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竹接過青銅鏡，緩緩地舉到自己面前，只見鏡中映出的不再是自己熟悉的面容，而是聞人鳶那張清秀雋麗的鵝蛋臉。玉竹皺了皺眉，卻見鏡中的聞人鳶也隨之娥眉微蹙，當真是我見猶憐。
玉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指尖傳來的觸感柔軟細嫩，輕輕的掐了一下，卻感覺不到任何面具的隔閡，仿佛那就是自己的面龐一般，連微弱的痛覺都分毫不差。
看著青銅鏡中那張陌生的面容，玉竹心中沒來由地一陣慌亂，她放下鏡子，忐忑地問道：“先生呢？”
小狐貍向著窗外努了努嘴，“正在小院里支著鍋不知道做什么呢。”
玉竹連忙換了百蝶裙，來到翠意盎然的后院里，但見望歸正手執(zhí)折扇坐在小竹凳上，守著一口鐵鍋不知道在熬煮著什么，鍋下的木柴被燒的通紅，發(fā)出噼里啪啦的爆響。
望歸抬首看到玉竹走了過來，很是高興地笑道：“不錯不錯，要不是個頭還矮上半寸，恐怕連聞人大小姐的本尊看到你都要嚇上一大跳呢?！?br/>
玉竹苦著臉道：“先生，我現(xiàn)在戴的真的是面具嗎？你不會趁我睡著把我的臉剜了下來吧……”
“當然是面具了。”望歸一邊煽火，一邊說道。
玉竹不禁抬手又摸了摸自己的新面孔，疑惑道：“那這人皮面具也太逼真了，簡直像融上去了似的?！?br/>
望歸笑道：“那是自然，我取的桃膠可是來自天帝后花園里的那棵萬年老桃樹，除了原本需要的原料外，我還特意加了一錢的嶺南槐膠和上次娥靈剩下的一點嬰香草粉，做出來比原本的桃妖千面看上去更接近真正的人皮面具?！?br/>
小狐貍看著面前愁眉微蹙的玉竹，不禁笑道：“要是熊老弟看見，估計更要羞得說不出話了?！?br/>
望歸一邊扇著火，一邊往鐵鍋里加著七七八八的草藥，半盞茶的功夫，鐵鍋里的湯藥被熬干得只剩下黑褐色的粉末，聞上去有股微幽的草藥味。
望歸將粉末悉數(shù)倒出至一個瓷碗中，從懷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斗彩花鳥紋的長頸瓶。打開瓶蓋，一股撲鼻的清香飄了出來，望歸將長頸瓶里的汁液一股腦倒在了瓷碗里，取來小勺調(diào)勻，搓成了拇指大小的藥丸一共八丸。
“先生，你這又在做什么？”玉竹指了指桌上的藥丸，疑惑地問道。
望歸取過一顆沁香撲鼻的藥丸，沒等玉竹反應(yīng)過來就塞進她的嘴里，笑道：“十全大補丸，吃了對身體好。”
玉竹被突如其來的藥丸嚇了一大跳，原以為味道會很苦澀，誰知入嘴后卻綿軟香甜，像是加了桂花粉的糖丸一般。
“先生……”剛開口的玉竹卻被自己嘶啞的聲音嚇了一大跳，她伸手捂著自己的脖頸，瞪大了雙眼，無助地看著面前的望歸。
“怎么樣，我做的千幽轉(zhuǎn)音丹見效還是挺快的吧?！蓖麣w扇著折扇，將散落的碎發(fā)又重新綰了一綰。
“什么是……”玉竹一開口又是那嘶啞難聽的聲音，她皺了皺眉，不敢再開口說話，那張清秀的俏面上卻寫滿了訝異和疑惑。
望歸起身抖了抖長衫上散落的藥粉，笑道：“想要變成一個人，光換張面皮肯定是不夠的，想要騙過墟君，自然要準備的萬全些。玉竹不用擔心，過兩個時辰你的嗓音就會變好的?！?br/>
說罷，他扇著折扇幽幽地回房去了。留下玉竹頂著聞人鳶的面皮呆呆地守在鐵鍋旁，不知所措。
