后枕邊人的手里,他當時不明白什么意思,也沒在意,等他反應過來后,父母已經(jīng)不在了。還以為他這一輩子都不可能遇到傳聞中的未婚妻,可惜老天就是這么愛開玩笑,他還是遇上了,偏偏尚芝月和童闌都在他身邊,他不止一次的想要將玉佩還給尚源鶴,但每每想到這樁婚事算是父母的遺愿時,他就退縮了。
雖說他很清楚自己是絕對不會娶尚芝月的,但他仍是沒有立刻做出行動上的抉擇。無數(shù)次的掙扎糾結(jié)將他折磨地體無完膚,直到童闌的離開,他才猶如當頭棒喝,原來沒有什么比童闌更重要,哪怕是讓他當個不孝子。
但現(xiàn)在聽得尚源鶴這樣說,心里不免有些內(nèi)疚,道:“對不起。”
尚源鶴收好玉佩,拍拍他的肩,笑著說道:“這不是你的錯,你也不用感到愧疚,就算不能做我的女婿,也還是我的侄子,是不是?!?br/>
“對?!鼻喙痈?,頗有些一笑泯恩仇的感覺。
“小離,也跟著你一起去嗎?”若真是報仇,尚源鶴擔心的不僅是段離的安危,也怕他成為不必要的負擔。
“是?!逼鋵嵾@也是他考慮了很久的問題,自他知曉段離的真實身份時,他就無時無刻的不在計量著其中的利害。將他留在尚府固然是好,可終歸沒在自己眼皮底下,發(fā)生任何事都不能第一時間保護他;可若是跟在自己身邊,就會不可避免的陷入無法預知的危險中,他不敢走險,畢竟他的活著是很多人的希望。再者段離應當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想要離開他的身邊,再三權(quán)衡,最后還是讓他跟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