眨眼間五天過去了，這五天玉竹一直呆在虛煙堂中接受望歸的特殊指教。除了每日一顆千幽轉(zhuǎn)音丹，讓她的聲音逐漸地變成聞人鳶的聲音外，還要頂著沉重的木枕練習如何像一個大家閨秀一般行走坐臥，就連吃飯也不能忘了遵循禮儀。沒事的時候還要學習女紅、刺繡，望歸不知從哪里找來幾本古書，讓玉竹日日熟讀背誦。
每日下午時分，娥靈也會帶著大箱小箱的香粉、香膏來教玉竹辨認不同的香氣，像聞人鳶那般的千金小姐，從小就不缺各種名貴脂粉，對各種香粉里的材料更是十分熟悉，若是想扮作她，少不了要像她一般記住這些女兒家常用的胭脂水粉，省的讓人看出破綻就不好了。
將最后一顆千幽轉(zhuǎn)音丹吞了下去，玉竹站定在銅鏡前，看著鏡中陌生的面容與身影，感覺自己這幾日活的如夢似幻，仿佛重新開始了一段人生。
大堂的帳臺旁，信使蕭九爺正眨著大眼睛立在楠木架上，望歸舉著它送來的信箋看的笑意嫣然。
玉竹一邊頂著木枕練習坐姿，一邊問道：“先生，墟君說了什么？”
望歸收好信箋，笑道：“墟君同意應(yīng)戰(zhàn)，日期就定在下月初八?！?br/>
“折騰了這么些天，先生你也沒說你們到底怎么個戰(zhàn)法呀?！庇裰駥⒊林氐哪菊韽念^頂取了下來，揉了揉酸痛的脖頸，齜牙咧嘴。
“從后天開始到下月初八，誰先偷走聞人大小姐的貼身金鎖，誰勝?！蓖麣w捧起一碗香茶，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玉竹恍然大悟，“難怪先生你讓我扮作聞人大小姐，這樣就算他偷得出來，也算不出來我們早就把聞人大小姐換了出來，這一招真是厲害啊先生！”
望歸點頭道：“只不過就辛苦玉竹了，這十日內(nèi)需要你扮作替代她在聞人府上繼續(xù)做大小姐”，說罷望歸從袖中掏出一塊造型別致、做工精巧的金鎖，乍一看上去不過是尋常人家給新生的孩子身上帶的長命鎖，不過卻又有所不同?！斑@個金鎖是仿制著她的那把打造的，兩把金鎖的個中區(qū)別估計也只有我和聞人大小姐才看得出來，你且貼身收好，這幾日千萬不要大意?！?br/>
玉竹接過金鎖，輕聲笑道：“當千金大小姐有什么辛苦的，倒是聞人小姐，先生準備讓她這幾日就呆在虛煙堂嗎？”
“沒錯，我會讓她扮作你的模樣，這幾日暫且留在虛煙堂?！?br/>
“好?！庇裰顸c頭。
第二日一大早，娥靈帶來消息說聞人小姐剛出了門去城南的惠禮寺拜佛。
玉竹帶上一面鮫綃帕子遮住半張面容，跟隨望歸準備前往惠禮寺。
小狐貍依依不舍地撲進玉竹懷中，“玉竹你可要多保重，這幾日我和主人就湊合過了，等你回來我們一定餓的十分消瘦了……嗚嗚嗚……”
玉竹鼻翼微翕，目中含淚，“好，我不在的日子十三郎要照顧好先生?！?br/>
一旁的望歸看著這邊抱頭痛哭的一人一狐，十分無奈，“又不是生離死別，鬧的這么潸然淚下干什么……”
望歸帶著玉竹前往惠禮寺，因為時間尚早，街巷上人煙清冷，只有零星小販正打著呵欠擺著早攤。
時值早春，城中各處頓覺“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玉竹身著百蝶裙，雖然帶著鮫紗，一路上還是迎來不少行人的注目。望歸一襲靛藍長衫信步走在忘川邊，時不時折下一段柳枝，像個孩童一般玩鬧起來。
兩人來到惠禮寺時，寺前停了大大小小的轎攆七八頂，里里外外站滿了衣著統(tǒng)一的家丁與侍女。望歸與玉竹抬腳正欲踏入寺中，卻被門口的兩名彪形大漢攔了下來。
“二位請留步?！蹦鹃T左側(cè)的家丁冷冷地說道。
望歸挑眉，“哦？”
“今日我聞人家大小姐來寺中祭拜，外人不方便進入，還請多多包涵?！?br/>
望歸輕笑，“佛說眾生平等，為何聞人小姐可以禮佛，我們就禮不得了？”
家丁被問的啞口無言，正欲怒目相視，卻聽見寺中傳來聞人鳶淡淡的聲音，“秦龍，不要無禮。這惠禮寺又不是我聞人家開的，怎得別人就進不得了？”
被喚作秦龍的家丁抬起巨掌，撓了撓頭，面露難色，“可是大小姐，宗主下了指令說讓我們要竭盡所能保護您的安危，我們也是按吩咐辦事啊。”
望歸向聞人鳶俯身一禮，開解道：“原來是聞人小姐，在下有禮了。”
聞人鳶微微一笑，屈膝一福，“望老板實在客氣了，都怪這些家丁實在粗魯，怠慢了望老板?！闭f罷，聞人鳶連忙將望歸與玉竹迎了進來。
玉竹抬頭看到面前的聞人鳶，那張陌生的面龐因為日日見到，也變得熟悉起來。聞人鳶對上玉竹探過來的目光，雖然隔著鮫紗看不真切，可是那雙跟自己一模一樣的雙眼還是讓她不由得一怔。
聞人鳶瞥了一眼身旁的貼身侍女，對著玉竹問道：“我看妹妹帶了鮫帕，可是染了風寒？”
玉竹會意，佯裝咳嗽道：“咳咳……是啊，這幾日春寒料峭，恐怕是凍著了。還好我戴了絲帕，若是傳染給聞人姑娘就不好了?！?br/>
說話間，幾人踏入大雄寶殿，聞人鳶回身向跟隨的侍女們揮手道：“好了，你們在外面候著吧。”
為首的年輕侍女不放心地抬首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聞人鳶一張俏面上露出微微怒色，“還愣著干什么？難道我說的話都不聽了嗎？”
侍女聞言，唯唯諾諾地俯身退出，帶上了大殿的木門。
玉竹摘下鮫紗，露出那張與聞人鳶一模一樣的秀麗面容，兩人相視而立，均是一副不可思議的驚詫神情。
望歸輕聲道：“時間緊迫，煩請聞人小姐與玉竹速去換裝吧。”
聞人鳶點了點頭，拉著玉竹繞到巨大的佛像身后，望歸信步走到另一邊的角落中，面墻而立。
兩人很快換了衣裙，聞人鳶戴上玉竹來時戴的那面鮫紗，拉起玉竹的雙手，輕聲說道：“這次的事情還要麻煩妹妹了?！?br/>
玉竹微微一笑，“聞人姑娘言重了，哪里有什么麻煩不麻煩的呢，能幫你找回畫像才是最好的?！?br/>
聞人鳶從袖中掏出一錠金子，放入玉竹手中，示意她收下，“這點錢就當是姐姐的一點心意，希望妹妹一定要收下。”
玉竹推脫不過，只好收下金子，同聞人鳶一起走了出去。
聽到背后的腳步聲，望歸轉(zhuǎn)過身來，看到與先前一模一樣的兩個人，連他都似乎有些遲疑，“可是換好了？”
聞人鳶帶著鮫紗，說道：“換好了，妹妹去開門吧，省的時間久了那些家丁們又要疑心了。”
現(xiàn)下正扮作聞人鳶的玉竹推開大雄寶殿的殿門，門外的侍女連忙圍了過來。望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俯身揖道：“那在下就先告辭了，聞人小姐若是還有什么需要的，可盡管來虛煙堂做客。”
玉竹愣了一下，連忙點頭致意，“先生慢走?！?br/>
直到望歸與聞人鳶的身影消失在寺院門口，玉竹還是那般呆呆地盯著他們遠去的方向，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為首的侍女輕聲問道：“小姐，我們還是回府吧，若是再晚老爺又該著急了?！?br/>
玉竹這才回過神來，她心知自己現(xiàn)在不再是那個虛煙堂中打雜做飯的小廚娘了，而是酆都鬼城中屈指可數(shù)的美人聞人家的大小姐，“知道了，那就回吧?！?/P>